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星期一早晨我在小镇尽头墓地的墓碑背后看到其身影之后,那个少年似乎对我这个人比从前更感兴趣了。至少我是感觉到了这种迹象。倒也不是说出现了什么特别的状况,也不是说他直瞪瞪地观察我。只是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他的视线向我扫来,一闪即逝。通常是从背后。不过那一瞥之中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重量和尖利,仿佛刺透了我的上衣,直抵背脊。然而视线里却感觉不到敌意与恶意。里边有的,大概就是好奇心。

说不定他是对我——一个并不曾见过生前的子易先生的人——去参谒子易先生的墓,还有我冲着子易先生的墓做了很长一段独白一事,感到有点儿惊讶。这件事恐怕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冲着子易先生的墓碑所说的内容,他究竟听去了多少,我不得而知。不过就算全部都听了去,或者连一句都没听到,反正都无所谓。因为任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那种把听来的内容泄露给别人的类型。而实际上,那个少年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以至于刚开始时,我甚至还以为他不会说话。

据添田说,他只跟极其有限的几个人,在极其有限的场合,才张口说话。即便这种时候,他也是轻声细语,让人难以听清,还惜字如金。而且当他不愿跟任何人说话的时候(这样的日子接近半数),所有的信息就都通过笔谈来传递。为此,少年永远在口袋里放着小笔记本和圆珠笔,随身携带。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直到他向我探问出生年月日那天为止,我从未听到过他的声音(问别人出生年月日时,不知何故,他说话说得非常清晰)。

因此我在子易先生墓前说出声来的那些事,即令他全部听见了,连细枝末节都一无遗漏地记在了脑里,也很难想象他会去对别人说。

一天,我在正午时分瞅了一眼阅览室,那里没有少年的身影。他一直坐着的窗畔座位上,也没看见有读了半截的书放在那里,大衣和背囊也没留在那里。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他连午饭都不吃,心无旁骛地一直读到三点钟倒是常有之事。

“没看到那孩子嘛。他怎么啦?”我问服务台的添田。

添田淡淡地一笑:“那孩子到后院去看猫咪们了。他特别喜欢猫,但是家里不让他养,好像是他父亲讨厌猫,所以他就在这里看看猫啦。”

我走出图书馆楼,从玄关入口绕到了后院,蹑手蹑脚,敛声屏息。于是我便看见少年蹲在外廊前,观望着猫儿一家的状况。少年在与平日相同的绿色游艇夹克外面又套了一件藏青羽绒服,身体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猫儿们。简直就像是一个守望着地球创世现场的人,决意不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约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我在粗壮的松树树干背后注视着他的身影。其间他一直蹲在地上,姿势丝毫不变,与在阅览室里埋头读书时一般无二。

“他总是像那样望着猫儿的?”我回到服务台,问添田道。

“对,大概每天有一个钟头是在看猫,非常痴迷地。一旦投入进去,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也不管寒风冷如刀割,他都一点儿不在乎。”

“只是看看而已?”

“对,只是看看而已。他既不触摸它们,也不对它们说话,就是在相距约莫两米的地方观望着猫儿们的举动,眼神特别认真。猫妈妈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就算他凑近了过去也一点儿都不戒备。我猜哪怕他伸手去摸,猫妈妈肯定也不会在意的,可是他不干,只是保持距离,专心一意地看看而已。”

少年从那里离去后,我绕到后院,用与他相同的姿势坐在那里,尽可能地敛声屏息,观察着猫儿们的情态。幼猫们现在已经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毛色也变得比以前光艳了。猫妈妈温柔地眯着眼睛,孜孜不怠地舔着孩子们的毛。为内心的欲求所驱动,我很想凑上前去,伸手摸摸猫儿们,但还是忍住了。我在心里琢磨少年是以怎样一种心情那般痴迷地久久凝望猫儿一家的,想在自己内心再现那番情形。然而,这么做当然是枉费心机。

一个星期后,图书馆的女子们动手给幼猫们拍了照片,在图书馆入口处的宣传栏上贴出了“招募猫咪领养人”的海报。小猫咪们非常可爱,又很上相,很快五只小猫的领养者便定了下来,于是猫咪们各自被新家庭领走了。猫妈妈在孩子们被一个个地带走(被领走时倒也并没有怎么抵抗),最后一个也不见了之后,一连几天陷入了恐慌状态,在院子里四下乱走,寻找孩子们。听到它疯狂地呼唤孩子的叫声,图书馆的女子们——尽管明知事出无奈——都很同情那个猫妈妈。然而数日后,猫妈妈似乎也只能作罢,恢复了生孩子之前的行为模式。等到了明年,恐怕它同样又会在外廊底下生育五六个孩子了。

“黄色潜水艇少年”对幼猫们的不辞而别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添田也无从知晓。因为对幼猫们的消失,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每天到后院去看望猫儿一家的习惯不复存在了而已。就仿佛从一开始便不曾存在过一般。

