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马上的人,马上挺举刀枪杀人的人。
地下的人,匆忙拿起刀棒、锅铲、竹笛与石头抵抗的人。
红色是声音的颜色,是蘸血的枪头与刀尖反复捅进人的身腔的嗤嗤声,是杀人溅血的狂笑声,是马蹄踏断人骨的脆声,还有陌生与熟悉的语言——濮人与羯人的语言混杂的嚣乱声,互相听不懂,但都知道说的是什么。代代相传的古老歌里唱过,在祖先良哥与阿妹的时代,濮人与鸟兽万物都可交流,因为那时大家的语言是通的。后来人成了人,鸟兽仍当鸟兽,语言就分开了,只有歌还相同,所以平日里说话,更重要的时候唱歌,人说话时鸟兽风雨不理,唱歌时鸟雀来降,风雨和声。现在濮人和羯人的语言一霎相通,因为人在这时做回了鸟兽。
天地倒悬,是美道给人倒拖着头发拽上马背。
美道剧痛。
她挣扎、踢打、唾骂、抓撕,一记刀柄夯在她脸上,令她额角溢血,头脑昏沉。
颠踬的马背上,美道想到的是所有惨死与苟活的濮人都一同想到的事情,她想到村寨的木栅、篱墙与堂瓦,有敌来犯,人到堂瓦楼上瞭望、传声报警,寨墙可以拒敌。
马背腥热硌硬,抢劫了她的人驭马在林莽中穿行,转眼这人像个泥胎似的咕咚落到地上,美道又给另一个人拖拽下来,现在她已没力气挣扎,随人把她拖到阴暗灌木丛里。她只在心里用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慢慢地叫:“阿妈,阿妈……”
水喂到她口里。
衣衫给人拢好了。
流到眼睛里的血给人擦拭掉,有人扶她起来。
腊涅的脸终于映进她眼睛里,他蹲在她面前,等她从鸟兽变回人。
仿佛几辈子前有一场很好的开场白蕴藏在心里的,但什么也不必说了,已是上辈子的事情。腊涅只等美道苏生过来,便背起她上路。
他把她背到濮人们聚集藏身的山洞里。
五六千号人,如今剩下七八十个,加上腊涅等几个受伤不重的年轻人零零散散搭救回来的,最后也没凑满百数。
羯匪还在山坳里搜寻,也不知怎么被他们探听到,濮人的迁徙队伍里藏着珍异的宝物,羯人料定是金子。山洞里,侥幸逃命的濮人巫医把护了一路的包袱打开,露出宝物的真容:一半是红藤树的老根,一半是它的新枝。这是祖先留下的神树,有它便有如祖先在世。
过了一天,烟尘飘进山洞,羯匪放火熏烧山坳。
巫医把树根与树枝切碎,红色的汁液在地上肆意流淌。
无水可煮,碎根枝便按等份发送到各人手里,不论男女老幼,大家一起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女子们围坐在里圈,低声哼吟,男子们围坐在外圈,在调子最低回处轻轻应和。
枝根发放到腊涅手中,巫医迟疑了,这个黄昏时分昏倒在宋讲寨口的外族人,已喝过一次藤汁——巫医只知道,外族人喝一次藤汁,便受祖先认可,归化濮人;天生的濮人喝一次藤汁,会回到祖先所在的国度。
归化的濮人再喝一次藤汁会如何?这样的知识也许曾经有,但已在漫长的部族迁徙历史中流亡散逸。
巫医把枝根收回,绕过腊涅。
腊涅攥住他的手腕,用不熟练的濮语问:“我原来是谁,从哪里来?”
