浮想

骗子来到南方 阿乙 第2页,共2页

咳,和这样的杂滥之人私通,你也私通得下去。斌总盯着日光下雯雯迈着的细长腿这样想。进屋后,斌总撩开她的t恤。内裤还是穿了的,是件透明红色内裤,可以想见敏感部位会显得一清二楚。在褪下自己的衣服后,斌总想到一个问题:穿上衣服时自己比延鑫强不知多少倍,可是一褪下,情况就反过来了。斌总望见自己腹前的东西只有蚕豆那么大。随后的性交可说没意思到了极点。雯雯努力叫唤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去翻看手机。斌总完事了好一会儿,一直扫兴地跪在那,她还在程序性地往前挺自己的下身。直到她终于反应过来。

“finish?”她问。

“finish。”他说。

5.——

斌总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越是心情差的时候,越能表现得和颜悦色。就在这一天,他递给雯雯一只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的档案袋。

“是啥呀?”她问。

“就是红包。”他说。

她过来抱他时,他觉得一切都有点晚。也许可以这么说:给钱的目的不是笼络,不是为了促进对方反悔,而只是为了增加对方的罪行。你看,我都这么给她钱了,她还在……往外卖。他认定她对自己已无忠诚可言。那天在离开金龟园时,他看见延鑫再次玩命地拖拽身体,好出来和自己打招呼。这人真的像一条狗啊,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像主人那样自然且富有底气。“慢走啊,斌总。”在为斌总关上车门时,延鑫说。就好像他才是这几百亩地的统治者而斌总不过是偶然来访的客人。去死吧你。斌总决定说什么也要把他开喽。无论有没有证据。

仅恶心这一条就够了。

事情基本清楚:延鑫和雯雯均已背叛,并且达成默契,在掩蔽斌总一人之耳目。这是斌总凭借一个老猎人才有的过人嗅觉和分析能力已经侦知的事。然而为着知晓其中底细,他还是找来小简,让他去跟踪调查。小简在这方面专业。他只干了一件事,即在雯雯所居别墅门前的槐树上用铁丝绑上一枚微型摄像头。“其实这种事很简单。基本上在屋前装上一个摄像头,在车底装一个gps定位跟踪器,就齐活了,就能掌握一个人的行踪。要是还想知道更多,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利用她的手机来监控她自己。”小简说。斌总忽然感喟,自己多少也算与时俱进,却还是不能料到监控技术已经如此发达和亲民。“只是每个人所处的行业不同而已,您不在我们这个行业,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个行业的进步。”小简说。

很长一段时间,监控似乎都在证明两人的清白。一个瘸子,一个枯寂的女人,井水不犯河水,共同保卫着斌总对一个阴道的专有使用权。但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镜头终于捕捉到延鑫来到别墅门前。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才举起手,不是按响门铃,而是敲打起那门板来。随后他转过身来,朝右前方打了一个响指。不久,应该是听见门从里边打开,延鑫一步一步从阶蹬上挪下来。到这时,斌总才知道与延鑫同来的还有一个男人。后者快步走入镜头,跃上阶蹬,和开门的穿着白色睡衣的雯雯拥抱在一起。他一会儿将头偏向右边,一会儿又偏向左边,一定是握着雯雯的小脑袋在热吻呢。延鑫背对着他们,只是摇头。那奸夫淫妇彼此吞吸清楚了,才进门去。这时延鑫又上去敲门。不多时,是那瘦长的男子打开门,从缝隙里伸出一刀钱来。于是延鑫坐在阶蹬上,张开双臂,活动筋骨,然后朝左右两手吐上唾沫,数起钱来。令斌总感觉凛气扑面的不单是偷情这件事显而易见地发生了,而且,偷情的时间恰恰选在周三下午。为了确认无疑,斌总命小简又潜入小区,在另一棵树上也装上探头。斌总等待了一些时间,发现在同样的时间,戴眼镜的那个高个男人又来了(一个人偷情长得太高真是不好啊)。

