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赫拉。宝贝。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你先别管我。我会没事的。”

“你一直那么说,”她担心地说,“已经很久了,”她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说,“大卫。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回家吗?”

“回家?为什么?”

“我们待在这里做什么?你还要坐在这个房子里伤心多久?你觉得这对我有什么影响?”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求求你。我想回家。我想结婚。我想开始生小孩。我想住在别的地方。我要你。拜托,大卫。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我很快地从她的身边移开。她在我身后站着不动。

“怎么了,大卫?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到底对我瞒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事实?告诉我事实真相!”

我转过来面对她。“赫拉——忍一忍——再忍一下就好了。”

“我想啊,”她哭了,“但是你到底在哪里?你离开了而我找不到你。如果你愿意让我走近你就好了!”

她开始哭。我抱着她,我完全没有感觉。

我吻着她咸咸的眼泪,喃喃说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我感到她的身体竭力迎向我的身体,我自己的身体收缩撤退,我知道我漫长的溃败开始了。我离开她,她晃了一下,就在我离开她的地方,像一个用线吊着的傀儡。

“大卫,请你让我当一个女人。我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不管代价是什么。我会留长发,我可以戒烟,我可以把书丢掉。”她试着想笑,我的心在翻腾。“就让我做个女人,占领我。这是我要的。这就是我所要的。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她移向我。我站着完全不动。她碰我,抬起她的脸,对我的信任迫切而令人感动,“不要把我丢回海里,大卫,让我和你在一起。”然后她吻我,看着我的脸。我的嘴唇冰冷。我感觉不到唇上有任何东西。她又吻我,我闭上眼睛,觉得有一条有力的锁链把我拖向火里。我的身体,在她的温暖、她的坚持和她的手里,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等到它真的醒了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我从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着它,四周的空气比冰还要冷,我看着我的身体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

就是那个傍晚,或是不久之后一个傍晚,我离开睡梦中的她,自己一个人到了尼斯。

我逛遍了那个亮丽的城市所有的酒吧,到了第一个夜晚结束的时候,体内全是酒精和欲念,我和一个水手一起爬上一间旅馆黑暗的楼梯。隔天以后,那个水手的假期还没结束,而且他还有别的朋友。我们去拜访他们。我们在那里过夜,隔天我们还是在一起,又过了一天也是。他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起站在一家拥挤的酒吧喝酒。我喝得很醉。身上几乎一毛钱都没有。忽然,在镜子里,我看到赫拉的脸。我想了一会自己是不是疯了,然后我回过头。她看起来非常累,邋遢而矮小。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感觉到那个水手盯着我们两个。

“她是不是走错酒吧了?”他终于问我。

赫拉看着他。她笑了。

“我搞错的不只是这件事。”她说。

现在水手看着我。

“嗯,”我跟赫拉说,“现在你知道了。”

“我觉得我已经知道很久了。”她说。她转过去走开。我跟着她。水手抓住我。

“你是——她是——?”

我点点头。他的脸,因为嘴巴张着,看起来很有喜剧效果。他放开我,我走过他的身边,在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他的笑声。

我们在寒冷的街上走了很久,没有说话。街上好像一个人都没有。黎明好像永远都不会来。

“嗯,”赫拉说,“我要回家了。但愿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如果我在这里再待久一点,”那天清晨她打包行李时说,“我会忘记怎么当一个女人。”

她非常冷酷,异常潇洒。

“我不确定有哪一个女人b会/b忘记。”我说。

“有一些女人已经忘记当一个女人不一定得蒙羞,不是只有痛苦。我还没有忘记,”她又加上,“尽管你是这样的。我不会忘记的。我要离开这个房子,离开你,我只要坐上出租车、火车和船。”

在我们在这栋房子生活之初曾是我们卧房的房间里,她的动作快得像是要逃逸的人——从床上打开的手提箱,走到打开的五斗柜抽屉和橱子前。我站在门边看着她。好像一个尿湿裤子的小男孩站在老师面前,所有我想说的话像杂草卡住我的喉咙,塞满我的嘴巴。

“我希望,无论如何,”我终于说,“你可以相信我,当我在说谎的时候,我欺骗的不是b你/b。”

她转过来脸色可怕地看着我。“跟你讲话的人是我。你要我跟着你,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的糟糕房子。是你说要娶我。”

“我的意思是说,”我说,“我在欺骗我自己。”

“喔,”赫拉说,“我明白了。这样当然就有所不同。”

“我只是想说,”我大叫,“不管我做了什么伤害到你,我都不是有意的。”

“别叫了,”赫拉说,“我很快就走了,你可以再叫给外面的山坡听,叫给那些农夫听,说你有多罪过,你有多喜欢当个罪人!”

