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有了第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那年有个好光景,麦子丰收,她指挥父亲把奖状贴在“优秀学生”的上边,相信自己和整个家都会越来越好。
初中第一年,合作社的麦种换了供应商,种出来的麦子合作社自己都不肯收。父亲只能去县里做棒棒儿,卖体力,家里的田撂给了她,她休学半年,功课一落千丈,那年没有奖状。
初中第二年,奶奶当掉自己陪嫁的银镯子给她交学费。她握着她的手,说,小玉啊,好好读书,像你爸爸一样考上大学,将来才有出路。她看着奶奶,知道她这么说不是开明,只是因为她的理念,还停留在她年轻的时候,那个孩子们还在削尖了脑袋考大学的年代。
初三她拿到了“三好学生”,指挥父亲把奖状贴得更高的时候,墙上掉下来了第一块墙皮,父亲也闪了腰。他没能把奖状挂到更高的位置,于是捂着腰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这时她注意到了父亲鬓角的第一缕白发。
县高要住校,学费也贵,村里的孩子都去了职高,她没多想,按部就班地也去了职高。第一年结束的时候,她发现这里没有“三好”和“优秀”,只有“职业技能标兵”。改了名字,是让你提早明白自己的位置,清醒将来的路。她按部就班地拿了标兵,往墙上贴奖状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升起了一丝失落。
高二的时候,一批电脑配备进了学校,那是7g网络商用化后不久,交通工具从地上的私人汽车变成了天上的公用飞梭,飞梭制造业骤然崛起,人力缺口大,劳务公司想提前抢人,就给职高援助了批旧电脑。她还记得手指第一次触碰键盘的感觉,她按了几下,电脑就蹦出了“禾小玉”三个字。电脑来自外面的世界,于是她以为外面的世界,像这台电脑一样,只要有输入,就会有输出;只要努力了,就会有回报。
她也想要一台电脑,于是农忙的时候,帮人家割麦子,跟父亲去集市的时候,帮人家做小工。她攒了一点钱,去二手店搬回一台比她年纪还大的电脑。她后来才知道,打工并不值那么多钱,是父亲悄悄塞给的雇主。那是2037年,距离unix千年虫危机,还有一年。
2038年1月19日,她听着父亲哼的歌,坐在变成“砖”的电脑前,对自己说:“要出去!去大城上大学。”那时是高三,她没有拿奖状,因为她,再不需要了。
每段经历,不论甘苦,都是人成长的养料。
那台“砖”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尘不染。她坐在6年前每天晚上都会坐的位置,望着大门。
门后,影影绰绰,仿佛有一群野兽在窥伺。
上大学的时候,她曾去过城里的自然博物馆,有一面墙上,钉满了各种动物的骸骨。从脊椎动物,到哺乳动物,到灵长类动物,各种猿,一直到各种人类。它们没有皮肉,只有最纯粹的骸骨,白花花的撑满了整个眼帘。她跟着同学们一路参观,走到这面墙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坐在墙前的长凳上,看着这面墙,一整个下午。
那么多不同的物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南半球的、北半球的,不同的门、纲、目、科、属、种……可被剥去皮肉后,形骸竟那般惊人得相似。它们明明都在同一条演化链上,身上有着90%以上相同的基因,却彼此猎食,彼此灭绝。
就像文明。
那些躲在门后伸头伸脑,想看她笑话,想折断她“翅膀”的人,身上都残留着上一段文明的影子——封建的影子。
她坐在堂屋的暗处,看着他们,也看着它们。
门外的人、墙上的骨,都是演化树的树根,那也是她自己的树根,是她来自的地方,是她,之所以是她。
于是她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让自己曝露于他们的目光之下,却报以微笑,灿烂的微笑。她厌恶的,其实不是这群人,而是这群人身上,洗不去的封建残影。
物种和文明,都自过去演化而来,也必将向未来演化而去。所以,石墙不会只有一道!今天隔绝的是“原人”和“两栖人”,那明天呢?未来呢?
“你为什么不种芯片?”林俊琢问她。
她的过去,不该被一道石墙斩断,她的未来,更不该被一道石墙框死。在这世上,可贵的,不是富有,也不是某种认知,而是你理解了所有认知,却清醒地保持自我的那份坚持。是你,之所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