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冬去春来。时间虽然静止不动,季节却循环轮回。即便我们眼中所见的一切无非就是“现在”所投映出的短暂幻影,即便将书页翻来翻去,那页码也不会改变,可是日子却照样流逝不息。

地表上随处可见的坚硬雪堆渐渐融化,河流汇集了雪融水而水量激增。落叶凋零的树木上长出了嫩绿的新芽,独角兽的毛色也一天天地恢复了原来的鲜亮。不久之后它们就将迎来繁殖期,雄兽们将用它们那锐利的兽角剧烈地伤害对方,鲜血横流,滋润黑土,是它们的血浇灌出千千万万姹紫嫣红的花朵。

我被从铠甲般沉重的大衣下解放了出来,改而穿上毛质上衣去图书馆上班。这是一件不知何人穿过多年的旧上衣,而尺寸却匪夷所思地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一般。

我感谢春天的到来。漫长惨淡的冬季总算告终,这是一个长得异样的冬季。当然生活在这座时间阙如的小城里,何为长,何为短应该是模糊难测的,但至少我个人感觉,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冬季,甚至让人怀疑这座小城是不是此外便没有其他的季节。所以在我而言,对春天的实际到来不能够不怀抱感谢之念。

而且这时候,我对和“黄色潜水艇少年”化为一体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丝毫的违和感。我们俩作为一个密切的——借用少年的话就是“没有区别的”——存在而展开行动。恐怕图书馆的少女也没有察觉到这一变化。

一到黄昏时分,我们俩便走过河滨道路前往图书馆。然后我在书库的台子上用双手给“旧梦”加温,将它们引导出硬壳,而少年则孜孜不懈地忙于解读。这是化为一体的我们俩所作的——彼此意识到对方存在的——唯一的“分工”,但这项共同作业无比畅滑地无缝连接,没有丝毫的滞涩。

我们现在一个晚上可以解读六到七个“旧梦”了。这种令人瞠目的作业进度让少女心悦诚服,欢喜极了。作为报酬——应该就是报酬吧——她为我做了好几次苹果点心。我们美滋滋地吃了下去。

“您看没看过《破天而降的文明人》这本书?”

“黄色潜水艇少年”如此问我道。在地下深处的小房间里,我和他中间隔着蜡烛光焰,相向而坐。

我答道:“年轻时看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内容好像是萨摩亚哪座岛上的酋长在二十世纪初到欧洲去旅行,回国以后对乡人讲述他的旅行体验。”

“您说得没错。不过现在已经判明,这本书是那个德国作者假借酋长讲述的形式杜撰出来的纯虚构作品,也就是所谓的伪书。然而这本书在当时拥有大量的读者,大家都以为它是真材实料的手记。这也难怪,因为这本书写得非常巧妙,同时又是对现代文明充满幽默和睿智的批判。”

“我也以为是真的呢。”我说道。

“真书也罢,伪书也罢,这一点已经无所谓了。事实和真实完全是两码事。不过这个姑且不论,这本书里有好多次谈到椰子树。在这位酋长居住的岛上,椰子树在岛上居民的生活中具有重大的意义,一说到什么就用椰子树来做比喻。因为它就是身边的日常,通俗易懂。

“书里面有这样一段记述。酋长对着集聚一堂的大家说,‘人人都用脚爬椰子树,可是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爬得比椰子树还高’。这段发言恐怕是在讽刺欧洲人在城市里建造高楼,越造越高。‘人人都用脚爬椰子树,可是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爬得比椰子树还高’,这是非常具体、通俗易懂的表达,是谁都能听懂的比喻,而且意味深长,寓意深刻。听了酋长的这番话,只怕周围的听众——当然我是假定周围真有听众的话——肯定都会点头称是吧。因为不管多么会爬树的人,都不可能爬得比椰子树还高。”

我沉默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就像等待接受新知识的萨摩亚岛上的居民。

“然而,这话听上去有点儿像跟酋长对着干,我们试着这样去想想如何?就是说,并不是完全没有爬得比椰子树还要高的人。比如说在这里的我和您,恰好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试着想象那番光景。我爬上了长在萨摩亚某个岛上的最高的椰子树的树顶(相当于五层楼高),并且打算从那里往更高处爬。然而树当然是到此为止,再往前就只有南国碧蓝的天空了,或者说只有“无”延绵不尽。蓝天可以看到,“无”却没法儿看到。因为说到底,“无”只不过是一个概念。

“就是说,我们离开了树,身在虚空之中喽?不存在任何抓手可以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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