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庆说:“造纸厂的我以后打算是给老细的,现在自己住。也有一百多个平方。”
卡车一直匀速朝前开。因为大雨一直在下,部分国道变成河流。汽车通过时,半个轮子浸进去,水花四溅。金鑫说:“你别说,这样的天开车还蛮爽的。”杨国庆没有回应,他认真看着车的前窗。每当雨刮器“呱”地刮动一遍,车窗就被擦干净一次,车前的路就隐隐约约现出来。几乎与此同时,新的雨水又从玻璃上方淌下来,使杨国庆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候他得猜。一半靠看一半靠猜,他将卡车匀速朝前开过去。金鑫的思想沉浸在汽车通过水流所发出的“哗哗”声里。他的人生并不像杨国庆那样稳定和富有,还充满着未知数。人们说他这一趟要去看的女人有点跛,具体跛到什么程度说法并不统一,有的说“几乎看不出来”,有的说“总比缺胳膊少腿的要强”。金鑫在想这些事时,感觉到汽车先后两次发生震动。第二次比第一次要弱一些。这种感觉很快从记忆里消失了。这大概是汽车的前后轮先后经过了一条减速带。汽车继续前行了一里,从一个出口拐出去。那是条只剩一些道碴的老柏油路。杨国庆将车停在路边,拉起手刹。沉思片刻后,他关掉引擎,然后耷拉下双臂,任前额贴着方向盘。金鑫问:“国庆你这是怎么了?”从杨国庆嘴里发出那种食物中毒者才有的自顾自的呻吟。金鑫握住杨国庆的肩头,问:“国庆你怎么了?”
杨国庆说:“我可能轧死了一个人。”
金鑫说:“鬼话,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杨国庆说:“百分之百轧到了。是个活的、有生气的东西。车子轧过去时,我都感觉他的背拱了一下。”然后他一直在说“我完了老弟”。
金鑫说:“你别说得那么绝对。你好好想想呢,有可能是牛。这样的天哪里还有人出门呢?”
杨国庆说:“我就看见有个东西直着走到路中间来。牛怎么会直着走过来呢。”
金鑫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盖的温水,喂给杨国庆。杨国庆第一口呛了出去,后来几口喝进去了。金鑫不时抚摸他背部,说:“国庆啊,别怕,咱们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后来他们下车查看。保险杠和进气格栅那里看不出有碰撞的痕迹,也看不出没有碰撞的痕迹。车轮及挡泥板沾了一些泥浆,金鑫用树枝刮走泥,没有发现有尸体碎块。“血也没看到。”他补充道。他们打算去事发地看看。走了几步,杨国庆用鞋底搓掉两人刚留下的脚印,上车从储物盒翻出一对两只一共四只一次性塑料鞋套。他们穿上鞋套,冒雨走向国道,又沿国道边的小路朝事发地走。他们的裤脚全都沾上泥浆。金鑫一直握着杨国庆的手。
途中,杨国庆要金鑫用手机上网查下《道路交通安全法》。金鑫从湿透的裤子里摸出上不了网的诺基亚老款手机,说:“说起来可怜,我还在用这样的手机。”
杨国庆说:“你考过驾照没?”
金鑫说:“考过。”
杨国庆说:“你考过,就应当记得轧死人犯不犯法。”
金鑫说:“过失不犯法。”
杨国庆说:“我是说逃逸。”
金鑫说:“轻的三年以下,重的七年以下。”
杨国庆说:“你确定?”
