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愤怒

2014年10月

义愤填膺

在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觉悟提升的时期,我们对愤怒、对女性的愤怒小题大做。我们赞美并将它树为一种美德。我们学会了炫耀愤怒,表演愤怒,扮演复仇女神。

我们这样做并没有错。我们是在告诉那些相信自己应当耐心忍受侮辱、伤害和虐待的女性,她们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愤怒。我们正在唤醒人们去感受并看到不公,感受并看到女性所遭受的系统性虐待,感受并看到对女性人权的轻视,为自己和他人去愤慨、去拒绝。清楚表达出来的义愤是对不公正的恰当回应。义愤从愤慨中汲取力量,愤慨从气愤中汲取力量。如果说有过一段怒火中烧的时期,当时就是那样。

激发对不公的反抗,怒火或许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但我认为它是一种武器,是只在战斗和自卫时有用的工具。

那些认为男性主导地位重要且必要的人害怕女性的反抗,因此害怕女性的怒火——他们一眼便知晓那是武器。来自他们的反击刻不容缓且都在预料之中。那些将人权视为男性专属权利的人会给每一位为正义发声的女性贴上憎恨男性、焚烧胸罩、偏激泼妇的标签。仗着诸多媒体支持他们的观点,他们成功地贬低了“女性主义”和“女性主义者”这两个词,将它们与偏狭联系在一起,几乎达到让这两个词毫无价值的程度,甚至今天依然如此。

极右翼喜欢以战争角度看待一切。如果你以这种视角来看1960年至1990年的女性主义,或许会说结果真的很像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终,输掉的一方反而得到了很多。如今,公然的男性主导地位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税后薪资的性别差距多少有所缩小;有更多女性进入某些职业中的高位,尤其是在高等教育体系里;在一定的限制和特定情况下,女孩可以毫无风险地表现出傲慢,女性可以毫无风险地假设自己与男性平等。就像那个老掉牙的广告里,自以为是的笨蛋美人吸着烟说,你已经走了很长的路,宝贝。

哎呀呀,谢谢啊,老板。也谢谢你给的肺癌。

或许,可以用幼儿教育来替代战场这一比喻,如果说女性主义是个小婴儿,唯有通过发火、使性子、手舞足蹈、发泄情绪才能让人关注到她的需求和不满,现在她已跨越了这个阶段。为了性别权利,现在很难证明单纯的怒火仍是称手的工具。义愤依旧是面对侮辱和不尊重的正确反应,但在当前的道德环境中,坚定、果决、忠于道德的态度与行动似乎最为有效。

在堕胎权问题上,这一点显而易见。维权者坚定的非暴力抗议直面反对者的咆哮、威胁和暴力。反对者最欢迎的就是暴力回馈。如果naral(美国堕胎权利行动联盟)像茶党运动的发言人一样发泄愤怒,如果诊所挥舞枪支来保护自己免受武装示威者的攻击,那么最高法院的堕胎权利反对者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费尽心思逐步推翻罗诉韦德案。这项诉讼案肯定早就一败涂地了。

诚然,它可能会遭受挫败,但只要我们这些支持它的人坚守立场,就永远不会一败涂地。

怒火有力地指向了对权利的否认,但是对权利的行使却不能依赖怒火而生存壮大。它依靠的是对正义的不懈追求。

如果珍视自由的女性再一次被拖回公然反抗压迫的处境,被迫保护自己免受不公正法律的新一轮戕害,我们也将不得不再一次拿起愤怒作为武器:但目前为时尚早,希望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将我们推向那一刻。

怒火一旦继续烧下去,越过了有用的范畴,就会变得不公,继而变得危险。为了发火而发火,重视怒火本身,怒火便失去了目标。它不再助燃积极的行动主义,而是为倒退、着魔、复仇、自以为是煽风点火。怒火蚕食自身,这种腐蚀剂终将同时摧毁宿主。过去几年里,美国政治中反动右翼的种族主义、厌女和反理性主义就是怒火破坏力的可怕展示,这股怒火由仇恨蓄意滋养,并被鼓动用于控制思想,被利用用于控制言行。希望我们的国家能从这场自我放纵的愤怒狂欢中存活下来。

个人的怒火

我一直在谈论的对象或可被称为公共怒火、政治怒火。但我继续将这一主题作为个人经验来思考:气急败坏,怒火中烧。我发现这个话题很麻烦,我虽然想自视为拥有强烈情感但本性平和的女性,却不得不意识到怒火常常激发我的行动与思考,我常常沉溺在怒火之中。

我很清楚,如果无限压抑怒火,就会损害或侵蚀灵魂。但是我不清楚,从长远看来,怒火有多少用。个人的怒火应当被鼓励吗?

我们希望女性面对不公的怒火被视为美德,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自由表达,若是如此会怎样?

当然,怒火的爆发可以净化灵魂,清新空气。但是悉心照料并滋养的怒火开始表现得像被压抑的怒火:它开始用报复心、恶意、不信任来毒化空气,繁殖怨恨与不满,无休止地苦思怨恨的缘由与不满的正义。在恰当的时刻,指向真正目标的一次简短、公开的怒火表达行之有效——怒火是一把好武器。但武器只适用于危急关头,也只在那时才合理。每天晚上在餐桌边怒气冲冲地威胁家人,或者用发脾气来解决究竟看哪个电视频道的争执,又或者是被挡在人家车后,于是就以一百三十千米的时速右侧超车,同时大喊“去你妈的!”,以此表达被挡路的懊恼,没什么能为这些行为辩护。

也许问题在于:受到威胁时,我们拔出怒火这一武器,然后威胁过去,或烟消云散。但武器还在我们手里。武器是诱人的,甚至有成瘾性,它承诺我们力量、安全、支配地位……

在寻找自身怒火的正面来源或积极因素时,我意识到了一个:自尊。当被忽视或被居高临下地对待,我会登时暴怒并发动攻击,当时当场。我对此毫无内疚。

然而结果往往都是误会一场,别人并非有意不尊重我,或只是我将笨拙误认为轻视。再说了,哪怕就是有意为之的,又能怎样呢?

就像我的姑奶奶贝茜说起那位怠慢她的女士时那样:“我可怜她的低劣品位。”

多数情况下,比起自尊,我的怒火与负面情绪关系更大:嫉妒、憎恨、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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