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次仁的那种充满沧桑感且具神韵的歌喉并不是与生俱有的。他的阿爸为了使他能成为那把龙头琴的真正主人,对他进行了各种严格的训练。次仁的乐感很好,这使得次仁的阿爸很高兴。可次仁的阿爸总是对他说:
“你的歌声虽然浑厚嘹亮,但里面还欠缺点什么,离一名真正的歌手还差得很远。”
那时候,次仁正在做着那个梦。他便一边忍受着那个梦对他的煎熬,一边在阿爸的指导下练习发声。
阿爸让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阿爸让他在高高的山巅上练,让他在空旷的原野上练,让他在寂静的山谷中练;阿爸让他在呼啸的狂风中练,让他在咆哮的涛声中练,让他在滚滚的雷鸣中练。每次练习都使他精疲力竭,嗓子破裂,吐出一口一口的鲜血来。
终于,在歌手次仁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当他练罢声,带着疲惫的身心刚刚进入梦境之时,一阵以前从未听过的奇妙的音乐从远处缓缓地传来,随之一位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者出现在他眼前,让他张开嘴,将一个小小的右旋海螺放进他的嘴里,叫他吞咽下去,并微笑着对他说:
“孩子,从此你就是雪域最出色的歌手了,从此就用你无比的歌喉歌唱这里的一切吧!”
之后,又一阵奇妙的音乐缓缓地传来,随之那位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者便驾着一朵七彩祥云飘摇而去了。
歌手次仁醒来之时,天已大亮。他一下子记起了昨晚那个奇特的梦,觉得很蹊跷,连忙坐起身,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着。随后,他隐约觉得自己身上已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但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待祈祷完毕之时,他不由得哼起了一首民歌。谁想声音竟如行云流水一般真切自然,没有丝毫的造作;如汩汩的山泉一般清澈透明,没有一丝人为的杂音。他的声音具有一种无法比拟和描摹的神韵,而且充满着一种沧桑感。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得到了神灵的恩赐,不觉高兴得欢跳起来。
一阵高过一阵的兴奋和激动的情绪像滚滚的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头,使他坐立不安。他按捺住心头无比的兴奋和激动,幸福地闭上双眼,再一次从心底里真诚地赞美这神灵,再一次从心底里真诚感谢这神灵,再一次从心底里真诚呼唤这赐予他音乐之灵气的神灵。
歌声引来了正在外面静坐的阿爸。他疑惑不解地望着兴奋地欢跳着的次仁,莫名其妙地问这歌声是从哪儿传来的。次仁便笑着把那首歌又唱了一遍,并把那个梦讲给阿爸听。
阿爸听了次仁的歌声和说的话,那饱经沧桑、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一种会心的笑,双手合十,像是祈祷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
“感谢无上的神灵,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就在这一年,歌手次仁的阿爸也永远地离开他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11
很快,他便入睡,并且进入了梦乡。
梦一开始,那个女孩便从很远的地方步履匆匆地走来,好像有个人在后面追赶她似的。她的神色显得慌张,头发也有些散乱,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平静和自然。她走近了他。他俩之间仅有十几步之遥。她脸上那对浅浅的酒窝和下巴上那颗绿痣依然很明显。她的嘴唇在微微地翕动着,显出急于想说什么的样子,却没有开口说话。看见她慌张和不安的神色,他也匆匆地向她走去。他想问她为何这样慌张,为何这样不安,但他只是张口,发不出声来。她也在不停地走近他,并且不时回头张望着。此时,他俩之间只有几步之遥了,却怎么也走不近对方。看见她这样,他的心也开始发慌,一种灾难将要临头的感觉紧紧抓住他不放。他俩都显出迫切地想走近对方的神态,可怎么努力也只是白搭,他俩之间总是保持着那么一段距离。渐渐地,他俩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用力伸出手臂,想把女孩拥入自己的怀里,用紧紧的拥抱来驱走女孩的恐惧,用深深的温情来分担女孩的惊慌。女孩也用力地伸出了手臂,就差那么一点儿,他俩的手将要挨到一起了,然而再也无法缩短那很短很短的距离了。他俩都用满怀渴望的眼睛注视着对方,脸上布满了痛苦、绝望、孤独、疑虑的表情。就这样,他俩如同一幅画上的两个人,被死死地定在那儿了。一时间,他俩的表情和动作都僵硬了,没有丝毫的变化。突然,一阵沉闷的巨响,从他俩的头顶冲来一排数丈高的混浊的浪头,狠狠地把他俩打开,又无情地将女孩卷走了。他跟着那浪头不停地跑啊跑,想把那女孩追回来;他想大声地呼叫,想喊住那女孩,却又发不出声来。就这样,他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追赶那浪头,然而从那浪头里面发出几声恶毒的笑声,并且越来越远,忽然不见了……