巫医叹息一声:“你昏迷在寨外,喝藤汁前,问过你一次,你说你叫丁甲。其他的,这里没有人知道了。”
巫医把枝根发放完,丁甲——腊涅又到他面前,伸出手讨要枝根,要来后塞进嘴里,咀嚼吞咽。濮人吃过皆死,他最差也就是死。
美道吃过枝根,嘴唇红红的愈发娇艳。
她拨开越来越浓暗的烟尘,在人群中寻望到腊涅。她要告诉他:“我是兜仰氏的,叫兜仰美道,你是宋讲的腊涅阿哥。最难的花样要九十九根彩线编,阿塔说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学会。”
她没起身,没动也没说话,祖先的国度已然降临。
丁甲——宋讲腊涅陷入无明时,仍未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b4/bb /bb老/bb张/b
几年前春美看过一个纪录片,讲一个日本女明星到中国西藏和俄罗斯西伯利亚寻亲,寻的是几万年前和自己同血缘的姐妹。那时春美对这样的事情没有兴趣,她都懒得把拖沓的片子看完,在视频网站上刷到,动动手指,把进度条拖到末尾,看看那两位女姐妹是否有女明星好看,结果那只是两个极普通的女子,站在女明星身旁像乌云衬着月亮,春美便彻底失去了兴趣。
决定跟老张学钉碗以后,春美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最终到达云南,在一片非常类似城市植物园的地方——那就是春美想象出来的西双版纳——茂密的植丛间还站立许多神气活现的彩色鹦鹉,这是一个城市人对大自然的合理捏造。在堆砌拼接的梦境森林里,春美最终找到她自己的血缘姐妹,她把钉补好的碗赠给她,说这是一件宝贵的纪念品。血缘姐妹转过头来,长着中年男人老张的脸,春美骤然吓醒,骇笑几声。
上午春美摆摊卖自己做的首饰,下午两三点收摊,去老张的店里学徒。第一天老张教她把蛋清和生石灰混合,涂抹在瓷片断面上,老旧的瓷器内部有疏松的孔洞,混合的浆液能将它们填补充实,保证后续胶黏的牢固程度。
春美问蛋液与生石灰的比例,老张想了想说,一比一,过会儿又说,你自己看着办,差不多就行。最后说,嗐,多点少点不碍事。
老张不是现行概念推崇的那种“匠人”。
春美想,倘若有一个立志保存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纪录片导演找老张当主角,拍摄行将失传的老手艺,结果一定让人失望。老张在便宜的地方与时俱进,譬如为了防止修补过程中的打磨工序损坏瓷器的釉面,老办法是修补前在瓷面上抹蛋清,新办法是抹洗洁精,老张便抹洗洁精,因为洗洁精便宜、易得、好保存。至于洗洁精里的化学成分是否会对釉面造成肉眼不可见的损害,老张不考虑,不在乎。
填充空隙的混合液,更讲究的办法是调制一种配方略微复杂的漆泥,其中包含轮岛土、赤雾粉、细瓦灰、生漆、樟脑油等等,各成分的量与添加顺序不尽相同。老张知道这种办法,但从未采用,连试一试的兴致都没有。
锔瓷的最后一步是上钉,老张有一盒白铜钉,大部分是普通的米粒形,大的有柳叶形,还有少许精致的梅花形、海棠形,春美拿几个在手心,觉得精致可爱,颇有意趣。一问老张,得到回答说这锔钉几十年前的确得匠人亲自倒模、捶打制作,现在好了,淘宝二十块钱一大把,米粒形与柳叶形是买的,那几个花形是店铺做赠品送的,没有地方用,春美喜欢,尽可以把梅花海棠都摘走,省去占地方。
只有一件事老张计较到近乎烦琐的程度:修补结束之后的检查。
一般的做法是在修补好的瓷器或陶器(也有漆器,漆器也能补)下垫一张卫生纸,在瓷器里注水,等十分钟,把纸拎起来对着光看,若是一丝水渍也没有,东西就算修好了。
老张不然,他要等上半小时。
半小时后,怕器物不结实,还要再拿起修好的碗盘来回抖落。抖完后再添水,垫纸,等半小时——杯盘碗盏不美不要紧,要合用。
后来有一天老张随口和春美讲,断口抹蛋清石灰而不抹其他,是为了碗再次摔碎时修补方便,论填补孔隙的牢固度,配方复杂的漆灰自然比蛋清石灰强,但这是二十年与两百年之差,真正吃饭喝茶的器物,谁用两百年呢?老张讲,再说回用具本身,既是陶瓷,就没有不摔破的道理,希求一次修补后千牢万固,反而是人之妄想,再反观二次、三次修补的方便程度,蛋清石灰液可比其他配方好清洗得多,把断缘的旧液清洗干净,涂抹新液,再锔上新钉,又是好碗盘一件。