金鑫说:“我记得总是这两个数字,最重也就七年。”
杨国庆说:“我也记得好像是这样。”
金鑫说:“就是醉驾把人轧死了逃逸,也就是七年。”
两人朝前走了很久,也没见到尸体。金鑫觉得这是一场错觉,说不定只是轧过去一根树枝,而他们也已经走过了所谓的事发地。他说:“这样朝前死走,以为还没走到,其实早走过了。”他这样说没多久,杨国庆扶住金鑫的肩膀,再也走不动。金鑫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剧烈颤抖。“我说了,我说了呗,崽啊。”从杨国庆嘴里传来近乎哭泣的声音。金鑫朝国道上望去。一具被拦腰切断的尸体躺在拐弯处。是个穿白背心的老年人。切断处因为受到挤压高高耸起。一些肠子被压扁了,一些则像气球鼓起来。两条腿,一条脚尖朝后,一条脚尖朝前。从尸体上微微伸出一只手,似乎在诉说着什么。金鑫“哇”的一声呕吐起来。这时,从杨国庆嘴里传出胡话来:“我根本没来过这里。对不对?我没来过这里,我是从别的路走的。”可是只要一将视线移向那里,他就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不但来过这里,还在这轧死了一个老头。后来杨国庆又说:“我说了今天不能出车,不能出车,非要出。现在出事了吧。”金鑫站直身体时,他的手又像铁钩一样死死抓住金鑫的肩膀。他说:“我怎么办喏,我还有三个小孩要供。这下全完了,我到哪里找钱去赔呢。我怎么赔得起啊。”
金鑫大概要说什么时,只见一辆车——同样是卡车——从尸体上疾驰而过。他们看着一块肉飞起来,扑向路边的沙地。从尸体里又溢出大量的血来。路面一时殷红。卡车在犹豫中停了。司机下来时探头探脑,好像是要过来偷什么东西。他走到尸体旁,双手抱头不敢想象。接着,应该是瞟见路边小道并排站着一个高个子和一个矮个子,那两个脸色惨白的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便发出恐怖的叫声,跑回卡车,将它歪歪斜斜地开走了。
金鑫说:“你看,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如果要追究责任,你也只负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杨国庆说:“唯愿如此。”
金鑫说:“而且谁也说不准,是你先轧的,还是刚才那位司机先轧的。”
杨国庆说:“是啊,我完全可以说,我不晓得自己撞了谁,我就是开车过去,我没有感觉到撞人。”
金鑫说:“完全可以这么说,这样说完全成立。”
十分钟后发生的事简直让他们欣喜若狂。从茫茫白雾里闯出来一辆厢式货车,车身漆着“悦庆肉联”四个红色的美术字。通过拐弯处时,货车略微带了点刹车,因此能听见从车底发出的排气声。随即,乳白色的它加速离开。尸体的上半截在轮下翻了个个儿。接着,从雾里又闯出一模一样的一辆。以后仿佛是天遂人愿,只要是他们渴望有一辆,就一定会冒出来一辆。直到他们觉得这样够了,太够了。一共二十一辆,很明显是一个公司的车队。车辆在经过拐弯处时都迟疑了一下,然后朝前狂奔,唯恐落后,像极集体迁徙的羚羊或者野马。在它们终于消失一空时,金鑫转身朝杨国庆举起右掌,说:“来。”杨国庆不明就里,直到金鑫让他也举起右掌来。金鑫击打了杨国庆举起的右掌,说:“噢耶。”国道上,尸块被切割得七零八乱,散布在各处,有一些完全被轧平,甚至被轧进缝隙中,化身马路的一部分。
金鑫说:“根本没办法收拾,怕是用铁锹铲,也不见得能铲起来。这会儿就是你去跟他们说,是你轧死了他,他们也不相信。你从哪一点能证明是你轧的呢?”
杨国庆说:“是啊。”
金鑫说:“证明不了的。”
在走回去的路上,金鑫意犹未尽,说:“这么多车轧过去,算谁的责任呢?谁的责任都算不了。就算是赔偿,赔多少合适呢。我觉得让这么多人同意去赔都是一件难事。估计最后还是国家认倒霉。出这样的事,家属要找起来,也是找国家方便。国庆我总说你不要太老实了,该硬气的时候一定得硬气。理直气壮的。”这时,原本把他们浇得眼皮都睁不太开的雨水已经大为减弱。他们拖着因浸湿而变得格外沉重的裤子朝老柏油路走。抵达后,杨国庆说他得去河边冲洗车子。金鑫说这是应当的。杨国庆爬上驾驶室后又匆匆下来。他将两百元钱揉成团塞给金鑫。金鑫躲避时,他强行把它塞进金鑫裤兜里。金鑫也就不再反抗。
作别后,金鑫手挽西服,站在旷野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摘下浸满水的假发,朝地上连续甩动。
