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知道。”我回答。

“那为什么大家还不把影子扔掉呢?”

“不知道方法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就算知道了方法,只怕大家也不会把影子扔掉吧。”

“那是为什么?”

“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影子的存在。这跟有没有实际用处无关。”

当然,你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河心洲上的河柳为数稀少却枝繁叶茂,其中一棵河柳树干上,用缆绳系着一艘旧木船,流水在船的四周发出轻快的声响。

“我们在还不懂事之前,就被剥去了影子。就像婴儿要剪断脐带、幼儿要换牙一样。而剪下来的影子们都要被送到墙外去。”

“在外边的世界里,影子们只能靠自己活下去喽?”

“基本上都会被送去做养子,并不是随便扔进荒野里就不管了。”

“你的影子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嘛,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早就死掉啦。被剥离本体的影子,就像没有根的植物,活不长的。”

“你没有再见过那个影子喽?”

“我的影子吗?”

“对。”

你不可思议似的看着我,然后说:“黑暗的心被赶到了遥远的别处,随即慢慢失去生命。”

我和你并肩走在河滨道路上。风仿佛偶尔兴起似的,时不时吹过河面。你用双手拢起大衣领口。

“您的影子用不了多久也会丧命的吧。影子死了,黑暗的思绪也就随之消亡,随后静寂就会到来的。”

从你口中说出来的“静寂”这个词,听上去似乎无比寂静。

“之后墙会保护它,对吧?”

你笔直地望着我的脸:“您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座小城来的吗?不远万里。”

职工地区就是延展在老桥东北、满目萧然的区域。曾经碧波荡漾的运河如今也已干涸,只剩下干透了的灰色泥层厚厚地堆积着。然而河水干涸后,尽管已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可那里仍然残留着湿润的空气的记忆。

穿过这片杳无人迹的昏暗工厂区后,有一个职工公共住宅林立的角落。两层楼的旧木造住宅,看上去似乎随时都可能崩落下来。住在这些住宅里的人通通被称作“职工”,但其实他们并不在工厂里做工。如今它已经变成了没有实际指代、仅仅是个习惯性的称呼。工厂很早以前便已停工,成排的高烟囱停止了冒烟。

房屋之间迷宫一般七弯八拐的小路上,一代又一代的人发出的形形色色的生活气息与声响,早已渗进了铺路石里。走在已被磨平了的石块上,我们的鞋底甚至踩不出脚步声来。在这迷宫里某一处,你冷不丁停下脚,扭头对我说:“谢谢您送我回家。您认识回去的路吗?”

“我觉得我大概认识。只要走到运河边,剩下的路就容易找了。”

你重新围好围巾,冲着我短促地点点头,然后迅速转过身去,步履匆匆地被那些相差无几、难以区分的晦暗木造住宅的某扇门吞吸了进去。

我从两种针锋相对的情感的夹缝中穿过,从“在这座小城里,自己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的念头和“尽管如此,自己仍然是孤单一人”的思绪之间穿过,缓步走回家里。我的心就这样被一劈为二。河柳的柔枝发出幽幽的细声,盈盈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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