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可爱惜自己的清誉呢,我塑造多年的高洁形象绝对不能被破坏,甭管什么原因我都不想被冤枉——
“没冤枉你,真的,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当时那个样子,”檀生呵呵直乐,“真的是两眼闪光。我侧面看着都觉得你瞳孔放老大,嘴也张开了,想乐不敢乐但又憋不住乐。哎呀,太明显了,我没法不提醒你,还使劲捏了下你肩膀呢!”
“啥?你净胡说,你啥时候捏我肩膀了——”我吓得够呛,不敢相信他的话,也不能让爸妈相信他的话。
“你看!我就知道你都没觉出来!这么大劲儿你都没感觉,可见心思全在宝石上!”他夸张地哈哈大笑。我也只好忍着肉麻去抓他掐他,像八十年代那种老电影里的谈恋爱,我们俩努力去演。
可能被我们的一片孝心感动了,妈妈终于露出点笑意。爸爸一直觑着妈妈,终于也放心地跟着笑起来。
“但你今天不该说大舅。”妈妈还没完,“批评照片没完没了,这不是逼人家说最不想说的话吗?戳到人家痛处。”
“你也不必要啥都顺着舅妈她们,讨她们开心,用不着,多事。”又说我。
“我也不对,唉。”妈妈深叹口气,准备开始自我批评,可低头沉默一会儿,终究没说自己到底怎么不对。爸爸伸手拍拍妈妈膝盖,微笑着轻轻摇摇头。妈妈也笑道:“嗯,今天亏了你,不然的话怎么办呢,要吵三天三夜了,收不了场啦。”
我跟檀生正打闹,他听见这话马上停下来,硬生生用肚子接下我一拳。
“妈,我有个,不太好的感觉啊。”他皱着眉头,“咱们也来了好几天了,咱家会不会——就是咱自己家啊,咱四口人——实际上,并不那么受欢迎啊?新的事儿旧的事儿,咱家人好像……挺能得罪人的,也挺能给人添麻烦的。”他说着坐下来,深棕色的大眼睛看向妈妈,眼角垮着,显出担忧。
“没事,”妈妈忽然非常温柔,看着棕眼睛,她总说檀生从小到大眼睛都没有变,一直好看,“咱们好好地做人、做事情,都是最亲的人,不会记仇的。你舅舅他们还有二姨小姨都是老实人、厚道人。”她口气笃定,打了一个保票。可檀生的担忧并没缓解。“要不,咱们早点回北京吧?”他轻声说。现在这情况跟我们来之前预想的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可差得太远了。
“什么叫咱们四口?这话不对!”爸爸笑道,“我可没得罪人啊!我可没给人添麻烦啊!我这儿可是一点问题都没出!要说我这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真值得你们好好学学!”他眯眼微笑非常骄矜,我们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连妈妈也至真至诚地点头,温声道:“老郁你是的,是好是好,今天亏了你反应快。”
正笑着,听见楼下二舅妈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叫我们下去吃饭。天都黑透了二舅才回来。果然一开门又听见阿煌叫爸,但他叫着忽然就变成惊叫,而且尖声哭起来。檀生急道:“坏了坏了,阿煌挨揍了!”我们都记得二舅在辜记放过的狠话,“回家再算总账”,不知他下手会多重,阿煌万一受伤……檀生恨不得直接跳楼下去阻拦二舅。然而抢到跟前才发现,阿煌啥事没有,受伤的是他爸。二舅的右手包着白纱布,右臂的西装和白衬衣袖子都有点脏兮兮破破烂烂,卷到很高,裸露着好几处刺眼的挫伤。
“已经处置过,非常妥当,没有问题!就是回来的路上拐到卫生所了,所以才回来晚。”二舅笑着声明,还抱歉回来晚了耽误大家吃饭。他一转身,我们又发现他右边裤子的屁股大腿处全是灰,像是摔在地上过。
二舅的话二舅妈好像没听到,潮州话说了一大堆,能听出来害怕。阿煌闭着眼哇哇哭,他爸拿另一只手摸摸他头顶叫他闭嘴,可他一睁眼看见他爸手上的纱布哭得更惨痛。
看见二舅的伤我们也呆住,妈妈连着尖声吼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弄的?”二舅只顾笑呵呵说没有问题全都处置好了,非常及时非常规范,口气完全是大夫在说患者的事儿。爸爸眉头紧锁半天没说话,他就算是部队卫生员出身,看着也不太镇定,虽然既没尖叫也没手足无措。他轻轻把二舅的手翻了一个面,我们更倒吸口气,原来有三个指甲盖都成了黑紫色。
“哈哈哈,我没想到竟然那么重,我们两个人一起抬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质量是正宗的!哈哈哈哈,一般木材的假货没有这个重量!我就是跟那个师傅没配合好,哈哈哈,但是没关系,那个,那个,并没有搞坏,包装很严格的。哈哈哈,姐夫放心放心。”二舅对爸爸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爸爸听了眉头更紧,直搂着二舅叫他别说了,心疼得不行。
阿煌哭妈妈吼二舅妈问问题,厅堂里回声嗡嗡。阿嬷也从她房间里出来查看,一看也吓得叹粗气。
等他们各自暂时散了,厅堂里只剩我们家四口,爸爸才吞吞吐吐向妈妈说了几句话。妈妈一听立刻跌坐在椅子上。
原来二舅是被很重的东西砸成这样,在搬运的时候。什么东西呢?一架酸枝木三人沙发,和一套酸枝木书桌圈椅。这些东西,全都是爸爸背着妈妈悄悄让二舅去搜罗的。他看见二舅家这套眼馋得不行。二舅辗转托了好几个朋友才找到合适款式,拿照片给爸爸看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合了意,郎舅二人本来今天约好散席后一起去仓库看货下定,但临时爸爸不敢撇下妈妈,只能让二舅独自去。结果出了意外。
这几天天天的,有目共睹,二舅多么操劳,又要工作又要张罗陪我们,规定动作做完后又一大堆自选动作,我都觉得他原本饱满光溜的面颊起了褶,眼圈也有青晕。哪知道暗地里他还在为爸爸交托的任务奔波。
我瞄一眼爸爸,他瞄着妈妈。
他勉强分辩说买红木家具呢他原本也就那么一提,二舅心重,太当真,而且非要初七一上班就起运。“他就是想我们回北京立刻就能用上,就是,给我,给咱们一个惊喜嘛。”他心虚,说话声越来越细弱。
还惊喜,我觉得妈妈得惊怒。他们北京家里已经有沙发和书桌圈椅了,真皮的,也是他当年赶时髦买的。新沙发新桌椅来了放哪呢?摞在旧的上?
妈妈连看都不看他一下。她两眼失神,有气无力:“郁志岩,我跟你没话可讲。”停了半天才又开口,“二弟他是医生,靠手吃饭的,这下你让他怎么工作呢?”
爸爸脸通红,塌着脖颈子,拿拳头一下一下砸自己大腿。
我们刚刚承认这回四口人里就他没出问题,没得罪人,没给人添麻烦,妈妈刚刚赞许过他好,我们刚刚决心要好好学学他那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
我看了眼檀生,他杵在那儿发愣,我知道他一准儿又动了“早点回北京”的心思。老实说,我觉得就算现在立刻登机都有点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