正是在每周三下午,斌总都要去一个打扫干净、椅子倒放在桌面上的食堂包间等待b局长。有时斌总要等上四五个小时。有时白等。然而还是要等的。有时汇报甚至不需要话语,斌总一开口,b局就明白了,摆手让他停止。斌总从不怪罪对方迟到或爽约,因为他知道找b局的人成千上万,自己能在这挤挤挨挨的漫长队伍里分得一杯稳定的被接待的羹,已属太难得,已算得上是尊贵待遇了。这种荣耀值得再三回味,然而一时却无法与人分享。b局之所以喜欢斌总,也是因为斌总办事妥帖,然而什么也不说。“很多事我们说的时候不知道,可是祸害已经产生,狂风暴雨只在几小时后了。”有一天b局这么说。斌总记得只要是有女性路过,b局的眼睛总是乱瞟,然而却从来没听说他和谁有染。

“管住嘴,也就是管住生命。”b局说。

现在,这个密会的时间——原本只有神和心灵知道的信息——已经被雯雯、雯雯的情夫以及叛离自己的家丁延鑫广泛知道了。他们得出的这个结果,无论是请人调查出来的,还是只是依据统计学原理总结归纳出来的(斌总记得延鑫有一次在门卫室拿着笔做彩票统计),都足以让斌总吓尿。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6.——

斌总坐在电脑前,不停拨动鼠标滚轮,说着“这个傻叉女人”“你们现在笑得不是时候”之类的话,脸色似乎因为这种难堪而涨得通红。“是男人都不能忍对伐?”斌总说,“小简,你布置一下。”小简做事很有一套。没多久就将上述三人一次性捕获,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毛巾,用灵车一样庞大的丰田小客拉到斌总正在兴建的湿地项目。阳光明媚,斌总驾车跟在侧后方。斌总看见一截影子始终追随着小客车,怎么也甩不掉,可谓百折不挠。银色的车轮飞快旋转,又像是在倒转。到了沉塘处,天不知怎么就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击打在伞布上,铮铮作响,随即像眼泪在伞布上肆意滑行。“这世界的一切是如此真实啊。”斌总感慨道。那雨水甚至可以拿在指尖搓捻。

小简给上述三人又绑上一块巨石。他们始终在挣扎。要是妨碍了做事,小简就用棍子给他们脑袋来一下。“都这时候了,还不抓紧时间享受下,还不多看看,多闻闻空气?”小简对他们说。斌总走过去时,从他们仰起的眼睛里看见生物对生存最深也是最原始的渴望。斌总从来没有这样被人需要过。他闭上眼,为之心碎。尤其让人难过的是雯雯。也就是到了这时,斌总才意识到她比她说的、比他想象的、比身份证上标注的还要年轻。她的皮肤是如此瓷实。脸即使被淋了这么久,依然活力四射。唉,人就是这点不好,太年轻了不懂事,年纪大了又太懂事了。

“斌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小简说。

“你们呀,一心想着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偷情偷到我家里来。”斌总对上述三人说。然后他转过身,痛苦地做出手势。小简他们将奸夫、延鑫和雯雯全投池塘里了。那水塘的水是铜锈色的,密密漂着一层浮萍。池塘里则是深不可测的烂泥。它就像一种饕餮怪兽,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放过。今天它饱食了三个活人,为之打嗝不已。斌总努力分辨着水面上那些大得可怖的水泡,哪些由雨滴击打而形成,哪些由物体沉入水下而形成。想要分辨,还是可以分辨清楚的。

7.——

斌总醒来,是因为虑及一事:每到冬月,池塘必然干涸。届时,三个泥人总有一个会暴露于群众眼前。起挖之时,也许泥水还会从鲜活如初的尸身掉落。醒来之后好一阵子,斌总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一辆黑色奥迪正拉着他朝wxw大厦平稳行驶。抵达后,他将进入地库,驾驶一辆以他人名义登记的车辆,独自前往金龟园,和雯雯相会。斌总觉得自己在梦中做事太狠,动静太大,像这样的事,在现实生活中,打发人家走就是了。

“刚才我说梦话了么?”斌总问。

“没有听到,斌总。”司机说。

“瞧,最近工作给累的。”斌总说完,沉默不语。

完于2018年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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