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奥利弗的一杯咖啡

“亲爱的。”男人说。他上一次出现在德博拉眼前还是那个周日的下午。那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她早已忘了他的相貌和声音。“真的是你!”男人说。

德博拉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是奥利弗,”他说,“你的父亲。”

他们在最近的露天咖啡馆坐下。她依然戴着墨镜。她让两个女伴先走,然后告诉奥利弗,她两点有课。

“至少有时间喝杯咖啡。”奥利弗说。

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尽管她更像安杰莉卡。原来她不是专程来看他的,她出现在佩鲁贾只是一个巧合。他不免有些失望。

“你应该知道吧?”他说,“你有我的地址?”

她摇了摇头。她完全被蒙在鼓里。她甚至不知道他离开了英国。

“但是,德博拉,安杰莉卡一定——”

“她没有,从来没有。”

咖啡来了。一个年轻的男侍者,蓄着短髭,穿着便装,不同于酒店旁边咖啡馆里穿制服的女孩。他的目光在德博拉的脸上略作停留。奥利弗似乎听到他的唇间发出轻微的口哨声。

“我常常想起你和你的母亲,想起那套公寓。”

德博拉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安杰莉卡已经死了。她犹豫了许久才结结巴巴说出口。

“上帝啊!”他说。

德博拉把一根手指伸进咖啡的泡沫里。这次偶遇对她来说并非惊喜,她宁愿这件事没有发生。她不愿和一个她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男人坐在这里。“看来他是我的父亲。”刚才她对女伴说。那句话乍一听很酷,但之后免不了被她们刨根问底。

“可怜的安杰莉卡!”他说。

德博拉不知道为什么没人事先提醒她。她那个整天穿着灰色正装的舅舅,还有安杰莉卡的众多朋友,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要避开这座意大利城市?为什么母亲也从未提过?

没人提醒她,或许因为他们都不知情。母亲从来不愿提起他的名字。她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她每年夏天都会寄来一张你的照片,”他说,“最近两年没有照片寄来,我不知为什么。没想到世事无常。”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学意大利语,德博拉?”

“我本科学的艺术史。我需要提高意大利语水平。”

“你在学艺术史?”

“是的。”

“你能来这儿太好了。”

“嗯。”

她选择佩鲁贾,是因为这里的课程比佛罗伦萨或是罗马的更好。假如她能预见今天的偶遇,她一定不选佩鲁贾。

“这不是纯粹的巧合,”他柔声说,“这种事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德博拉感到心头的无名火升起。如果不是母亲滥做好人,对前夫心存善念,也不至于发生今天的事。她既然把自己的婚姻视为一个错误,为什么不快刀斩乱麻?不过德博拉的埋怨一闪即逝——怨恨死者是不敬的。

“你住的地方远吗?”她问,心里期待着肯定的回答。

奥利弗从支票本上撕下一页存根,写上自己的住址,然后又撕下一页画了一幅地图,并在上面标明去贝托纳村的公交车。

“你能来太好了。”他把两张存根递给女儿,又感慨了一番。他的心底涌起一阵激动。如果那天早晨他没坐在酒店外面,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来过佩鲁贾。她无声无息地来了又走,而他一无所知。安杰莉卡去世之后,一家人只剩下他们两个。如果没遇上德博拉,他连这个事实也不会知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女儿说,似乎在重复一句他之前没有听懂的话,“我不想去你家。”

“大概是别人对你讲了我的坏话,德博拉。”

“没有,一点也没有。”

“我们可以有话直说。”

安杰莉卡也是这副脾气,他早已深受其苦。她对他立下了严苛的规矩,坚信那是他罪有应得。她给了他那套改造了一半的房子,再加上每个月的生活费,条件是他再也不能到她的公寓来,也不能住在英国。他对这个安排颇有怨念,但既然她坚持如此,他还是同意了。至少在那个女人死后,每个月的汇款还是如期而至。奥利弗笑了笑,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胜利。

“安杰莉卡是个容易嫉妒的人。嫉妒毁了一切。”

“我从没发现她是个爱嫉妒的人。”

他又笑了笑。没人比他更了解安杰莉卡。只有上帝知道安杰莉卡对这个女孩讲了什么,不过这些不再重要,因为此刻他坐在她面前,而安杰莉卡已经不在了。

“你不去贝托纳看看,真是太遗憾了。虽说公交车费不便宜,你在佩鲁贾的这段时间我还是会经常过来。”

“嗯,说实话,我更希望我们不再见面。”德博拉的语气淡漠而坚决。她的言语中透出一丝烦躁,竟让奥利弗想起他的母亲,而非妻子。

“我平时每月来一次。”他从自己的ms牌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安杰莉卡想把我们分开,”他说,“这些年一直如此。这都是她精心安排的。”

