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暖炉的火实在是好,能够让身子和心一起,从芯子里同时暖和起来。”

“的确,您说得是。身体和心里都能暖起来。”我同意道。

“苹果树做柴火,香味也很好闻吧?呵呵,那个词是咋说的来着,沁人心脾?”

我也对此表示同意。木柴点燃后,屋子里很快便飘满了淡淡的苹果香味。然而其中除了惬意感,同时还蕴含着于我而言不无危险的要素。那是因为,我觉得这种香味似乎会在不知不觉中将我诱入万丈深渊般的梦想世界里去。有一种将人的心灵拖拽进没有轮廓的世界里去的气息隐匿其中。

如此说来,那座小城的门外就有一片苹果林呢,我想到。守门人摘了苹果,送给小城里的人们。被允许走出城门的,除守门人之外,再无旁人。于是图书馆里的少女用那苹果为我做了点心。我依然能够回忆起那味道来,甜度适中,酸味爽口,自然的美味点点滴滴地沁入身体里来。

子易先生说道:“在下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木柴,还是老苹果树最好。引火很容易,烟味也很香。能得到如此之多的苹果木柴,应该说是幸运得很哪!”

“那是,那是。”我表示赞同。

子易先生站在火炉前暖和了一通身子之后,来到我的写字台前,在椅子上坐下。他走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仔细一看,他穿了一双白色网球鞋。眼看就要正式进入严冬了,居然还穿着一双薄底网球鞋,这可有点儿奇怪呀,我心想。人们差不多都已经换上了冬季用的、带有衬里的厚底靴了,然而,试图对子易先生的言行举止套用一般的社会常识,注定是没有意义的。

然后,子易先生跟我就图书馆业务上的几点细微之处做了一番交谈。谈到图书馆业务时,子易先生的说明每每都明了而具体,言简意赅。他虽然是一个有着好几种不可思议的——或者该说是古怪离奇的——倾向的老人,然而但凡事涉图书馆工作,他的意见每每总是有的放矢,十分实用。谈起这种实务性的话题时,他甚至连眼神都会为之一变,仿佛埋入了一对宝石一般,两眼深处会熠熠闪光。显而易见,他很爱这家图书馆。

子易先生脱下上衣挂在椅背上,解下系在脖子上的围巾,摘下贝雷帽,如同平素一样郑重地放在写字台上(尽管不是此前的写字台了)。然后他像一只悠然自得的猫,轻快地将两只手搭在写字台上。我不禁觉得,像这样与子易先生二人待在这个四方形半地下的小房间里,似乎是一桩无比自然的事情。

然而在某一刻,我陡然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戴着的手表上没有指针。

起先,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抑或是光线的缘故,指针一时变得难以看见。然而并非如此。我若无其事地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了一眼,他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块旧手表——恐怕是发条式的——表盘上没有指针。既没有短的时针、长的分针、细的秒针,也看不到此外任何一种指针,只有刻着数字的表盘。

我差点儿没忍住要向子易先生打听:为什么你的手表上没有指针。如果我问了的话,子易先生很可能就会爽爽快快地把来因去果告诉我。或许我真该这么问问他。然而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告诫我说,不问为佳。为了避免引起对方注意,我岔开了话题,只是不露声色地看了几眼那只左手腕。

然后为慎重起见,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因为我突然担心起来:作为一个整体的时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不妙的状况。不过,我左手腕上戴着的手表表盘上,一如既往地指针俱全,它们所指示的时间为下午二时三十六分四十五秒,然后变成了四十六秒,又变成了四十七秒。时间还完好无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分毫不差地向前行进。我的意思是——至少表现在手表上是这样。

跟那座大钟楼一样,我陡然想到。跟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里,矗立在河畔广场上的钟楼一样。有数字,却没有指针。