她又开始走动,稍微慢一点,从手提箱走到抽屉走到橱子,她的头发湿湿地贴着她的前额,她的脸是湿的。我很想伸出手拥她入怀安慰她。但那不能安慰她,只是折磨,对我们两个都是。

她走动的时候没有看我,但一直看着她在打包的衣服,好像不能确定那些是属于她的。

“但我b知道/b,”她说,“我知道。这才是让我如此羞愧的原因。你每一次看我的时候我都知道。我们每一次上床我都知道。如果b那时/b你告诉我真相就好了。你看不出来等着让b我/b找出真相有多么不公平吗?把所有的负担丢到b我/b身上?但我b有权/b期望能听你亲口说出来——女人总是在等b男人/b开口。还是你没听说过?”

我什么都没说。

“我本来可以不必花时间待在这个b房子/b里。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需要臆测我要如何熬过那么漫长的回家之路。我理应早就已经b在家/b了,与愿意成全我的男人跳着舞。我也会b让他/b成全我,为什么不呢?”她看着一堆尼龙丝袜困惑地笑一笑,小心地把它们放进手提箱里。

“也许那时候b我/b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乔瓦尼的房间。”

“嗯,”她说,“你离开了。现在换我离开。只是可怜的乔瓦尼——他的脑袋要搬家了。”

这是个恶毒的笑话,为了伤害我;然而她不太懂如何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我永远都不会懂,”她最后说,眼睛看着我,好像我可以帮助她了解,“那个下流的混混毁了你的生活。我想他也毁了我的生活。美国人不应该来欧洲,”她说,她想笑却哭了起来,“因为他们永远都不能再快乐了。如果不能快乐当美国人有什么好的?我们有的也只是快乐。”然后她跌入我的怀里,最后一次在我的怀里,啜泣着。

“不要相信那个,”我含糊地说,“不要相信。我们有的不只是那个,我们有的一直以来都不只是那个。只是——只是——有的时候很难忍受。”

“我的天,曾经我要的是你,”她说,“未来每一个我遇到的男人都会让我想到你。”她又试着要笑。“可怜的人!可怜的男人!可怜的b我/b!”

她移开。“啊。我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我不知道什么是宽恕。如果女人应该有男人牵着,而没有人可以牵着男人,会发生什么事?会发生什么事?”她到橱子里拿她的外套;从她的手提袋里拿出粉饼,小心地擦干眼周开始涂口红。“小男孩和小女孩不一样,就像蓝色小册子里说的。小女孩要小男孩,但是小男孩!”她合上粉饼。“只要我一天活着,我再也不会知道他们要b什么/b。而且现在我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告诉我。我觉得他们不知道要如何表达。”她的手指拂过头发,把它们从她的前额拨开,现在,上了口红,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她看上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酷和聪明,同时又极端无助,一个惊人的女人。“帮我调一杯酒,”她说,“出租车来之前我们可以为往日时光喝一杯。不。我不要你跟我到车站。我希望我可以一路喝到巴黎,一路喝过罪恶的海洋。”

我们沉默地喝酒,等着轮胎摩擦碎石子路的声音,然后我们听到了,看到亮光,司机开始按喇叭。赫拉把酒杯放下,裹紧大衣,走到门口。我拿起她的行李跟在后面。我和司机一起把行李放进车子里;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出最后几句话告诉赫拉,可以抹掉痛苦的话。但我什么都想不到。她没有对我说话。在冬天黑暗的天空下她站得笔直,看向远处。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我转过来面对她。

“你确定你不要我送你到车站,赫拉?”

她看着我,伸出她的手。

“再见了,大卫。”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干燥,像她的唇。

“再见了,赫拉。”

她坐进出租车里。我看着车子在车道上倒退,开到路上。我最后一次挥手,但是赫拉没有再挥手。

在我窗外的地平线开始发光,把灰色的天空变成泛紫的蓝色。

我已经打包好也已打扫过房子。房子的钥匙在我面前的桌上。我只需要换衣服。等到地平线再亮一点,公交车就会出现在公路转弯处,它可以载我到镇上、到车站,那里有火车可以载我到巴黎。然而,我还是不能动。

同时在桌上的,还有一个小小的蓝色信封,是雅克寄来的,通知我乔瓦尼被处决的日期。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从窗棂看着我的身影,它逐渐模糊了。仿佛我在我自己眼前消逝——这个想法让我莞尔,我对我自己笑了起来。应该就是现在,闸门为乔瓦尼而开,在他身后紧紧关上,永远不会再为了他开或关。或许已经结束了。或许才刚开始。或许他还坐在自己的牢里,跟我一样,看着早晨降临。也许现在走廊开始有耳语,三个穿着黑衣的壮汉脱掉鞋子,其中一人拿着一串钥匙,整个监狱是安静的,等待着,充斥死亡的气息。三层楼以下,石头地板上的活动沉寂下来,被遏止,有人点了一支香烟。他是自己一个人死吗?我不知道在这个国家,死刑是个别处置还是集体处置。他会跟神父说什么?

