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团圆记 杨云苏 第1页,共2页

正要下楼,小舅叫住我们,竟邀请檀生跟他一起去,他比画了一个抽烟的动作。檀生往楼下一瞧,妈妈正跟舅妈们说话,一抬头就能看到我们,他还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的。“去露台去露台!”小舅低声道。领着我们一拐又一拐,爬了七八级台阶,经过一扇小门上了露台。我们住下那么些天从不知道还有个小门,门后竟还有个露台。上去才发现它是在二楼屋顶,从外面看屋顶像是只有一圈围栏,以为纯粹装饰,没想到围住的是一个五十多平方米的大露台。

我不由得抱怨,这么一块好地方居然现在快离开了才发现!露台离地有八九米,站在这里可以望见好远好远,虽然天黑了,但纵横的小路上、住家的阳台小院里还有池塘那边的路灯既稠密又明亮。头顶的夜空也完全没有房檐林冠的遮拦,能看见星星和流动的云。我真恨不得今晚就支张行军床睡在这里啊!

“对哦这里不好玩,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小舅笑道,檀生正给他点烟。他轻轻用食指点点檀生手背,表示谢谢,像那种场面上的人物。深吸一口之后却又咳嗽了几声,为遮掩咳嗽又使劲清喉咙,清好喉咙用低沉的嗓音说:“万宝路比较烈嚯。”又抱着胳膊向半空吐了个不圆的圈。

我感觉小舅在我们俩面前有点爱装老成,好像总怕我们不把他当长辈,毕竟他比檀生大不到一轮。而且我们刚到那天大舅就当众训诫过他吃狗肉煲的事,跟训小孩似的。反正只要大舅在场,小舅就总要赔着小心、赔着笑脸。今天大舅更过分了。想想我都替小舅不服,老大就可以压着老小吗。

“你们现在也是大人了。”小舅幽幽道,“我为什么叫你们上来呢,我有我的道理。”他转回身,“我怕你们听了大舅这些话以后,产生错误的印象。我怕你们认为大舅不好。”

我和檀生对看一眼。

“他讲的这些呢,是不是客观事实?是的。是不是他真实的想法?是的。但我希望你们要全面地看问题,毕竟那个年代,你们阿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和檀生对看一眼。

“大哥心里面有气,几十年了,我们要体谅他。他也知道自己有时候说话很重,他也讲‘话讲得太重是不对的,对不起阿公’,他也承认自己会对不起阿公。但是我希望……”

“小舅啊——”檀生瞪着大眼,有点为难。

“啊,怎么,你讲好了,都讲出来,没关系的。”小舅挺了挺腰。他比檀生矮差不多二十公分,不得不仰望大外甥。

“大舅说什么了啊?我们都没听懂。”檀生说,“他后面那一大嘟噜都是潮州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啊啊……”小舅好像吓了一跳,烟差点掉地下,“没听懂?”

“对啊,就听到他说阿公把诊所给了二舅,没给他,他白干十年。后面他到底说啥了?”我问。我发现小舅慌了,眼神东躲西藏,好像后悔不迭。他还掐了烟,转身朝着小门的方向,那意思想溜。但檀生虎躯耸峙,堵了他的逃路。

“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比较不开心。大舅从十几岁就一直在家里这个诊所,怎么说呢,就是工作吧,跟着阿公到处去给人看病。很多情况呢,他也做相当于护工的那些事情,很苦很累的。你们不知道一个乡村医生多么辛苦噢!”小舅摇头,“从十几岁做到二十几岁,念书断断续续。本来那时候也不正规嘛,一会儿有的念一会儿又停学了,那么阿公就讲干脆不念了,在家里学习医学好了。那么大舅就听阿公的安排。结果恢复高考以后呢,二舅考上了医学院,阿公很高兴,二舅毕业以后又在大医院做了几年,再后面阿公就把诊所交给二舅了。那么阿公后来也帮大舅找了工作,但是大舅没有文凭啊,所以一直没有资格往上走吧。大舅现在快到退休也没有拿到一个职位,那他就比较难过了。就是这么一个事,已经过去了,大舅平常很开心的,偶尔才想起来讲一讲。”他望着檀生的脸,又看看我的脸,好像不放心,“你们不要放在心里,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大舅今天喝酒了嘛,发发牢骚哈哈哈哈。”

小舅语速既快概括也粗率,一心只想早点结束谈话。但经不起细想,命运对大舅太不公平,到现在都还能看出来重压在他身上留下的病弱。

“凭什么……”檀生脱口而出。我心里也正好想到这三个字,但檀生没说下去,这话是冲着阿公呢。

“大舅身体不好,阿公说,不适合再做下去;但是,当然了,二舅有医学院的文凭啊,阿公一讲二舅的学历就高兴,说陈家这脉没有断掉,很为二舅骄傲嘛。”小舅笑道,但又皱着眉头,“大舅刚才讲的就是这些,讲阿公偏心,说话不算话,害他一辈子抬不起头,还讲……他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要找阿公问清楚。”他说着说着又说漏嘴了,把大舅这么激烈的话都给漏出来了。我看他本意是要和稀泥的,不想我们小辈的情感受往事的影响,想维护好现在的一团和气,但他又没有能力始终贯彻,他自己的情感还压不平呢,像塑料袋里装不了尖东西总要戳出来。

我出不了声,喉咙有点堵。檀生也低着头。

“大舅心里难过、发脾气、乱讲话,你们可以理解的哦?”小舅仰着头向檀生确认。

“就是小舅您受委屈了,大舅老是呲登您出气。”檀生柔声道。

“我没有!我不委屈!”小舅突然变大声,“大哥讲得对!大哥怎么讲我,我都听他的!”马上又顿了一顿声音弱下来,“我小时候实际上是跟着大哥长大的。那个时候你们懂吗?严重困难,我们国家严重困难,没东西吃呀,阿公整天在外面回不了家,阿嬷也没有办法,要不是大哥省下来给我,我肯定早就饿死了。一个番薯很珍贵的,他给我吃他自己不吃。我小我很不懂事我全部吃掉了,大哥饿了两天。大哥对我是……是有养育之恩的,懂不懂?养育之恩。”使劲说完最后几个字,小舅呜呜哭出来。现在安静,他的哭声肯定传到很远。

檀生也不劝,一步跨过去抱住小舅。

过了一会儿小舅不哭了,他笑起来,很难为情。为了掩盖难为情,他使劲儿吸鼻涕清喉咙。我一边递给他纸巾一边笑道:“小舅内心温暖。”他一听马上恢复了嘻嘻哈哈:“你们看我笑话了!”檀生也笑道:“可是大舅还是说错了一点,小舅怎么会‘没出息’?小舅这么理解大舅,就是有出息。”

“我就是没出息呀,大哥没讲错,金钱事业我样样都没有哈哈,”小舅两手一摊,“我自己知道的,我这种没出息的儿子——对不起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