春美便想起第一次看见老张,他在夕照下对着光线拼合瓷片,目光并无特别专注,仿佛这人天生一种脾性,看人、看物、看完好无损与残缺不全都是同一种不加比较的态度。而老张说完他的锔瓷经,把春美那只碗拿出来——这几天他诓春美当学徒,连续几天练习涂抹蛋清石灰,自己则悄悄把春美那只碗补好了:“你补的肯定没有我牢,不是不相信你,喏,拿去吧。”一切意义在此刻变成了蛋清石灰与漆灰之争,春美捧着碗往停车场走,夕阳把人影在地上拖曳得好长而并无深意。
碗是外婆的遗物,外婆是春美最亲近的亲人,已然故去。
第二天春美开动房车,再次踏上旅程,她当然没有和老张告别,在车子即将开上国道前,她看了眼后视镜,隐约希冀看见侗寨那座鼓楼——导游说鼓楼是侗寨最高的建筑,而侗寨又建在这座小城最高的平坝上。后视镜里房舍、山路与树木相错,渐远渐模糊。
春美没有开去云南,她调转车头回家。
春美去云南是因为她的母系基因的主要分布点在那一带。
所谓的母系基因存在于人体细胞内一种名为线粒体的细胞器中,是一种环形dna结构,它由母亲向女儿传递,代代不绝。就像顺着y染色体能找到人类生命谱系的男性先祖,顺着线粒体dna则能找到女性先祖。春美未婚,和男友暂时没有结婚生孩子的打算,即便有打算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生下女儿,而人的一生与死亡贴面的概率并不取决于你的年龄、性别、人生轨迹的安排,它突然而至如同生之无常。春美亦无女性血缘姐妹,同父母关系也冷淡疏离,他们自从小九岁的弟弟出生后,便更爱怜这第二个孩子,春美自己的性格也有不容转圜的地方。因此她想或许到云南找到先母同宗的女子,她便能重新面对家里压箱底的一叠检查单,从常规的血液、b超、核磁到普通人一般不会碰到的微创穿刺,结果都很不好。
检查单的最后一份是基因检测,这种项目是现在恶性肿瘤检测的常规内容之一,目的是检测一个人罹患癌症的可能性,有的人患癌是意外,有的人则是基因天生劣势,这方面的区别十分重要,治疗方案上大有不同。
也就是这份基因检测唤起春美几乎忘却的记忆,她想起那位日本女明星千山万水地寻找自己的母系血缘姐妹,现在春美早已忘记那两位姐妹的长相,却回想起女明星和她们拥抱时交叠紧贴的臂膀。
现世的母亲已久疏问候,也许远古的母亲在人间仍留有痕迹。
回程路途中,春美用补好的花瓷碗吃饭,有时思考食物的营养有几成能供应给健康细胞,几成会被癌细胞吸收。她颇幽默地想到,癌细胞也并不坏,细胞并没有好恶,它对人类的意义与标准一无所知,它们也只是存活。
到家后,春美带着检查单去医院找主治大夫,手术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这已经是国内该项肿瘤最好的专科医院的数据,医生的态度很开放,动手术拼一拼也行,不动手术保守治疗也行,人少受罪。
春美变更了出行前的决定,她决定动手术。她并不是抱着搏出一线生机的勇毅,她只是对死亡的虚无多了解了一点。是出于知晓而非恐惧或希望。
b5/bb /bb鼓/bb楼/b
丁甲从树中醒来。此时是南北朝初年,魏晋衣冠刚刚南渡,王庾桓谢中只有王氏王导与皇权平分秋色。
丁甲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苏生,又是从什么样的境地下苏生,睁开眼是森然林木,天色晦暗不明,难辨早晚,丁甲只记得自己吞咽下红藤树的枝根,而对闭眼后的一切都木然没有知觉。
在林中跋涉三四天,他见到人烟,便向人打听濮人村寨,可他的濮语并不为人听懂,人们起先看他如土匪、野人、怪物或逃犯,后来当他是傻子,有人给他几餐饭,他便拿野兔与野鸡酬谢,后来当地人发现傻子会做一种竹杖,他懂得辨别竹子的品种,削制与打磨技艺也纯熟,这本是濮人的专长。丁甲以竹杖换取衣食与住所,仍想找到濮人村寨安身,总算有一名见多识广的老猎户辨认出他的语音,问他:“你是伶人?”老猎户尽力向丁甲打手势,比画男子的头巾、姑娘的偏髻与濮人的梯田,问:“你是仡伶人?”