歌手次仁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醒来时,他已汗流浃背,面色煞白,气喘吁吁,浑身发抖。
天已大亮,远处和近处的景物又恢复了被黑夜夺去的面目。
歌手次仁无法从那个梦带给他的恐惧和惊慌中解脱出来,依旧面色煞白,浑身很厉害地颤抖着。他不敢回想那个梦,那个梦实在太可怕、太残忍了。他披上皮袍,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努力想使自己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就这样,他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很久。他的心稍稍变得平静了。他想无论昨夜的梦带给自己怎样的恐怖和惊慌,自己都应该将那个梦记述下来。于是,他从贴心的口袋里取出那本油腻不堪、边缘已经破损了的小册子,一边痛苦地回忆,一边用颤抖的手记述着。
12
阿爸临死的时候,曾谆谆告诫他说:
“儿啊,不要去寻找那梦,不要去寻找那虚幻缥缈的东西,那一切只不过是空的。”
听了阿爸的话,他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阿爸那张苍老的脸。阿爸也在静静地望着他。然而,他的眼中已失去了光泽,过了一会儿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难道阿爸懂得梦终究是不可实现的东西才这样说的吗?阿爸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也许阿爸是对的。
阿爸死后,歌手次仁有时候也这么想。
13
太阳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快要落下去了,在它的上方悠闲地飘浮着几块黑云,始终不肯离去。那几块黑云将太阳最后发出的几缕光线也吞没了,使得太阳显得苍白无力,像个垂死之人的脸。
那时候,歌手次仁依旧背着那把破旧的龙头琴继续着他的旅程。由于昨晚的梦,今天他没有唱起过什么歌。他是沿着那条不知名的倒淌河走来的。今天,那条不知名的河显得混浊不清,刚刚解冻的冰块上沾满肮脏的泥土和草屑,缓缓地往下游流动着。这些,更使他变得心烦意乱。
太阳落下去了。远方地平线的上空只剩下那几块飘浮着的黑云,看不到一丝阳光。然而就在此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这使歌手次仁不由得兴奋了起来。他已经有好多天没有遇到村庄了。村庄是人们聚集的地方,他喜欢在任何村庄待上那么一两天,用他那充满沧桑感的歌喉为村庄里的人们弹唱上几首自己编的歌谣,或者说上几段《格萨尔王传》。一般村庄里的人们都喜欢他,都会热情地款待他。他也会从村庄里得到许多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然后又开始新的旅程。
那条不知名的混浊的倒淌河便是从那个村庄的方向流来的,他沿着那条河走了下去。
快要走到那个村庄时,他看见河岸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正围成一圈在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什么。歌手次仁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便缓缓地向那儿走去。
快要走近那群人时,其中一个人发现了歌手次仁,那人回头呆呆地望着他,显出一脸的惊奇。
歌手次仁停住脚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轻声问道:“请问,你们围在那儿看什么?”
“看一个从河上漂来的女人。”那人答道。
“那女人长什么样?”他的心里一惊,不由得问。
那人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神采飞扬、眉飞色舞地滔滔不绝起来:
“真不敢相信她已经死了!她简直就像活着一样!虽然她是被这混浊的河水冲上岸的,但她的身上不沾有一点儿泥土。她像是刚刚从梦中苏醒过来似的,面色红润,身上散发着一股女人特有的香味。她脸上一对浅浅的酒窝好像在微微地笑着,尤其是下巴上那颗明显的绿痣,让人浮想联翩……”
歌手次仁的耳朵里突然一阵轰然巨响,接着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不知所措地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噢!难道这就是我所苦苦追寻的那个梦吗?”
围观的人们一下都转过身来,惊奇地望着他,但是他已经看不见他们的面孔了,他从他们面前缓缓地走了过去。
夜幕快要降落下来之时,歌手次仁已走出了那个村庄。此时,他正坐在那条混浊不清的倒淌河的河岸上,眼睛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将那本油腻不堪、边缘已经破损了的小册子一页页地撕下来扔向河中,任其自由地漂流下去,然后弹起那把破旧的龙头琴,用他那充满沧桑感的歌喉唱起了那首哀婉凄凉、令人肝肠寸断的歌:
梦中的人儿
你可曾听见我的呼唤
为了你
我走遍了雪域的山川草地
梦中的人儿
你已远去
你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