我有一种时空依稀歪斜起来的扭曲感,感觉到似乎某物和某物两两混杂、混混沌沌,一部分边界线崩溃瓦解,或者变得暧昧模糊,现实处处都开始混淆。这种混乱究竟是由存在于我自己内心的东西所引发的,还是由子易先生这一存在所引发的,我无法判断。在这样一片混沌之中,我力图使自己镇定下来,不让困惑在脸上表现出来,然而这却并非易事。我一时语塞词穷,于是对话中断了。

子易先生在写字台对面,望着处于这种状态中的我,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就像没有任何记载的白纸。许久,我们两人都沉默不言。

不过在某一瞬息,子易先生仿佛是脑海里忽地浮出一个念头,抑或是陡地想起了什么,瞳孔倏地一亮,两条长眉微微一颤。然后嘴巴微微张开,好似要为接下去的发言做个预演一般,小巧的嘴唇做出几个不发出声的词语形状。隐隐约约地,然而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意义。对了,他这是打算告诉我什么——恐怕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我坐在写字台对面,等待他说出话来。

然而恰在此时,火炉中咔嗒一声,传出木柴崩塌的声响,继而仿佛与之相呼应一般,放在炉上的黑色水壶势头劲健地腾起了白色的水汽。子易先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飒然扭过身子,朝那边看过去(其敏捷程度与他平素的举止甚不相称),目光锐利地查看火焰状态,在确认未有异变之后,又把视线收转回来。

不过这时候,他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话——已然踪影全无了。他的瞳孔恢复了平素那种睡意蒙眬的色调。他已经无话再说。仿佛是熊熊燃烧的炉中火焰,将本应存在于那里的话纤悉无遗地吸走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子易先生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将双手放在腰际,挺直后背,仿佛在拉伸一个个僵硬的关节一般。然后他拿起放在写字台上的藏青色贝雷帽,十分宝贝地调整好形状后戴在头上,将围巾围在脖子上。

“那在下就告辞啦。”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总不能没完没了地赖在这里,打搅您的工作嘛。偏偏这火炉烧起来后实在太舒适啦,不知不觉就坐得久了。还得小心才是啊。”

“这种事您千万别担心,您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还有好多事要向您讨教呢。”我答道。

然而子易先生面浮笑意,一言不语,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拾级而上,向我欠身致礼后,消失不见了。

佩戴着没有指针的旧手表、永远身穿裙子的一位老人——这个谜一般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其中似乎隐含着某种信息,恐怕是传递给我个人的信息……不过,正沉思默想间,强烈的困意袭来,我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沉入了睡眠之中。椅子又硬又小,并不适合安眠,但我毫不介意地睡着了。短暂却酣甜的睡眠,甚至连梦都找不到一丝足以插入断片的缝隙。在酣睡中,我听到了水壶再次发出吁吁的蒸汽声。或者说我感觉似乎听到了。

又过了片刻,我走出房间,前去阅览室跟服务台里的添田说话。我问她:“子易先生是不是已经回家去了?”

“子易先生?”她微微皱眉,反问道。

“约莫三十分钟前在半地下室里,跟我聊天来着。他是两点之前来的。”

“噢,我没看见他。”她用莫名有些干瘪的声音说道,然后拿起圆珠笔,重新拾起做了一半的工作。好奇怪啊,我心忖。添田几乎从不会擅离服务台这个岗位,而且专心一意的她绝不会看漏进进出出的人。她就是那么一个人。

不过,她那冷淡的口气明确地表明了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的心情,至少我是如此感受的。因此,关于子易先生的谈话到此结束,我回到四方形、半地下的办公室,抱着隐隐约约的违和感,在柴火炉前继续工作。

子易先生到底打算告诉我什么呢?而且为什么刚好就在那时,简直就像计算好了似的,木柴发出声响、轰然崩塌了呢?宛似要阻止那发言一般,宛似警告发言者一般。对此,我绞尽脑汁,思前想后,然而我所有的思考和推论都被厚墙挡住了去路,无一例外,无法再向前推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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