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子易馆长戴上老花眼镜,确认了一番名片后,收进了抽屉里,然后取下老花眼镜,说道:

“啊,您寄来的简历,我们已经拜读了。因为您既没有在图书馆工作的经验,也没有资格证书,所以一开始我们是打算拒绝的。毕竟我们这边本来是打算招募参与过图书馆运营的资深人士的嘛。”

我作出“当然如此”的表情,点点头。不明白“我们”这个用词究竟意味着有多少人。

“但是,呵呵,考虑到几个理由,我们还是把您作为候选人留了下来。”子易馆长将粗粗的黑色钢笔拿在指间滴溜溜地转动着,“理由之一,就是我们觉得您多年从事书籍分销业务的实际业绩十分难得。再加上您还很年轻。尽管我们不知道原因为何,您正当年富力强之际,竟然辞职离开了公司,而报名前来应募这个职位的,大半都是已经退休的高龄人士。像您这样年轻的,此外就没有别的人啦。”

我再次点头。在现阶段,我找不到必须插嘴之处。

“第三,拜读了您附在简历里的信,我们感到您好像对图书馆的工作很感兴趣、很上心。并且不是待在大城市,而是想到地方上的小自治体来。这样解释,可不可以呀?”

“是这么回事。”我答道。

馆长再度清了清嗓子,点头道:“这种深山里乡下图书馆的工作,为什么对您而言竟会如此有意义?老实说,在下不大明白。因为图书馆的工作嘛,是相当乏味的。何况这个小镇上可以叫作娱乐设施的东西差不多一样也没有,也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引发文化刺激。这样一种地方,您真的觉得行吗?”

“我不需要文化刺激。”我说,“我追求的,是安静的环境。”

“要说安静,那倒是非常安静啦。到了秋天甚至还可以听到野鹿的鸣叫声。”馆长微笑着说道,“那么,能不能请您谈谈您在那家出版分销公司具体做些什么样的工作呢?”

年轻时凭着两条腿走访全国的书店,学到了书籍销售一线的实际知识。到了一定的年龄之后,便在公司总部坐镇,担任调整分销的工作,给各个部门发送指令,发挥着类似分销主管的作用。这种工作注定是哪怕你做得再好,总有什么地方会冒出怨言来的,不过我觉得自己平平安安地完成了这份工作。

如此这般地正做着说明呢,我陡然注意到——大大的写字台的一角孤零零地放着一顶帽子。那是一顶藏青色的贝雷帽。看来已然戴了多年,软软旧旧得恰到好处。并且那是一顶与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至少是看似一模一样——的贝雷帽,连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冥冥之中瓜葛相连。

时间在此似乎止步不前了。时钟的指针仿佛是要不遗余力地追溯从前遥远的宝贵记忆似的,冻结在了那里。等到重新启动,它还是花费了些时间。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子易馆长不安地看着我,问道。

“不,没事。我很好。”我说道,接着又稍微清了清嗓子,假装有东西堵在喉咙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介绍在前一家公司所做的工作。

“原来如此。您多年与书籍打交道,长期学习钻研。看来您既有社会常识,又精通组织内部的规矩习惯啦。”我讲完之后,馆长这么说道。

我瞟了贝雷帽一眼,又望向对方的脸。

子易馆长随后就这家图书馆的运作和馆长必须做的工作做了说明。说明并不长,因为工作量不多。还告诉了我薪水的额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但也不像我已做好心理准备的那样少。倘如单身一人在这座小镇上节俭度日,则是绰绰有余了。

“啊,对啦,您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的?”

问题当然有几个。“假如我继任了您的职位的话,在需要做出各种决定时,我应该向谁请示呢?”

“就是说,老板是谁,对不对?”

