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回来不一样,今天窗帘全都打开,过厅变明亮了。可落地灯也没关,这大概是种习惯吧。小圆几上一只饭碗一只汤碗,汤碗里很丰富。姑奶奶应该是刚坐下吃饭来着。
她叫我们进,却没有马上安排座次,妈妈进来以后东瞄西瞄都没找着能坐的地方,只好先站着,站在过厅中间。这尴尬劲儿我上回可是尝过。她也看到了酒柜尽头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哎呀!”立刻过去把镜框捧在手里,“他们那时才二十多一点噢……”她指着其中一对男女说,“呐,这就是阿公阿嬷。”又看祖阿公祖阿嬷,又看其余的人,摩挲了好一阵儿,好像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你去搬过来。”姑奶奶叫我去隔壁搬椅子,相信我熟门熟路。
妈妈一边坐,一边向姑奶奶道歉打扰她吃饭了,请她一定不要客气接着吃就好,不用管我们。她说完姑奶奶正好一口汤咽下去,根本没受打扰。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姑奶奶问。妈妈一算竟有十八年。姑奶奶点点头继续喝汤。
“您这吃的是什么呀?”我问姑奶奶。妈妈偷偷朝我笑笑,我知道她有点紧张,这我上回也体验过。
“什么都有。”姑奶奶敷衍我,“你这些年怎么样,在北京?”她问妈妈。妈妈回答说还行,只是随着年纪增加会经常思念故乡,有时候也有叶落归根的想法冒出来,还和爱人商量过,也许可以每年回来住一段时间,冬天就很好,北京冬天没法出门,我们可以在潮州过完整个冬天,我爱人您很早以前是见过的,您有印象吗?他今天没过来但他问您好,不知道您记不记得他年轻时在潮州生活过,当时在部队里做医务方面的工作,所以他对潮州的感情是很深的……妈妈一直说,因为姑奶奶一直不打断她,只顾自己喝汤吃菜。
“不要回来,回来做什么。”姑奶奶终于道,“北京很好,大都市,工作上发展好。”她好像没听见妈妈说只是回来过冬,而且妈妈已经退休,还管什么发展不发展的。
“对对,北京有这个优点。”
“见得多,学习的机会多。”
“是的是的,这方面确实。”
“你在单位怎么样呢?”
“我在单位吗……已经退休了啊。”
“我记得你喜欢跳远什么的对吧,现在还做吗?”
“现在我……跳不远啦。”
妈妈被姑奶奶牵着到处遛,半天了进不了正题。刚才在门外,我还以为她们两个铁娘子见面就要唇枪舌剑呢。
陈恒女士今天穿一件深蓝色圆领针织衫,翻出里面浅蓝衬衣的尖领。袖口也露出一道窄窄的浅蓝衬衣袖。裤子是卡其色西裤,裤脚似乎截短后重新锁了边。她喝汤只发出轻微吞咽的声音,吃菜吃饭一点不拖泥带水,细嚼慢咽时嘴巴包得牢牢的,筷子和汤勺的切换也从容,整个人轻灵至极。我打量姑奶奶时,发现妈妈也在打量她,眼里的赞叹、惊讶藏不住。妈妈以前提起姑奶奶总流露一种尊敬但无奈的神情,我因此觉得她对她感情不深。现在看起来这姑侄二人虽然的确生分,但老太太风度迷人,侄女油然倾倒。
她吃完了,用手绢擦擦嘴,并不把碗筷送去厨房而是简单地摞到一起就放在茶几上。我有种预感,她想速战速决。
“你跑去北京,我是赞同的,当时。”姑奶奶说。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她说得像发生在上个月,“你爸爸信里还表示希望我从青岛过去看一下你,我说不用,她是你们全家最有主见的。”
妈妈害羞笑了:“我那时其实是盲目的,没有为家庭考虑,长大才知道,觉得真是对不起爹妈……”
“没有什么对不起,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姑奶奶哂笑一声,“人要有主见。我喜欢有主见的人。我愿意帮有主见的人。”
我和妈妈听着直点头,姑奶奶逐渐深入了,这是我们期待的。
“所以我的态度你们也知道了。”姑奶奶轻轻推了下碗筷。
“啊,什么,您的什么态度啊?”妈妈瞪眼问。
“咦,你今天来不就是问我的态度吗?对仙屏的。我的态度就是我不会帮她。”
“我还没说具体的呢,仙屏是想……”
“我早就知道了啊,她想给我养老送终,然后继承我的遗产,不就是这个事情吗?我跟她讲过了,救急不救穷。我现在还是这个态度。”
“您……不需要她照顾您吗?到时候,怎么可能呢?我们做侄子侄女的不可能看着您没人照顾啊。仙屏她小时候您对她那么好,我们都知道您那个时候都要跟那坏蛋拼命了……她要是不照顾您,她怎么对得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