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读书不错,但她知道父亲根本没望着她上大学。不是不抱希望,而是这个时代,早就不需要那么多大学生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摆正自己,扎根这片土地,好好地做个农民。”这是父亲常嘟囔的话,听着是在教育她安分识趣,其实她知道,这是在给他那一代人的大撤退寻着借口。
她的父亲是千禧一代,也是最后一批削尖了脑袋考大学的人,风华正茂毕业的时候,撞上了后疫情时代的经济危机。那几年,人口和市场开放的红利快吃到头,高速飞驰了40年的马车一朝没入技术封锁的沼泽,原先被掩盖的泡沫如脓包般纷纷挤破。疫情可能只是沼泽里的一根棘刺,却足以让雍容华贵的马车被下降头般戛然停止。
发展在哪里?需求是什么?未来怎么走?整个社会都很迷茫,那些刚毕业,什么都能做,却又什么都不会做的大学生就更迷茫了。他们没有职场老人的成熟世故,更没有像教育结构调整后来涌的“后浪”们用以武装自己的一技之长。于是她父亲回了山村,娶了媳妇,一晃就15年过去了。那一整代大学生,后来被戏称为“泡桐世代”——如泡桐木般,看似成材,却不堪为用。
“不用所有人都做芯片,做cpu啊,这个世界,总还需要有人做螺丝钉的。”父亲说。当时她正从二手商店抱回那台比她年纪还大,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次手的老台式机。
真是个保守的小老头!她这么评价她父亲。
是啊,不过就是平常的经济周期罢了。他恰好在马车驶至低谷时打开了通往社会的那道门,他看见了深渊,便以为整个世界就只有深渊,于是他害怕了,急忙锁上门,连带着,把透进微光的窗也一并关了起来。
可她不想做螺丝钉。
机子价格很便宜,老板好像急于脱手,这年是2037年。她打开电脑,从头开始学。电脑反应慢了点,许多程序也跑不了,但基本的联网功能还在。她就像一个快要溺毙的落水者,终于冲破了水面的封锁,用尽所有力量贪婪地吮吸着甘甜的空气。
于是她“看见”商场里那些先进的、她根本高攀不起的计算机,和她的老破机一样,都被归类成了“经典计算机”,与之对应的另一种概念,叫“量子计算机”。
她“看见”平常使用的钱币,不论是电子的还是纸质的,不论是本国的还是他国的,都被归类成了“传统法币”,与之对应的另一种概念,叫“加密私币”。
她“看见”自己周围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未曾植入过的一种奇怪的身份芯片,这种芯片会记录主人的所有行为,进而转译成可视化的身份、性格、信誉认证,在网络世界中,辅助人们降低沟通的障碍。没有植入芯片的人,都被归类成了“原人”,与之对应的另一种概念,叫“两栖人”。
“这些你都知道,对吗?”她问正在耕地的父亲。
谷歌2019年宣称“悬铃木”的量子优越性,比特币2009年成为第一个去中心化的加密货币,用大数据进行人格侧写的概念更是2008年就已被提出。这些都发生在父亲上大学之前。
“那些诱惑……都是皮囊上无根的残花,人活一世啊,要学会放下欲望,学会放过自己。”
他看见过世界,不论主动还是被迫,选择都是自己做的。可她呢?像这山村小县城的所有孩子一样,她从诞生,到上学,再到升入注重技术的职业高中,一路走来都是在小圈子中按部就班,犹如被囚困井底的木偶,她从未知道有机会,更莫提去抓住机会。
可她的窗,现在正缓缓打开。
她还“看见”了这个世界发展的不平衡,不是所有地方都拥有魔法般的科技。尖端科技的幅射范围是有限的,科技之箭射得太久、太远,总有失速,力不从心的时候,甚至和她一样处境的人才是这个国家的大多数,那台二十几年前的老台式机还能用,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在变得和父亲一样麻木前,她要抓紧眼前这个神奇的盒子,只要它还能和外界联通,她就能顺着它细小的信息之流,一寸寸学,一步步蜕变,汇入河,汇入江,最终归向大海。
只要还有这个盒子,就还有希望,还有救。
转折发生的那天,其实和过去15年间的任何一天都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放学就飞奔回家,一刻不耽搁,她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学校教的大部分东西给不了她未来。吃完晚饭,她迫不及待开启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开机没什么问题,桌面也没什么变化,除了所有的程序无法使用,除了显示的日期,变成了1970年1月1日——68年前。
这天是2038年1月19日。
父亲收拾着碗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视新闻。主持人正读着一条简讯:世界主要国家平稳地度过了unix千年虫危机,电脑程序没有出现大规模崩溃,除了个别贫穷落后的国家,没有在2038年1月19日3时14分07秒之前,把32位cpu的电脑进行更新,以至于电脑读秒超过最大储值2147483647,强制归零回1970年1月1日0时……
主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漠视了那些贫穷国家正在面临的大崩溃,也漠视了她——这么一个生活在非贫穷国家,却处于贫穷阶层的人的大崩溃。那天她坐在变成“砖”的电脑前,脑海里是什么断了的声音。远远的厨房里,父亲一边洗碗,一边哼着20年前上大学时流行的歌。
“要出去!去大城上大学。”她对自己说。
高考的那天,她借了辆电动三轮车,山村的路并不平整,她所在的职高没有考点,她一路飞驰颠簸到县高考场,直到考完都觉得自己在梦中。离开考场的时候,她特意数了一下考场外那些品牌扎眼的宣传单:某某职业技能培训班,包分配,三年学成月薪1万起!某某服装厂招工,名额有限欲报从速!某某合资企业急招化验员,五险一金包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