丁甲看不懂老猎户的动作,红树藤也早已让他忘却中原语言,他连连对“仡伶”摇头否认,也向老猎户比画芦笙、篝火与濮人的歌调,老猎户同样摇头不解。最后丁甲想起每寨必有的堂瓦楼,于是用谋生的竹料在地上堆起独角楼样式,老猎户端详半天,灵光一闪,叫道:“你说的可是百楼?伶人——仡伶人村子中心的百楼?”
过几天老猎户出村贩卖野货,带上丁甲随行,把他带到仡伶人的村寨口。丁甲忐忑地走近,便看见高耸的堂瓦从密密檐檐的悬空木屋中凌云而上,样式和丁甲记忆中已有些不同了,比起原来,这时的堂瓦真正在屋顶铺上了层层灰瓦,不再是纯木制与茅草的简易组合。好在顶层仍高悬一根中空的树干,当丁甲把自己的身世真假参半地剖白出来,此寨的款老便命人敲击树干,在百楼坪前隆重地向全寨介绍丁甲。
丁甲从此在寨内安住,娶妻生子,他把濮人诸多失传的技艺重新带了回来,其中垦田、种地的技术已经落后,而筑房、捕猎的办法还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他会得不多的一两支濮人小调也在寨内重新流行,他俨然成为历史与祖先的活象征,直到八十岁战争再次降临。
八十岁的丁甲垂垂老矣,不能拒敌,也不方便迁徙,他与寨中同样不愿迁徙的老人、残障者与重病人候望着躲避兵灾的寨民们远去,当说不清族裔与来头的兵匪闯入村口,留守的人们便一起喝下红藤汤兑的米酒。
此后丁甲周期性地醒来与昏睡,每次醒来他都回到第一次醒来的年纪,时间放逐了他而在他身外流淌:仡伶人也消失了,变成扳人、僮人、黑苗或峒蛮,这些都是外族人对濮人的称呼,其实“濮人”这个丁甲最初知道的词语也并非族人的自名,在濮语里,族人叫自己“干”“更”或“金”,不同姓氏与族寨的发音略有不同,濮人没有文字,声音是语言唯一的形式,因此濮人的传说里未见伏羲造字而百鬼夜哭的往事。
堂瓦有时也叫“百楼”“堂卡”“古可”“住阁”,灰瓦、彩色琉璃瓦、螭龙兽头与飞檐翘角慢慢添加其上,独木柱也增多为主柱与硝柱的联合支撑。
楼顶悬树干的渐渐少了,有一段时期使用乐器的最多,后来有实力的大寨甚至开始放铁炮来召集寨众,这大约是明朝中后期的事情。
丁甲渐渐察觉到,当他昏睡,朦朦胧胧中,他仿佛置身在一棵树的内部,这树是濮人神圣的红藤树还是其他树木,不得而知。丁甲只知道当他醒来,他便已具备一具肉身,一个人站在某一片寂静幽深的密林深处。
他是在神秘的过程中出入,本身却从未触及过神异的本质,当丁甲领悟到这一点,他便不再执着地寻找濮人村寨,从此他可以在任何人群的聚集地虚度时日,也不必再娶妻生子。
有一两次他也遇到意外。
某年秋天,他在一间破庙里借住,隔壁厢房有一个潦倒的书生。有天夜里,风雨大作,将枝头枯叶狂扫下落,这时禅房外的院落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夹杂在拍门的狂风中潜入室内,邻间的书生吓得光着脚跑来向丁甲求救,丁甲把窗棂推开一条缝,看见院中平时充作椅凳、供人休息的大石块中纷纷走出人来,他们似乎还彼此熟识,互相寒暄交谈,躬身行礼,共计有十来人。
风雨停歇后,天色未明,这些人还在院中闲谈,书生吓得不敢动,丁甲便推门出去,一问,石中人有的生于秦汉,有的长于魏晋。当时民间书商私印笔记小说很能赚钱,丁甲听庙中住持说,书生将这一夜奇闻也写作一篇故事,题名《石言》,做起卖书发财的美梦。书生名为吕蓍,建宁人,后来金榜高中没有,丁甲亦不知。
还有一件事不是见闻,是丁甲亲身经历。