“衣服脱掉,”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时候不早了。”

我走进卧房,要换上的衣服已经在床上,袋子都打开准备好。我开始脱衣服,房间里有一面镜子,一面很大的镜子。乔瓦尼的脸晃到我面前,好像黑夜里一盏出人意料的灯笼。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老虎的眼睛闪亮着,直直地瞪着,看着最后接近他的敌人,身上的毛发竖立。我看不出他的眼神代表什么:如果是恐惧,那么我没有看过恐惧,如果是愤怒,那么我从未见过愤怒。现在他们来了,现在钥匙在锁孔里转着,现在他们抓住他。他大叫,叫了一声。他们从远处看着他,他们把他拉到牢笼的门口,走廊在他面前延展,像是他过往的墓园,监狱在他面前旋转。也许他开始呻吟,也许他不发出声音。旅程开始。或者,也许,当他大叫的时候,他没有停止哭泣,也许他正在哭,在那堆石头和铁条里。我看见他双腿弯曲,腿抖如筛,臀部颤动,秘密的槌子开始敲打。他在流汗,或没有流汗。他们拖着他走,或是他自己走。他们抓得很不舒服,他的手臂没有了知觉。

走过那长长的走廊,走下那铁楼梯,走进监狱的心脏又走出来,走进神父的办公室,他跪了下来。一根蜡烛燃烧着,圣母马利亚看着他。

b圣母马利亚,天主之母。/b

我自己的双手湿润,我的身体僵硬苍白而干燥,我在镜中看着它,从我的眼角看见。

b圣母马利亚,天主之母。/b

他吻了十字架,紧紧抱住。神父轻轻地把十字架拿起来。然后他们把乔瓦尼扶起来。旅程开始,他们离开,向另一扇门走去。他呻吟。他想吐口水,但是他口干舌燥。他不能叫他们停一下等他小便——所有的一切,再过一会儿,都会被解决。他知道在门后从容等待着的,是那把刀子。那扇门就是他找了这么久的通道,让他可以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这个肮脏的身体。

b已经很晚了。/b

镜子里的身体强迫我转过去。我看着我的身体,正在被判死刑。它很瘦、坚硬、很冷,像是秘密的化身。我不知道这个身体里有什么,它在找什么。它被困在我的镜子里,一如它被困在时间里,急着寻找启示。

b当我是个孩子,我以孩子的身份说话,我以孩子的身份理解,我以孩子的身份思考:但当我长大成人,我收起儿戏。/b

我一直希望这个预言可以成真。我渴望打破那面镜子得到自由。我看着我的性器,我困惑的性欲,想着什么时候它才可以得到救赎,我如何可以拯救它于刀口之下。通到坟墓的旅程已经开始了,而通到堕落的旅程,永远已经走完了一半。然而,我的救赎之钥,不能拯救我的身体,却藏在我的肉体里。

然后那扇门就在他的面前。他的四周都是黑暗,他的体内是沉默,然后那扇门打开,他独自站着,全世界都离他而去。天空的角落好像发出尖叫声,虽然他什么都听不到,然后地表震动,他在黑暗中被向前抛出,他的旅程开始。

我终于离开镜子前面,开始遮蔽我的赤裸,这份赤裸我必须神圣地对待,虽然它从未像现在一样污秽,我必须以我的一辈子作为盐来拭洗。我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上帝厚重的恩慈,让我来到这个地方,也会带我离开这里。

最后我走进早晨,在我身后锁上门。我走到对面把钥匙放进老太太的信箱里。我看着那条路,有几个人站在那边,男人和女人,在等公交车。他们在刚苏醒的天空下看起来非常生动,他们身后的地平线开始燃烧。早晨像可怕的希望压在我的双肩,我拿起雅克寄给我的蓝色信封撕成无数片,看着它们在风中飞舞,看着风把它们带走。然而当我转过来开始走向等车的人群时,风又把一部分吹回到我身上。


作者“詹姆斯·鲍德温”的其他小说

去见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