三
上午,悦庆肉联门店的开业典礼还在搭台,阙春生就来了。工人将卷成筒的地毯铺在店前,地毯两侧摆放迎宾树各一棵、花篮各七只。他们还给红色拱形门充气,将祝贺条幅沿楼顶一字排开悬挂好。在组装演出平台时,有一颗螺钉不合,是阙春生帮忙找来铁丝,从螺钉孔里穿进去,用钢丝钳拧紧。演出时,有一对穿着翡翠绿色胸罩和长裙的姑娘,晃着满身的肉,跳了很久的肚皮舞。她们几次邀请观众上台对舞。只有阙春生上去。她们中的一个捉住他的右手,扶住她的腰,让他跟随她的节奏一起扭动。不能上去时,阙春生就站在三轮车的车斗里,跟着尖叫、舞蹈。即或如此,阙春生还是没占到什么便宜。主持人许诺的“更多精美的礼品”,比如价值二百四十八元一公斤的澳洲和牛牛肉一斤、价值一百元一公斤的乌拉特草原羔羊肉卷一斤、价值八十元一公斤的湘村黑猪后腿肉一斤,他一样没得到。就是松花蛋、大米这样的末奖也没他的份。
当他离开现场时,人们问他“抽到没”,他说:“抽个鬼呀,什么都没得,骗死人。”人们又问:“总有个什么的啊。”他晃晃手上印着“悦庆实业”字样的礼品袋,说:“就是这个,发了一个袋子。”人们因此哈哈大笑。
中午,悦庆公司在永和饭店办答谢宴。饭店门口贴着红纸,两名迎宾小姐站在那。只要有人走过去,她们就递上大头笔,请他在纸上签名,然后又指引他进去。阙春生走过去,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在要走进饭店时,被饭店员工拦住,请他出示邀请函。阙春生这一天的懊恼与沮丧可想而知了。他只好朝里边摆好的酒席说:“我吃你妈瘪,我怕是吃去死。”
这时,悦庆实业集团总裁仰靠在一张椅子上,轻蔑地看着舞台。他双手抱臂,不时抖动架起的双腿,大清嗓子。站在台上的是一名来自市里的退休老师,头发斑白,穿一件白色亚麻短袖唐装,正双手握着话筒,以央视著名编导、《舌尖上的中国》总撰稿的身份讲话。他说自己是“半个永和乡人”“永和人打他三个巴掌他也不还手”“这一次实际是来看永和的亲人们”。后来又说自己去过五十九个国家、地区,曾和小军省长在密室长谈四个小时,并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领过奖。他讲完时,总裁高举左手,用右手除拇指外的四根手指拍打左掌下沿。下来后,总裁又手心朝下,朝他挥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往下还有颁发顾问聘书、发放助学奖金、变脸表演等活动。酒菜已经摆上桌,与席者因为不能吃饭,变得烦躁。彼此间开始聊天、看手机,有的张大嘴打哈欠。大厅一时充满“嗡嗡”的声响。总裁其实比别人更想结束。上午,当他横握一根马鞭,从自己率领的二十一辆白色货车的第一辆走出来时,就想回去。永和乡太荒凉了。街道上有很多的商品房空着,既不贴瓷砖,也不装窗户和卷帘门,就那么执拗而空洞地彼此对望。路两边堆满垃圾和工程废料,上面长着杂草。到处都是臭气。一上午,总裁都紧蹙眉头,站在角落。每当有本地人路过,他就提前闪到一边,生怕和对方发生接触。就是对自己手下,他也缺乏尊重。他总是呵斥那些差不多可以做自己父亲的人,说:“长点心吧。”饭店里的活动按照程序一项项地进行,人们经过试探,自行吃上了饭。后来,从大厅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天黑下来了。又是打雷又是闪电。霎时间,大雨降落,打在遮阳伞和车顶上铮铮作响。地上满是此起彼落的水泡,滞留的雨水一会儿就淹没路面。气温骤降好几度。一个人从外面跑进饭店,虽然是打了伞的,头发和衣服还是湿透了。
吃到一点多时,总裁朝对面的老驾驶员招手,说:“那个谁,王师傅你过来一下。”于是王师傅走来,坐在总裁旁边,竖耳谛听。
总裁说:“你感觉这雨会下多久?”
王师傅看看手机,说:“可能下到天黑。”
总裁说:“那是天黑走好,还是现在走好?”
王师傅说:“都不好。”
总裁说:“总有一样更好的。”
王师傅说:“怎么说呢。”
总裁说:“现在能走吗?”
王师傅说:“能走也能走。”
总裁说:“有什么危险吗?”
王师傅说:“危险不总是有一点,这么大的雨。不过这和医生做手术一样,有一个成功率。如果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九十,医生可能不愿意做。”
总裁说:“为什么不愿做?”