有一年丁甲忽然从昏睡中惊醒,这次醒转却不同昔日,一种猥亵的触感流窜过全身,他睁开眼,与一个同样惊恐的男人脸对脸,男人半抬着屁股,似蹲似起,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丁甲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布置得颇为考究的厅堂,他便趁男人愣神之际逃出门去。厅堂外是爿亭台楼阁俱备的花园,院中有游廊、假山、水池,丁甲在园林般的建筑群中好一通盲转,才得以跑脱。
没过几日,当地便传出李大司寇侄子家新打的一条春凳忽然变成个大活人,接着又凭空消失不见的奇谈,并引得一位小厮模样的年轻人前来打听,那小厮自称受蒲老爷差遣,特来长山县记录这桩奇闻异事。
后来丁甲又睡去,再一次醒来,倒有些感慨——触眼便是一座气派漂亮的十一层堂瓦,他不就山时,山倒来就他了。但不等丁甲站定欣赏,便被同样看景不看路的游客撞了个趔趄,接着便听见奇异的放大了数倍的声音,原是一位导游举着小喇叭:“那么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侗寨的标志性建筑,鼓楼。鼓楼是侗族人从古至今都有的建筑标志,所谓‘有侗寨处有鼓楼’,那么为什么叫鼓楼呢?相传远古时期,侗族人的祖先为了方便召集全寨人集合,便建成这种塔形的建筑,并且每座塔上都架一面大鼓,一旦有事,就敲鼓集合……”
丁甲被人流裹挟着上了鼓楼的楼梯,密集的脚步震得有百年历史的木榫结构楼宇内尘屑飞扬,丁甲边登梯级,边想,现在堂瓦又叫鼓楼了。到了楼顶看见那面蒙牛皮的红漆大鼓,物与人相顾茫然,彼此都是千年万载后初初相见,人声鼎沸,充溢天地间的满是新的流言,而知晓时间的古老回环的物灵与生命,彼此无话可说。
丁甲便在景区脚下安下家来,后来人口普查,调查员敲开丁甲的店门,问起姓甚名谁,丁甲记得自己早先有个简单的姓名,却拼凑不出来,枯想半天,只得说:“我姓宋讲……”
调查员一翻手册,找到针对此地民族工作的姓名对照表:“找到了,宋讲对应的是张,你姓张。名字是什么?”
“腊涅……”
调查员记录得很爽快:“那?辣?……良?良是吧?那你就叫张良。”
至于职业,是锔瓷与漆补。这是新近学习的技艺,学习的地点是文化扫盲班隔壁的技能学习班,那时老张的外表尚且显得年轻,他接受居委会的安排,上午在扫盲班学习基础的书写与算数,下午学习一项劳动技能。他曾经会种地、捕猎、制作竹杖篾筐等等,但记忆渐渐疏漏,或许用心回忆依然能回想起来,但丁甲没有那样的兴致。他在技能班前听人把所有的项目宣讲一番,在烹饪、缝纫、修自行车、砌砖盖瓦、修水电等技能之中选择了锔瓷漆补,这个选择未经深想,是一瞬间便决定的。
这可以说是新近发生的事,也可以说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春美的父母都还是拖着鼻涕的小孩子。后来再有人口普查,户籍调查员有时会惊异于老张的年龄,连说“你的脸可一点看不出年纪”,老张也同所有人一样谦虚,说:“很老了,很老了。”
对于生的奥秘,老张始终参不透其中玄妙,幸而他亦无心此道。他接受生而不强求,并没有深刻的原因。譬如水波之荡漾而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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