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明亮的夜晚 崔恩荣 第2页,共2页

“是啊。但这是可能的。”

祖母盯住我看。

“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没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了不起了。”

祖母一边摸着望远镜,一边说。

“如果我妈妈出生在现在,说不定也会做你这样的工作。她是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人。”

我点点头。

新雨大叔去日本后过了半年,在一九四二年冬天,新雨大婶生下了孩子。孩子的名字叫喜子。新雨大婶直到生孩子的那一刻还在害喜。喜子很难哄,醒了就开始哭,除了吃饭或新雨大婶抱着的时候,其余时候都在一刻不停地哭,嗓子都喊哑了。喜子体格健康,力气也大,非常难带。新雨大婶很疲惫,日益消瘦下去,背着喜子去磨坊用笤帚扫地上的米粒的时候,总是打盹儿。

曾祖母不喜欢喜子。新雨大婶越来越瘦,孩子却长得胖乎乎的,一刻不停地折磨着自己的母亲。从新雨大婶的眼神中也看不到对孩子的爱。连一个小时的整觉都睡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有好心情呢?

新雨大婶对曾祖母的态度也不同于以往了。曾祖母说了好笑的话也不笑,无关紧要的话听到了却发脾气。能为新雨大婶做的,曾祖母已经都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煮海带汤、准备饭菜、帮忙照顾喜子,好让新雨大婶能多睡一会儿。尿布她也帮着洗和晒。

尽管如此,新雨大婶还是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汤好喝、谢谢你的帮助”之类的话。有时她会突然失声痛哭,还会让曾祖母回自己家去。曾祖母望着疲惫的新雨大婶,心里非常难过。新雨大婶正在经历一段痛苦的时期。新雨大叔离开五个月后开始往回寄钱,但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

在喜子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的某个凌晨,曾祖母来到新雨大婶家。新雨大婶把哭闹的喜子放得远远的,自己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耳朵正在哭。曾祖母抱起喜子,喜子大声哭了一会儿,然后止住了。

——我来抱孩子。你睡一会儿吧。

曾祖母说。

——不用,让她哭吧。让她在那儿哭吧。

曾祖母不听新雨大婶的,抱着喜子哄她。

——他婶,你得睡觉啊。

曾祖母走过去,新雨大婶却躲开了。

——孩子我看着,你快睡吧。

曾祖母好不容易才让新雨大婶在床上躺好,然后用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破晓时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曾祖母望着新雨大婶熟睡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从磨坊弄来的纸上写了一封信给她。信里写了新雨大婶要活下去的理由,还有对这些理由的解释。第二天,第三天,曾祖母又写了好几封这样的信。

万幸的是,喜子满周岁后就不闹人了。虽然她还是喜欢拼命地哭,但是能听懂话以后,没有以前那么难带了。

祖母比喜子大三岁,喜子很喜欢她,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还缠着她,咬过她的手指和胳膊。如此反复了一段时间,祖母认输了,开始带喜子玩。那一年祖母五岁。从那个时候起,祖母就懂得看大人们的眼色行事了。

“‘听说你妈妈是白丁。’我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听别人这样说过了,因为从一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

“您记得自己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吗?”

“当然。有一次,我在河边看着水面。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落在水面上,闪闪发光。妈妈看着我。我记事好像比别人早很多,三四岁时候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也是。”

“是吧?我跟别人这样说,结果大家都让我别说谎,所以在那之后我就不说了。我还记得喜子很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总是哭得满脸通红,还有一走进她家就能闻到一股甜甜的奶味。”

“那大人们有欺负过您吗?因为您是白丁的女儿?”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不让我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

“曾祖母和曾祖父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我不是那种喜欢诉苦的孩子。”

祖母抬眼望着我笑了笑。我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也是这样。我不是那种在外面受欺负了就马上回家向父母告状的孩子。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哭过,我总是用冷水洗完脸后再回家。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呢?似乎并非单纯地只是不想让父母担心。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因为没有防御之力便受到攻击,自尊心让我不希望被父母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

“但他们肯定什么都知道。”

“是啊。为此,妈妈还和福九妈吵了一架。”

“曾祖父呢?”