王师傅说:“就怕失手。一失手,百分之十就变成百分之百。所以很多医生不做。”
总裁说:“那不是还有人做吗?”
王师傅说:“当然,这需要魄力。”
总裁说:“你没有这个魄力吗?”
王师傅说:“不是我有没有魄力,而是领导能不能做这个决定。领导说走,我什么意见都没有,走。领导说不走,我想走也不敢走。”
总裁说:“那还废话什么,走。”
司机们听说现在可以走了,都很兴奋,几下扒完饭。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入白雾中。一名司机因为解手晚了,越过饭店外的栏杆就跑向路边自己的车辆。车轮疾驰而去,路上的积水不停飞向半空。这名总裁再也没有到永和乡来,不过他很难从永和乡人民的记忆里消失。正是通过他,人们认识到钱和权力在这个世界的极端统治地位。当这名身高一米五出头、年龄只有十六岁、脸和手像涂过蜡一样的年轻人夹着棕色马鞭离席时,所有他的属下都起立,摆出一副幸福甜蜜的表情,目送他,并且鼓掌。过道上有一名驼背老人扶杖而行,一名下属还跑来推开老人。这名总裁在本县及邻县拥有二十一家超市。在他父亲,也是集团董事长的建议下,他将依托这二十一家超市创办二十一家肉联门店。永和店是这项计划的第三站。现在,永和人每天早上都会看见悦庆的员工出来做操。操毕,他们右手握拳,使之与耳廓中部等高。然后目光炯炯,声音洪亮,向远在县城的总裁宣誓尽忠。
雨实际下到一点四十一分时就停了。这段时间,阙春生一直蜷缩在烂尾房内那张包面迸裂的沙发上,借用隔壁理发店的wi-fi看手机。他边看边乐,用手指去戳脚趾缝儿,不清楚雨已经停了。直到他在微信群“城市的美容师”里看见群友发来视频。视频显示在距离永和街三点一公里的国道大树下路段转弯处,有一堆被雨水淋湿的肉块。发视频的人一边拍视频一边说:“你们都来看喏,就在大树下这地方,肉联公司货车的一边猪肉掉了,轧得一包渣。别说我没告诉你们啊。”下边有群友回复:“皮那么黑,可能是牛肉。”阙春生匆匆起身,把视频转发到另外几个群,并且发语音:“说是成边的牛肉,‘哐当’一声就落到路上。车门后边锁没锁好,掉在路中间。后边的车一辆辆把这个肉轧了。因为下雨,没有察觉到。即使察觉到,因为急着走,也没人停。一直就没见肉联厂的人回来取。你们莫怪我没告诉你们喏。”言罢,他走到屋外,启动三轮车朝事发地开去。
那天,永和街有一百多人携带各种工具,诸如铁锨、钐镰、板斧、火钳,驾驶电瓶车、摩托车、轿车、小货车,朝大树下赶去。有的人骑自行车,一只手握车头,一只手抓住货车车斗,由货车捎带前行。有人把马骑了出来。这时,你如果是在空中俯瞰,就觉得这样的队伍是一阵蝗虫,或者是马拉松赛跑的一个集团,正像一块不断变化形状的毯子,在国道上朝东移动。阙春生一直卡在队伍当中。进入弯道,他利用前车减速、车轮向外倾斜的时机,加速切入内侧,实现超车。大家狠踩刹车,避免车辆相互之间碰撞。很多人骂:“你这样会车毁人亡的,懂吗?死全家的。”
阙春生将头扭向身后,喊:“车毁了没?人亡了没?”
到达事发地时,阙春生并未让车减速,而是向右弯下身体,从地面捡起一块脸盆大的肉,丢进车斗的搪瓷脸盆里。然后他急转弯,神龙摆尾,让三轮车完成了一个漂移。他拍打着手掌,对那些纷纷下车去哄抢的人说:“嗐,别说是捡一块肉,地上有硬币我也能捡起来。”那些人不理他,就是加快脚步四处去抢。有一个人没抢到,只好拿平时刮腻子用的油灰刀去铲路上轧平的肉泥。过程中有人说:“这肉上怎么还有白纱呢。好像是过滤豆渣的白布,蚊帐一样,又好像是男人的背心,不大。”有人回应:“有的你捡就不错了。现在公司都是这样,上次我还听说有人在一根冰棍上吃出老鼠。”
阙春生回到永和街,关于他捡到最大一块肉的消息已经传开。虎背熊腰的毕小虎站在路心,拦住他。毕小虎说:“刀呢?”