少年不穿那件黄色潜水艇图案的游艇夹克时,就穿一件画着电影《黄色潜水艇》另一个剧中角色的茶色游艇夹克。那是一个长着蓝色的脸、耳朵是粉红色、遍体长满茶色体毛的奇怪生物。我也看过那部电影,却想不起来那个角色叫什么名字。住在乌有之地的乌有之客。约翰·列侬唱过他的歌。但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我回到家里,上网检索“《黄色潜水艇》剧中人物”,知道了那个蓝脸怪人的名字叫“杰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他是一位钢琴家,又是植物学家,还是古典学家、牙科医生、物理学家、讽刺作家……他是一个无所不能,同时什么也不是的汉子。

那个少年一定很喜欢《黄色潜水艇》这部电影吧,所以才会一直穿着画有黄色潜水艇的游艇夹克。不过有时也会换成画着杰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的游艇夹克。我推测,恐怕是母亲半强制性地,定期从孩子手上收缴黄色潜水艇图案的游艇夹克,为的是丢进洗衣机里。这种时候大概是作为次善之策,他便选择穿上杰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图案的游艇夹克。大概是这样。

在检索杰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的过程中,我变得想看电影《黄色潜水艇》了(我还是二十多年前看的这部电影,内容差不多全忘光了),便去了小镇唯一一家、位于火车站前的录像带出租店,但是没找到《黄色潜水艇》。在与披头士相关的电影货架上,只有《一夜狂欢》(ahardday'snight)和《救命!》(help!)。慎重起见,我还向店员打听,对方回答说没有《黄色潜水艇》。而我是很想知道电影《黄色潜水艇》的什么内容如此吸引那个少年的,哪怕一丁点儿也行。

少年平常大体只穿相同的衣服。不是黄色潜水艇图案的游艇夹克,就是杰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图案的游艇夹克,二者必居其一。再加上褪了色的蓝牛仔裤,和一直包住脚踝的篮球鞋。我不记得还见他穿过别的衣服。

然而据添田说,少年家境富裕,而且母亲溺爱这个小儿子,为他买几件干净的新衣服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倘若如此,那就只能认为是少年本人喜爱这些衣服,自己希望每天穿了。再不然就是他顽固地拒绝穿没穿惯的新衣服吧。个中缘由,我就不甚了了了。

他差不多每天身穿相同的衣服,肩背相同的绿色背囊,在刚一开门时就来到图书馆,总是坐在同一个座位上,不跟任何人说话,把书架上的图书逐一读完。他不吃午饭,时而喝一口自带的矿泉水。然后在下午三点过后,他就合书离席,背上背囊,同样默默无言地走出图书馆去。如此反复。

他对这千篇一律、周而复始的生活是否感到满足,是否从中感受到快乐?这一点无人知晓,因为从少年的脸上读不到任何表情。然而日复一日,逐一、准确地模仿、蹈袭规定的行为范式,对他来说一定具有重大的意义。相比于行为的本质及方向性,或许重复本身才是目的。

我在次周的星期一早晨,又参谒了子易先生的墓,在与上一周完全相同的时刻。在向着坟墓双手合十为一家人祈祷了冥福之后,我照老样子对着墓碑讲述了起来。我讲到了本周图书馆发生的几件琐碎的小事,讲到了随时应景浮上心头的种种思绪,还讲到了我在高墙环围的小城里度过的日常生活。那一天,仿佛天盖一般久久蒙覆长空的云层断裂了开来,太阳久违地将大地照得一片明晃晃的。尚未融尽的数日前的残雪,在墓地里形成了一个个僵立的白色离岛。

我一面慢条斯理、断断续续地继续着我的独白,一面毫不懈怠地注意着周围。然而哪儿都不见“黄色潜水艇少年”的影子,也没感觉到有谁在窥视着我的迹象。听不到丝毫的响动,钻进耳朵里来的照例只有那些冬鸟的啼鸣声。它们似乎是在环绕着墓地的树木丛中匆匆忙忙地四下寻觅着果实和小虫。偶尔也有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传入耳帘。

哪儿都看不见少年的身影,我稍稍有些寂寞,感到一丝遗憾。说不定我的内心在期待着他藏身于某块墓碑后面,倾听我讲的那些话。或者说,其实我不单单希望子易先生听我讲,并且还——不,毋宁说更——希望那个少年也听到我说的话。

可是,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其理由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之中如此感觉而已。也许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我就是想知道听到了高墙环围的小城的故事后,少年会有什么样的感想,会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仿佛陡然醒悟似的,不时会有一阵冷风从墓碑间吹过。叶子落尽的树丛中,枝条发出一番痛苦的呻吟声。我将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紧紧地重新围好,仰望天空。冬日的太阳不遗余力地将光芒和温暖投向大地,但是仅仅这些还远远不够,世界——人们,猫儿们,无处可归的灵魂们——在寻求着更为强烈的光芒和温暖。

“黄色潜水艇少年”那个星期一早晨没有出现在子易先生的墓地。也许是他不愿打扰我的访问(省墓),也许是他不愿被任何人看到自己造访墓地,因而错开时间改到下午才去也说不定;还有可能是他找到了可以更加巧妙地隐藏自己的场所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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