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安静得像坟墓。”
她庄重地点了点头。她可以看见那栋房子,她说。她知道弗吉尼亚爬山虎的样子。她可以很清楚地想象他父亲的模样。
“如果我没请你出来散步,你会做什么?”
“待在房间里。”
“什么也不做,阿里亚德涅?”他半开玩笑地说。她的表情依然严肃,不见一丝笑容。或许会收拾抽屉,她说。当她再次称呼他“普伦德维尔先生”时,他说:“你可以叫我巴尼。”
“只是巴尼?”
“巴尼·格雷戈里。”
她再次点头。他们在沉默中前行。他说:“你一直在家帮母亲料理家务?”
“我还能做什么?”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她可以找一份更合适的工作。即使在商店打工也比在家扫地端盘子强,但他没有这么说。“比如护士。”
“我胆子太小,当不了护士。”
“我敢肯定你会胜任的,阿里亚德涅。”
她会是一个充满爱心的护士。她温柔的触摸会是一种恩赐。她的美丽会给病痛中的灵魂带来欢乐。
“修女更适合做护士。”她说。
“你去过修道院吗,阿里亚德涅?”
她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回忆。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渴望。“你想去修道院看看吗,巴尼?离这里不远。”
“如果你想去的话。”
“我们在普鲁士街右转。”
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路两旁的门紧闭着,围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他们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落在潮湿的落叶上。
“我喜欢你衣服的颜色。”他说。
“是亲戚留给我的。”
“亲戚?”
“我的姑奶奶洛蕾塔。一半还是全新的。她喜欢这个颜色。”
“它很适合你。”
“她也这么说。”
这就是她的裙子和身上这件大衣都显长的原因。正是这些衣服带给她那种古典的气息。她没有属于自己的衣服?他想问,但没有开口。
修道院是一栋水泥建筑,前面围着银色栏杆。几扇窗前垂着百叶窗,其他的挂着蕾丝窗帘。修道院侧面有一道绿色的门,黄铜门环与信箱闪着光。
“你每天上午都来这儿?”他问。
“小时候爸爸总带我来。修道院在他上班的路上。”
她打开了话匣子,他在脑海里渐渐拼出她童年的影像,正如半小时前他带她走入自己的童年时光。他看见她牵着父亲的手在清晨的街道上穿行。她的父亲在复活节大街的马奎尔煤炭公司上班。有时他会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上半盎司老伙计牌烟丝。
过街的时候他想挽起她的胳膊,但最终没有鼓起勇气。他们可以走到某个公交车站,他建议,然后乘车去奥康纳大街。他们可以找个星期天开门的影院咖啡馆,坐下来喝杯茶。她摇了摇头。她必须回去了,她说。
于是他们原路折返,再次穿过静谧的街道。雨丝飘落,两人一路无言。
“上帝啊,真有你的!”在“水晶”舞厅里,梅德利克特一边扫视着站在墙边的姑娘们,一边赞叹道——斯洛文斯基偕着一个说不清年龄的婀娜女人走进舞池,几分钟后两人双双消失,再也没回来。墙边的几个姑娘向梅德利克特递着眼神,显然被他的帅气所吸引。他走向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她头发的颜色仿佛新擦过的黄铜,巴尼觉得她一点也不美。
巴尼对于舞步一窍不通,他的舞伴常在一两分钟后便借故走开。“你是干什么的?”一个不太挑剔的胖女孩问他。他说自己在干洗店上班,因为斯洛文斯基告诫他别说自己是学生,否则会把姑娘吓跑。“你不会跳舞。”胖女孩很快就看出来,然后开始教他舞步。
晚场快结束的时候她依然在教他。梅德利克特依然黏着那个苗条姑娘,他说两个人很“合得来”。在舞厅外,巴尼听见他夸奖她的眼睛。这让他有几分尴尬,因为他不想惺惺作态地告诉胖女孩,她也有一双迷人的眼睛。于是他问她叫什么名字。“梅。”她回答。
梅德利克特说城里的酒吧都关门了,不如搭计程车去南郊的山羊镇。他说那里有大片的田野,他们可以先喝上几杯,然后在月光下的田野漫步。但梅说,回家太晚的话父亲会剥了她的皮。她挽起巴尼的胳膊。父亲的脾气很暴躁,她告诉他。
苗条姑娘也不想去山羊镇,梅德利克特便拉着她进了一条窄巷。他们在巷口接吻,巴尼和梅远远地站在一旁。一旦父亲发起脾气,梅说,谁也拉不住。“好吧。”巴尼听见苗条姑娘说。
在小巷的远端停了一辆破旧的福特车,旁边是一辆装着建筑垃圾的翻斗车。梅德利克特和女伴朝巷尾走去,后者的金色高跟鞋跟一步一晃。梅德利克特拉开福特后侧的车门。“上车吧,亲爱的。”他说。