阙春生说:“在车斗里。”
毕小虎在车斗翻切肉刀,说:“按理说我算你上辈亲,你应该叫我叫舅。我这样说对不?我多了不分,就分你三分之一。”
阙春生闭上眼,苦不堪言。毕小虎找到刀,叫阙春生把屁股坐的一块木板取来,架在车斗上。毕小虎拎出肉,捺着它,就切起来。阙春生看了一眼,发出“啧啧”的叹息声。毕小虎说:“看什么?”
阙春生说:“切太多了。”
毕小虎说:“这一点,还叫多?”
阙春生说:“都切走一半了。”
毕小虎说:“哪里有一半呢?你看,这一块是你的,这一块是我的。你的那块明明比我多。”
阙春生说:“割这么多。”
毕小虎说:“你要是觉得划不来,咱俩就换一块。”
最后毕小虎还是认真比较了哪块更大。大概连他自己也比较不出来,就随便拣了一块,丢进塑料袋里。然后拎着它,趿拉着便鞋回去了。从他嘴里飘出一句冷漠的道谢声。
阙春生自我安慰道:“儿吃爹肉,不上当。”
要到将近三点,阙春生才回到家。他的妻子潘燕正在甩洗好的衣服,嘴里埋怨这样的天老是下雨,怎么也干不了。她对阙春生说:“你怎么现在才回?你这是去哪里浪了一天?你把鱼捉了没?”
阙春生说:“你不晓得啊。肉联公司今天开店,路上掉下一边肉,轧烂了。我去捡了一块。是欧洲牛肉。你看看呢。”
潘燕过来看了看,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不吃牛肉。”
阙春生说:“那就给孩子吃。”
潘燕说:“孩子也不吃。我不吃,孩子也不吃。”
阙春生说:“那我也不吃。”
潘燕说:“牛肉最难咬,还塞牙齿。”
阙春生说:“你不吃,我送去外父吃。”
潘燕说:“你送去吧。”
人们都知道,阙春生是潘燕亲自挑到手的夫婿。作为永和乡政府炊事员的潘燕胸大、皮白、做事利索,那时候到她屋外敲窗的年轻男子很多,前来说媒拉纤的媒人也很多。她不为所动。她不挑开车的,不挑开店的,不挑退伍回来的军人,就挑了在寺庙长大的孤儿阙春生。之所以看中他,是因为他身上具有一种小马驹才有的驯从品质。她忖度自己也驾驭不来什么优秀的男人,即或有这样的运气,最终也难逃夫妻反目、瓦解星散的命运。另外她心中有很深的母爱情结,也看不得有人在阙春生这样的老实人身上作威作福。潘燕很长时间不敢告诉父亲她找了这样一个男人,后来鼓足勇气说了。潘学富说:“燕子,这样也是好的,省得以后还要受公公婆婆的气。你以后过得下去自然好,过不下去也没关系。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后来他们果然过得很好,买了去县里上班的李医生的旧房子,生了孩子。那些瞧不上阙春生的女人要不是离婚了,要不就是被丈夫打得要死,她们都很佩服潘燕的先见之明。传说有一天,在潘燕、阙春生带着孩子午睡时,他们家门前来了一对霜雪满头的老人。男老人是瞎的,总是晃着头。他将枯瘦的大手搭在女老人肩上。女老人对着男老人念念有词,似乎是在介绍阙春生家的情况。男老人频繁点头,脸露欣慰之色。然后两人洒泪而去。人们说这可能是阙春生的亲生父母。
阙春生吃过剩饭,会去泥塘捉够供永和乡和邻近两个乡居民一天消费的鱼,然后回家把它们倒在水池里。然后他去接孩子。然后一家要吃饭。然后他要睡大觉。然后他要在凌晨伸着懒腰起床,捞起鱼,把它们送往三个乡的市场。诸事办毕,他还要把在路上捡到的牛肉送往回旋地村。抵达后,他的岳父潘学富会亲热地抓住他的胳膊,问:“燕子还好么?孩子怎么样?你自己呢?”
“都好都好。”他满面赤红,这样回答。
完于2019年7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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