我点头:“对。”

子易馆长再次拿起粗钢笔,掂了掂重量后,谨慎地选择词句:

“啊,这家图书馆名义上算是镇营图书馆,但实质上的运营是靠镇上一批有关人士创办的基金会来进行的。基金会里有理事会,有理事长,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此人拥有决定权,但实际上那只是个徒有其名的名誉职位,他几乎从不发言。”

说到这里,子易馆长停下不语。我等待着下文,然而似乎没有下文了。

见我一直不声不响,子易馆长在沉默中眨了几下眼睛,将夹在指间的钢笔放在了写字台上:

“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们以后再慢慢说明。因为这话说起来太长。只不过,如果眼下有什么问题的话,姑且请跟在下商量,好不好?在下会尽力而为,妥当安排的。您看这样行不行?”

“情况我还是不太理解,这意思是说,子易先生,您要辞去这个馆长职位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应该说,在下已经辞去馆长职务了,那个位置已经空出来了。”

“那么您辞去馆长职务后,仍然会留在这里担任顾问吗?”

子易馆长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的水鸟一般,猛地一下,轻微而犀利地扭了扭脖子。

“哪里哪里,并没有顾问这么个正式职位,只是设一个职务交接期限,拙见以为,这在某种程度上恐怕还是有必要的。说到底,在下只是打算在此期间根据需要,从个人角度给您帮一点儿忙。当然,前提是如果您不觉得不方便的话。”

我摇摇头:“不,不,没有任何不方便。还不如说,这对我而言真是太难得了。不过,听您这么说,好像已经定下了由我来继任这个职位了嘛。”

“是的呀,这个已经定下了,”子易馆长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说此事你居然还不知道吗——说道,“我们这边从一开始就一直是这么打算的呀。其实我们私下里从您以前工作的公司的同事那儿都打听过了,呵呵,您的声誉无可非议,工作能力很强,人品也像森林里的大树一样诚实可信。”

像森林里的大树一样?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有可能用出这种表达的曾经的同僚,我一个也想不出来。像森林里的大树一样?

子易馆长继续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特地劳烦您不辞远道光临鄙处。毕竟在正式决定之前,还是见一见,当面聊聊更好。不过,我们的想法在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这个职位必须得拜托您才行。”

“谢谢。”我用仿佛把重心遗忘在了某处似的声音说道,然后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然后我们俩商量了我就任之际的几项实际事情。我必须退掉目前居住的东京市中心的公寓,搬到这座小镇来,这样就需要找房子住。“如果交给我们来办的话,可以由我们这边来为您准备一处适当的住所。”子易馆长说。这个镇子里的空房子要多少有多少,房租跟东京市中心相比微不足道。至于家具之类其余的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嘛。

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我们谈妥了大致的事宜,子易馆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起写字台上的藏青贝雷帽,戴在头上,说自己有事要办,还得赶回刚才来的地方去。

赶回刚才来的地方去,这说法有点儿奇怪啊,我心忖。然而此人的遣词用字原本就有点儿奇怪,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好漂亮的帽子啊!”我挑起了话题。

馆长满面喜色,嘴角浮现出微笑,脱下帽子端详,细心地调整好形状后,再次戴在了头上。贝雷帽看似更为亲密地变成了他头颅的一部分。

“啊,这顶帽子在下戴了约莫有十年了。虽说是无奈之举,毕竟随着年龄增长,头发越来越稀,没顶帽子总觉得有点儿难熬,尤其是冬天。于是就叫我外甥女去法国旅行时,在巴黎的一流帽店买回来一顶贝雷帽。因为我年轻时喜欢法国电影,一直向往贝雷帽。呵呵,在这种远乡僻壤,戴贝雷帽的就只有在下一人啦,一开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渐渐地也就习惯成自然啦。在下自己也是,周围的人们也是。”

此外,关于子易馆长的装扮,我还注意到另一个非同一般——在奇装异服这一点上远比贝雷帽更为奇异——的事实:子易馆长穿的不是裤子,而是裙子。

子易先生后来就自己日常为何要穿裙子,好心地向我做了易懂的说明:“一个理由是,像这样一穿上裙子,呵呵,不知何故就会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几行美丽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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