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小孩与赤裸政客

2014年10月

去年夏天,一家做文化衫的公司请求我允许他们引用这句话:

有创造力的成年人是幸存的孩子。

我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我写过这句话吗?我觉得我写过类似的话,但我希望不是这一句。自从“创造力”这个词被公司思维占据后,我就不怎么用了。再说了,每个成年人不都是幸存下来的孩子吗?

所以我去谷歌搜了这句话。我找到很多搜索结果,天啊,有些真的太奇怪了。在大量搜索结果中,大家都认为这句话出自我,却从未给出过任何引用来源。

最奇怪的一个是在quotes-(提供引语)的网站上:

亲爱的,

有创造力的成年人是幸存的孩子。

有创造力的成年人是在世界试图杀死他们,迫使他们“长大成人”后幸存下来的孩子。有创造力的成年人是经历过枯燥的学校教育、坏老师的无益言论和世上形形色色的拒绝后幸存下来的孩子。

有创造力的成年人本质上就是个孩子。

你虚伪的

厄休拉·勒古恩

在这场顾影自怜的小小狂欢中,最为奇怪的部分就是“你虚伪的”,我认为这是实际写下这些胡言乱语的人含糊其词地供认了自己的伪造。

我翻阅自己的文章,想找到那句可能被引用或误用的句子,因为我还是觉得的确有这么一句。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找到。我在科幻聊天群里问朋友们是否有印象,其中一些人是学者,对引用来源极为敏锐,但也没人能帮上忙。如果读到这篇文章的人,有谁对这个伪造引文的出处有所推断,或者最好能带来具体引用的卷数和页码,告诉我“找到了!”,那么是否可以请你在书景咖啡上以回复的形式发布出来呢?因为这个问题从6月开始就一直困扰着我了。

这句话本身的使用和普及甚至让我更为困扰。对词语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漠不关心,乐于将乏味的老生常谈当成有用甚至有启发性的概念来接纳,不在乎所谓的引言究竟来自何处——这就是我最不喜欢互联网的地方。一种“啦啦啦,谁在乎,我就想让它当个问询处”的态度,这是同时折辱了语言和思想的惰性思维。

但更深层的是我对这句话的厌恶:只有孩子是鲜活且有创造力的——因此成长就是死去。

(在书景咖啡这篇博文下面发布的回复中,既给了我所写的那句话,也给出了错误引用的可能源头。在1974年的文章《美国人为什么怕龙?》[收录于精选集《夜晚的语言》(thelanguageofthenight)]中,我写道:“我坚信,成熟并非年增志移,而是成长。一个成年人不是一个死去的孩子,而是一个幸存下来的孩子。”对于“创造力”只字未提。成熟不过是丧失或背叛了童年,我只是在抨击这样一种观念。错误引用可能最先出现在1999年的互联网上,是朱利安·f.福莱伦(julianf.fleron)教授编纂的一部引语集,旁征博引,很有用。当我给他写信,他苦恼地发现这是个误引后,当即就友好地删除了。但是互联网上的错误归属就像梣叶槭甲虫一样,这让人难受的小东西兀自源源不绝地繁殖、喧哗,从木质品里爬出来。我刚刚(2016年7月)查看了一下,好读网(goodreads)和美国专业设计协会(aiga)还在继续将“有创造力的成年人”这个误引归属于我。这一误引独立生存下来,甚至被某个来源称为“名人名言”。哦,也罢!——作者注)

尊重并珍视儿童新鲜的感知力,以及无边无际、变化多端的潜力,这是一回事。但要说我们只有在童年时期才能体验真正的存在,创造力是独属于幼童的功能,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在小说中,在对“内在儿童”的崇拜中不断遭遇对成长的贬低。

无数童书的主角都是反叛的怪人——那个因质疑、反抗或无视规则而给自己惹上麻烦的男孩或女孩(通常被描述为相貌平平,并且毫无意外多半是红头发)。每个年轻读者都会同情这个孩子,而且理当如此。在某些方面,孩子们或多或少都是社会的受害者:他们无权无势,没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内在。

而他们对此了然于胸。他们热衷于阅读夺权、霸凌者自食其果、展示自我、实现正义的故事。他们渴望这样,唯有如此他们才能成长,宣告独立,从而担起责任。

但有一种文学既为孩子而写,也为成人而写,在这类文学作品中,人类社会被简化为孩子们好或有创造力与成年人坏或心如死水之间的对立。在这一结构中,儿童英雄们不仅是反叛者,更是在所有方面都胜过高压迂腐的社会和周遭愚蠢、麻木、心胸狭隘的成年人。主角们可能会同其他孩子建立友谊,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理解——可能是祖父母般充满智慧的老者,肤色与主角不同,也可能是他们所处社会的边缘人或局外人。但他们无法从自己所处社会的成年人那里学到任何东西,那些长者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他们。这样的孩子总是正确的,比那些压制并误解他们的成年人更有智慧。然而感知力非凡、聪慧明智的孩子却无力逃脱。他们是受害者。霍尔顿·考尔菲尔德就是这类孩子的典范,彼得·潘则是他的直系祖先。

汤姆·索亚与这类孩子有一些共通之处,哈克贝利·费恩也是,但汤姆和哈克贝利并没有被作者带着感情偏向,只描述好的方面,或是在道德上过于简化,也没有自愿成为受害者。他们被描述为具备强烈讽刺幽默感的形象,也的确如此,这影响了顾影自怜这一关键问题。受溺爱的汤姆喜欢把自己看成被毫无意义的法律及义务残酷压迫的人,而哈克贝利作为个人与社会虐待的真正受害者,却没有一丝顾影自怜。然而,他们俩都一心渴望长大,渴望掌控自己的生活。他们会做到的——汤姆毫无疑问会成为功成名就的社会支柱,哈克贝利会在海外领地成为更自由的人。

在我看来,感知力超群的自怜儿童受害者与内在小孩有些相似之处:他们很懒。责怪大人总比成为大人要容易得多。

人人心里都有个被社会压制的“内在小孩”这一观点,以及我们应当将这个“内在小孩”作为真正的自我来培养,并依赖它解放我们的创造力这一信念,似乎是对诸多明智多思之人表达过的领悟进行了过于简化的陈述。这些明智多思的人也包括耶稣:“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

一些神秘主义者与诸多伟大的艺术家,都有意识地将童年作为汲取灵感的深层源泉,他们都提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有必要保持儿童与成人之间坚不可摧的内在联结。

但将这种观点简化为可以打开一扇精神之门,释放我们被囚禁的“内在小孩”,让他来教我们如何歌唱、舞蹈、画画、思考、祈祷、做饭、爱人……?

华兹华斯的《不朽颂》("ode:intimationsofimmortality")对与孩童时期的自我保持联结的必要性与困难性进行了绝妙的表述。这首诗提出了一个让人深有体会、深思熟虑且非同凡响的论点:

我们的出生,无非是一场睡眠与遗忘……

这首颂歌没有把出生看作从空白的无与不完整的胎儿状态到完满儿童的觉醒,也没有把成熟看作一场行向空无死亡的渐趋收缩、枯竭的旅程,它提出,灵魂进入生命,忘却了自身是永恒的存在,终其一生,只有在暗示与得到启示的瞬间才能忆起,也唯有在死亡之时才能完完整整地忆起,而后重新步入永恒。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说

我以文字为业》《黑暗的左手》《变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