巴尼不知该对梅说些什么,于是他沉默着。她说起自己的兄弟姐妹;恍惚间他开始想象阿里亚德涅出现在里斯科里亚。他想象自己与她订婚,他在厨房里把她介绍给努拉,在花园里把她介绍给查理·雷蒙德。他看见自己陪她走在街上,坐在教堂外等她聆听弥撒。他带她去巴利纳德拉,让她亲眼看看小镇商铺,还有广场上的马修神父雕像。
他往福特车的方向瞟了一眼,看见后车窗里的黄铜色头发。他会把她介绍给心地善良的博恩小姐。他想象博恩小姐在奥凯文五金店门前从自行车上下来。“欢迎来巴利纳德拉,阿里亚德涅。”她用温柔的声音说。
三个男人进了窄巷,没多久就传来争吵声。一扇车门被猛地拉开,几件衣服被扔出来。一只金色高跟鞋在小巷的地面上弹了几下,落在翻斗车旁。“让这个婊子从我的车里滚下去。”一个声音愤怒地喊道。
面对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巴尼依然无法从自己的幻想中抽离。他与阿里亚德涅手挽着手,从小镇一路走回里斯科里亚。在路上,他指给她看拉肯斯农场,以及黑棕部队曾在里面杀害一对父子的茅草屋,还有长街尽头的一间破屋,里面住着精神失常的博伊斯太太,他上学的时候每天会在破屋门口等回程的送面包车。路边的荒草地里开满了野花,那一定是个夏日。
“从我的车里滚出来!”
地上的衣服和鞋都被扔进了翻斗车。梅德利克特的声音模糊不清,但听起来颇有几分喜剧色彩。“你想让我扭断你的脖子吗?”刚才那个声音冲着他大嚷,“滚出我的地盘。”
“我要回家了。”梅说。巴尼陪她走到公交车站。她说一个那么容易跟人上车的姑娘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巴尼心不在焉地听着。“下次我再来‘水晶’舞厅找你。”她临走时说。
在回戈加蒂街的路上,一种梦呓般的感觉如影随形,梅丰满的身体似乎依然在他身旁,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一只膝盖触碰着他的膝盖,她掌心湿润的温热。他从未将这种肉体上的亲密与阿里亚德涅联系在一起,但当他一步步靠近戈加蒂街时,他知道自己今夜必须看见她的脸,必须感觉到她的存在,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
回到勒内汉家,他先来到二楼自己的门前,然后沿着楼梯继续往上走。灯随时可能亮起来,他想,他随时可能暴露在灯光下,那时他会假装自己走错了楼层。然而黑暗依旧浓重,他没有打开廊灯。他轻轻地拧开楼上房间的门把手,在身后关上门。眼前一片黑暗,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期待着来自她的呼唤。没有呼唤声,甚至听不见呼吸声。他站在原地,等待百叶窗间的光线洒落——无论多久,他都愿等下去。他注视着想象中床的位置,暗夜的微光证实了他的猜想。他等待着,等待她的倩影浮现。他压抑着内心的渴望,用全世界的耐心等待。只用看一眼,他就转身离开。在未来的某个日子,他会幸福地告诉阿里亚德涅今晚发生的一幕。
房间里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衣柜、床、盥洗架、抽屉柜——在他看清家具的轮廓之前,他已经知道房间里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他的耐心并没能换来安睡的容颜,枕头上也不见黑色的秀发。百叶窗并没有拉下。床铺得很整齐,床罩也没有掀开。房间异常整洁,仿佛已被遗弃。
第二天早晨,在麦斯平-格林教授登上讲台之前,昨晚窄巷里的一幕以及斯洛文斯基从舞池里带走婀娜女人的故事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可怜巴尼,觉得他没把握住机会。“红毛”梅德利克特、斯洛文斯基和几个退役军人向他传授了如何更进一步的秘诀。没人注意到他恍惚的神情。
当天傍晚,老妇人透露了事情的原委。当他询问阿里亚德涅为何不在餐厅时,老人说勒内汉太太正准备雇佣一个名叫比蒂的女佣,将来她会接替阿里亚德涅的工作。他问阿里亚德涅去哪儿了,老人说她一直向往教会。
“教会?”
“阿里亚德涅去修道院的厨房工作了。”
希伊先生走进餐厅,脱下海军蓝大衣和皮手套。几分钟后,勒内汉太太把晚餐放上餐桌,又沏了一壶茶。希伊先生聊起白天作为希伯尼安保险公司专员造访过的房子。勒内汉太太为母亲在火炉旁温了一瓶黑啤。
“阿里亚德涅再也不回来了?”希伊先生和勒内汉太太出门后,巴尼问芬内蒂太太。
“我想她会一直待在修道院。阿里亚德涅喜欢修道院。”
“这我知道。”
芬内蒂太太点燃了餐后的香烟。她早就预见到了,她说,没什么奇怪的。
“您知道她会去修道院?”