德博拉从手提包深处掏出自己的香烟和火柴。奥利弗说早知道她也抽烟的话,刚才就递给她一支。她说没关系。

“我不想再有任何麻烦。”她说。

“麻烦,德博拉?不过是偶尔喝杯咖啡——”

“说实话,连咖啡我也不想喝。”

奥利弗笑了。没有争论的必要。他从没跟安杰莉卡争论过。她总是那个挑起话头的人,然后一个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在和她自己争吵。其实德博拉可以睡在楼下的客厅,每天搭早班公交车去佩鲁贾。他们可以分摊日常花销,他之前与那个破产的男人就相处得十分愉快。

“抱歉。”德博拉说。在奥利弗听来,她的口气太过随意。她吐了口烟,往一侧扭过头去,看她的同伴是否还在附近。他感到一丝愤怒。他坐在这里,仿佛一个路人。他想提醒她,是他给了她生命。

“贝托纳还不错,”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算不上有钱。但我觉得你不会讨厌那个地方。”

“我不会讨厌那儿。无论如何——”

“你知道,安杰莉卡从小就不缺钱花。但她从来见不得我有钱。”

德博拉错过了两点的课,起身离开比她预想的要难。奥利弗讲了很多事,没有一件是她此前知晓的。他也提到了她记忆中的那个周日下午。“那时我的情况不太好。”奥利弗说。那一天后,双方签署了法律协议:奥利弗将获得一系列经济补偿,代价是他不能再来她的寓所,也不得探望女儿。贝托纳的房子转到了他的名下,但那不过是个棚屋。“协议里没有一条是对我有利的。”他说。他每年收到的女儿照片也是协议里的一条,那是他唯一的要求。他忽然站起身,说自己要去赶公交车。

“我可以理解,”他说,“你为什么不愿来贝托纳。你有自己的生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德博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休之后重新涌起的人潮中。

谁能相信他居然比安杰莉卡活得久?世事难料,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杰莉卡曾说过,他总是想赢。她生气的时候说过,他没办法不欺骗别人,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如同一个嗜赌如命的赌徒,或是一个无酒不欢的酒鬼,他必须在自己做的每件事里得到好处。

当奥利弗在回贝托纳的公交车上想起安杰莉卡时,他并没有感到怨恨。大概因为她已经死了。过了这么多年,卸下怨恨的重负是一种解脱,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他始终不理解她到底想干什么。当她在他的东西中发现三四样他母亲的物件时,她忘了那些东西其实也属于他。母亲已经神志不清,告不告诉她都一样,但安杰莉卡拒绝接受他的解释。她一遍遍地数落他,说他无法抗拒“占自己母亲的便宜”。她说他小心眼,说他吝啬,还说这样的性格让他冷血——这几句话她常挂在嘴边。他觉得她向来口不择言,也不在乎那些话有多伤人。

在公交车上,安杰莉卡的脸在奥利弗的脑海里浮现,一并出现的还有母亲的脸。令他惊讶的是,女儿的脸也在一旁。安杰莉卡在乞求着什么,年迈母亲的脸上挂满了泪滴,德博拉只是轻轻地摇头。“就像身体里的癌细胞。”安杰莉卡说。然而死的却是安杰莉卡,他又一次想。

德博拉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因为她是他的骨血。有一天当他从二楼望下去,他会看到她朝他走来,怀抱着礼物,因为她知道他过得很拮据。律师用丑恶的字眼写下冷冰冰的条款,将他们分隔多年。当德博拉想到这一点,她会幡然醒悟的。在两人分开前,他从她的脸上觉察到一丝不安,那是代替安杰莉卡的悔意。他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想法让奥利弗心情大好。他回房间换衣服时,他回想起那个追上来要钱的女侍者。无所谓,毕竟自从她在咖啡馆上班以来,他已经白喝了二三十杯咖啡。那个破产的男人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大吵了一番,那也无所谓,因为他已经把屋顶和水管修好了。道格史密斯太太跟他翻了脸,那也无所谓,因为她已经把打火机和银质烟盒送给了他。这种事安杰莉卡总是理解不了,如同她无法理解他母亲的昏聩,或许她也无法理解他们的女儿。你不可能拆散至亲骨肉,你也不该做这样的事。

奥利弗到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水开之后,他用早晨用过的茶包泡了茶。他端着茶杯走到露台上,点了一支烟。汽车座椅依然烫得无法落座,于是他站着等它凉下来。她完全没理由不付两人的咖啡钱,因为要不是她出现在佩鲁贾,那两杯咖啡也不用点。当时他瞟了一眼账单,一杯卡布奇诺要一万八千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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