“爸爸……让我不要在意那些话。他说我是爸爸的孩子,是良民的后代,不用在意那种话。还说,女孩子之所以有人养是因为她们身上流着父姓的血液。我身上流的是父亲的血,所以没关系。”

“太过分了。”

“是很过分。不过父亲可能认为这是在帮我说话。”

祖母说,她只有和曾祖母还有新雨大婶一家在一起时才感到安心,跟着曾祖母和新雨大婶去磨坊的回忆占据了她人生初期的大部分记忆。

特别是和新雨大婶在一起时的那些温馨的回忆。新雨大婶给祖母编辫子,让祖母躺在自己腿上给她掏耳朵。祖母枕着的新雨大婶的裙子上散发出季节的气息——艾草的味道,水芹菜的味道,西瓜的味道,干辣椒的味道,生火的灶台的味道……祖母一直记得枕着新雨大婶的腿,在温暖的阳光下睡觉时的平静。

新雨大婶在屋子里干活时,祖母也会帮忙。新雨大婶把丝线套在祖母的双手上,然后往绕线板上缠线。祖母轻轻晃动着双手,同时望着新雨大婶整齐地将线缠到线板上。偶尔两人对视一下,新雨大婶的脸上就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有时干完活她们就玩挑花线游戏,两个人用线可以挑出许多好看的花样,年幼的祖母觉得神奇极了。玩游戏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曾祖母生下祖母后就再也没怀过孩子。祖母说,可能是因为曾祖母第一次分娩就难产,之后又大出血。曾祖父一直无法摆脱违背父母意愿的负罪感,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有罪,所以再也不能有子嗣。那个年代的女人如果生不出儿子,丈夫是完全可以在外面再生孩子的。但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不敢面对新雨大叔。如果他在外面生了孩子,新雨大叔肯定不会再把他当人看。

“新雨大叔经常和家里联系吗?”

“据说每个月寄一次明信片和钱。新雨大婶、妈妈和爸爸肯定把明信片传着看了不知多少遍,虽然上面大多数时间都在说他在那里很好,很想念大家。”

过了一段时间,新雨大叔寄回来的钱比较可观了。可是,说好的两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他在明信片上写到,现在回去的话太可惜了,再等一阵吧。后来就到了一九四五年。

如果大叔按照最初的计划,在一九四四年回到韩国,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可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他在广岛。

那天,听到广岛被原子弹击中的消息,曾祖母和新雨大婶两人抱头放声大哭。新雨大婶连续几天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看着大婶伤心的样子,祖母无比难过,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种莫名的信念开始增长。那是一种“新雨大叔也许没有死,也许还会活着回来”的梦一般的信念。那是心里发出的声音,相信深爱的人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心声。

曾祖父千方百计地到处打听新雨大叔的消息,但一无所获。

然后,在所有人都无比痛苦的那年十月的一个傍晚,新雨大叔出现在了院子里。

虽然看起来很糟糕,但站在院子里的人分明就是新雨大叔。新雨大婶牵着喜子的手从外面回来,进门以后看到眼前的情景,两条腿一下就软了。

——叔叔!

曾祖母朝他跑了过去。

——叔叔,叔叔!这是怎么回事啊,叔叔?

曾祖母一边不停地问着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擦去脸上的泪水。后来她一直记得新雨大叔当时的样子。刚从日本回来的新雨大叔好像很久没洗澡了,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走到瘫坐在地上的新雨大婶身旁,抱住她小声说着什么。看到这一幕的喜子跑到祖母身边,躲在她身后哭了起来。这个男人让她感到一种威胁,看到他抱着自己的妈妈,喜子被吓坏了。

“我一开始也怕极了新雨大叔。大叔知道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跟我说过话呢。”

祖母说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父亲哭。和新雨大叔失去联系时他表现得也还算平静,可看到活着回来的朋友,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感情,抱着新雨大叔放声大哭。

“如果问父亲除了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什么爱的人,那就是新雨大叔了。”

“您呢?他不爱您吗?”

“你问父亲爱不爱我?”

祖母张着嘴久久地看着我。

“孩子,我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是的,也许吧……”

这样说着,祖母摇了摇头。

那天祖母和我看到了木星。看到木星模糊的条纹,祖母像孩子一样不停地感叹着,久久无法把眼睛从目镜上挪开。

祖母走后,我拿出手机看着新雨大婶的照片。两个月的时间里,睡不好觉,吃不下饭,一直等着自己的丈夫,他回来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心情?像重生一样吗?像是获得了第二次人生吗?幸福到害怕的程度吗?怀疑是在做梦吗?

那天晚上,前夫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面我忘记了他对我的伤害,只是为我们的重逢感到高兴。我抓着他的大手,抱住他,舒服而愉悦的感觉。醒来后我想,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原来我内心某处还在怀念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原来我还渴求着只有他才能给予我的那种亲密,原来我还记得那种舒服和快乐。我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可还是哭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如果我站在新雨大婶的立场上,我也会为了丈夫哭泣,再见到丈夫也会那么幸福。前夫辜负我的,就是我的那种爱。我失去的是一个无法放弃欺骗的人,但他失去的是那种爱情。我不想和他比谁失去了更多,但至少在竞争中我不是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