“在你叫她出去之后,巴尼。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他说自己不明白。她点了点头,似乎在赞同自己的话。她倒了一杯黑啤。她此前从没叫过他“巴尼”。
“那叫‘约会’,巴尼。即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是的,但那和她去修道院有什么关系?”
“她没给你讲勒内汉先生的事?她没有说起她的父亲吗,巴尼?”
“她提到了。”
“她没有告诉你他自杀了吗?”老人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动作一如往常地迅速。然后她继续贴着杯壁娴熟地倒黑啤。
“没有,她没说。”
“阿里亚德涅十岁那年,她的父亲在楼上的房间自杀了。”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芬内蒂太太?”
“我向来不喜欢那个人,”她说完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自己不甚中意的女婿,“阿里亚德涅始终心怀愧疚。”
“愧疚?”
“你还记得自己十岁时的事吗,巴尼?”
他点了点头。他俩在这方面有共同的经历,他曾对阿里亚德涅说,两人都在单亲家庭长大。没有孩子不爱自己的父亲,芬内蒂太太说。
“勒内汉先生为什么要自杀?”
芬内蒂太太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小口酒,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把烟头扔了进去。她说勒内汉先生害怕被捕。
“被捕?”他惶恐地重复道。
“电车上的一场意外。”老人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她的神情凝重起来。她说起第一晚见到巴尼时说过的话:她的女儿在男人面前就是个傻瓜。“那段时间路上的人总会盯着阿里亚德涅。教会学校里的女孩们都不理睬她,只有修女对她好。她一直记在心里。”
“到底是什么意外,芬内蒂太太?”
“电车上的‘儿童事故’。这是一个专门的词。我可不想知道它的意思。”
他坐在火炉旁,浑身冰冷。似乎他刚被告知的不是阿里亚德涅父亲的死,而是她自己的死。他希望两人外出时他挽起了她的手。他希望当他提议去影院咖啡馆喝茶的时候她点头应允。不久前他还不知道她的存在,而此刻他已无法想象不再爱她。
“没用的,巴尼。”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回答。其实他心里早已明了。阿里亚德涅身上那份不同寻常的气质其实源自羞愧对她的折磨。没用的。她感到了他的爱意,但恐惧随之而来,或许还有厌恶。即使他挽起她的手,拉着她起舞——就像和梅那样——她只会憎恶他。
“阿里亚德涅会一直待在那儿。”老人又啜了一口黑啤。她轻轻将啤酒沫从唇边拭去。在修道院的厨房里,至少还会有修女对她好。这多少是一种慰藉。
“假如我没有搬进来的话,她现在还在这里。”
“你碰巧是第一个搬进来的年轻人,巴尼。这不是你的错。”
下个学期当巴尼从里斯科里亚重返都柏林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学校给他分配了宿舍。他把这个消息带回戈加蒂街,勒内汉太太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和希伊先生快结婚了。”她在大厅里回头说。
巴尼道了声恭喜,其实他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希伊先生觊觎这个女人的财产,而勒内汉太太需要一个不只会陪她散步的男人。勒内汉太太挺过了上一段伤痕累累的婚姻,这一次她选择与希伊先生共度余生。
他在餐厅里向芬内蒂太太道别。内德·希伊有个年轻同事在找房,她说。他会搬进那个房间,它不会空太久的。一个叫布劳德的学生一周前搬进了阿里亚德涅的房间。那间房也没有空太久。
那晚下起了雪。大片的雪花落在巴尼的大衣上。他独自穿过寂静的街道,走向修道院。自从阿里亚德涅离开以后,他一次又一次在修道院外徘徊,但修道院的窗户里总是空空荡荡,一如那个星期天的午后。今夜绿色的侧门上点亮了一盏小灯,当他环视灰色外墙时,没有窗帘的晃动,栏杆外也没有脚步声响起。这座丑陋建筑的深处藏着他曾目睹过的超凡的美好。有那么一刻,他读懂了自己心底残存的热情,那是一种想要改变现实的无谓期许。
在他搬出勒内汉家之前,他曾幻想自己或许可以拯救阿里亚德涅。那是一种浪漫的冲动,它持续燃烧直至爱情化作遗憾。他幻想自己按响修道院的门铃,再次见到阿里亚德涅的脸。他幻想自己用全部的温柔向她微笑,再次走近她。当时间静止下来,他会告诉她,爱依然是一种可能。“你会忘了她的。”假期里父亲曾对他说——他猜到儿子大概为情所困。
一辆公交车在雪中缓缓驶来:多年后在巴尼的脑海里,这个画面也将成为记忆的碎片。与它交叠在一起的,是草丛中倒扣的黄油盒、狗毛上的粉色石竹、“红毛”梅德利克特和斯洛文斯基、戴骑师帽的门卫,还有餐厅挂钟的蓝色钟面。一个孤独的身影凝望着修道院外模糊的夜,痛恨那份将他的踯躅脚步带走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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