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团圆记 杨云苏 第1页,共2页

熬过了大舅作为陈氏长子的新年祝词,又熬过了妈妈作为归宁长女的新年祝词,又熬过了爸爸作为首都人民代表的新年祝词,又熬过了大舅关于此番陈氏家族团圆的珍贵性及历史意义的发言,又熬过了大舅关于潮汕家宴传承是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的具体表现的重要发言,又敬候以大舅为首的陈氏子孙向阿嬷祝酒并为她奉上全桌第一碗汤,又观望到所有长辈都已下箸,又假模假式与阿煌阿耀闲谈几句,之后,终于端庄娴雅地搛起一片煎咸五花肉。怎么说呢?我也是吃五花肉的老人儿了,各种形式的五花肉吃了不少,以为已经穷尽手段,却想不到仍有新篇。

“注意控制下目光,”檀生在我耳边悄悄告诫,“太狼性了。”

我数了下桌上有十二个菜一个汤,但这是暂时的,因为二舅妈还没上桌,还会有新盘端上来替下光盘。要说全国上下的年夜饭,不管哪家都摆出全力以赴的架势,据我看,其中最憨实、最下死力的就是潮汕。我吃过的好些席面看上去虽也琳琅满目,实际好些菜是一式两份,假意为方便坐得远的客人,真心为自己省力。哼哼,休想糊弄我。而潮汕这地方,整桌菜没一个重样的,全孤品。

但全孤品呢也的确有个弊端,桌子那么大,天南地北的,不兴伸胳膊去够更不能走过去,所以我今天吃不到对面的竹笙丝瓜烧蛏子、煎红昭鱼和沙茶酱焗大虾了。

“对调一下。”小舅妈远远地忽然站起来,指挥我把我这边的两个盘子和她那边的两个盘子对调一下,蛏子、红昭鱼立刻近在眼前。“给你送货上门。”她抿着嘴笑,又转头向大舅道:“还是请大哥来介绍一下这个鱼吧,我们不懂讲不好。还是大哥讲。”小舅也附和,两口子逗大舅说话。但大舅好像兴致不太高,“红昭鱼就是我们这边土产的鱼嘛,格外没什么。”淡淡笑笑。

我也有点看出来了。祭拜的时候大舅就声低气弱的。他领着大伙儿行礼上香,又让弟弟们向阿公和祖先做年终述职以及展望未来。二舅先说诊所欣欣向荣,明年打算秋天还要增加一点规模。三舅说已经去过市里办的进修班培训,正规文凭很快拿到。小舅没说自己说的阿耀,成绩好,老师讲开元、金山、绵德随他挑。轮到大舅,他也没提自己,说长房长孙陈增茂立业在前,明年就会成家,成为下一代中首个为陈家开枝散叶的后生。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他这话不太硬气,阿茂似乎根本还没恋爱呢,虽然他跟摩托的合影英雄帖似的撒将出去。

错不了,大舅闷闷不乐。他喝酒也不找人碰杯,独个儿不断地抿一下抿一下,刚开席没一会儿脸就红了。檀生也看出来大舅不乐,心疼了,不许他独喝,陪着他干了一个,又劝他喝汤吃菜。又转过来悄悄告诉我听小舅说的,阿茂原先相亲的那家见过面后没有下文,也没说原因。

“我们这边的,比较,普通话怎么讲呢,比较势利。”大舅苦笑说,“就是嫌弃我们家呢,财政情况不乐观——没有钱啦。”

“不乐观,没有钱。”大舅妈补充道。

“你别着急啊老大,阿茂这么好的人才,姻缘肯定好的。”爸爸凑过头来,他也看出大舅有心事不痛快。

“我们阿茂没有上大学嘛,工作是不错的。”

“阿茂工作不错的。”

“但是已经很大了,我们怕要耽误。”

“我们怕耽误他。”

大舅两口子一递一声长吁短叹。爸爸和檀生都叫唤哪儿的话啊,阿茂才多大你们就急着抱孙子吗。我笑问阿茂:“都见过面啦?你自己感觉姑娘咋样啊?”阿茂努力扯嘴笑笑:“她在深圳打工。”完全听不出倾向。“她提啥条件啦?你满足不了?”我笑问。阿茂说没有:“没提条件,就是问我想不想去深圳,说那边现在搞得很活。”“那你咋说?”我很好奇。阿茂笑道:“我当然想去啦,去那边还可以试一试新的……”可还没来得及说“新的”是啥呢,就被大舅接过话去:

“她就是不想在这边,不想你们两个再发展,你懂了吗?”大舅冷笑道,“叫你去深圳,你怎么去?去做什么?住在哪里?——你去不了的。”

“你去不了深圳的。”大舅妈补充。

阿茂没回答。他坐在那里喝新奇士橘子水,已经喝两罐了,菜没吃两口,碗碟还是干净的。他那身五蝠团花缎褂在灯下泛紫,倒是富贵了,但也无凭无据把一百多年加在他身上,他闪耀着民国以前的紫光。而且他坐下来时我才发现这缎褂跟壳子一样硬,一看就比他实际的体积大好多,太空阔简直算个房间,他光着细弱的小身板儿缩在里边。

“政策已经有了,我们去区上开会的时候上面给我们传达的。”二舅大声说。他在那边跟妈妈他们聊天。他边说边站起来,提议大家向三舅敬一杯酒,祝贺他人逢喜事。妈妈喜笑颜开地表示太应该了,又叫二舅把那政策正式说一遍,好教大家知道老三喜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