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人:“我在家里——哦哦,我是那个合美御府一期的,在那个红星南路靠绿地广场那边,那个女的在我们一期门口的小花园里!”
接线员:“好的,合美御府一期,我们会尽快安排人前去处理,女士,您的手机镜头不要摇晃,我们规定必须能看到双方的脸。”
报警人:“好的,好的。”
接线员:“女人的舌头您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报警人:“我老公拍了照了,你等一下。”
(报警人丈夫翻出手机照片,放到镜头前)
接线员:“女士,照片不能挡住您的脸,我还是要看到你的脸。”
(照片调整位置,一张有些模糊的斜角俯拍照片上,一个女人蹲在水池边,她的形象的确令人毛骨悚然,穿着肮脏却又华丽的长袍和长裙,仿佛是从古装戏里跑出来的疯子,她低头对着水面,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舌面上长着一些绿色斑点,舌头中间还有一个模糊的图像)
接线员:“女士,那个女人的舌头上是有一个洞吗?”
报警人:“不是洞!是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具体看不清,但是那个东西在动!”
(报警人丈夫提示报警人看一条消息,报警人侧过脸去看丈夫手机,然后回过头面对视频镜头)
报警人:“我们群里刚刚有人认出来了,那个女的好像上过新闻,是个网红,叫小魔女还是什么,就是去太平湖拍照的那个!”
(报警人又看了眼丈夫手机,然后回头看向客厅窗外,水池边的女孩)
报警人:“真的!那个裙子和头发,一模一样!她她——她不是失踪了吗?这……”
接线员:“女士,请您保持镇定,锁好家里的门窗,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要接打任何电话,我已经把你的后续补充情况也报上去了,巡警或特警很快会到你们那里。”
报警人:“好好好,你们一定要快点啊!”
b录/bb像/bb二/bb:/b
接线员:“您好,这里是玉房市110——”
(撕心裂肺的号啕声,哭叫声,还有人扭打和捶门的声音,视频内图像与声音都极度混乱。)
接线员:“您好,请你把脸放置在视频中央。”
(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号着“让我去!”“你们让我去吧!”“我一个人出去!”,镜头一阵晃动后,露出一个男人狼狈不堪的脸,他表情焦急中夹杂着某种绝望,脸色红白交错,布满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他抹了一把脸,快速地说道:“玉成路134号!我在玉成路134号,是个独栋别墅!我儿子回来了!他之前失踪了,是去游泳馆——青少年游泳馆游泳的时候失踪的!失踪了14天,刚刚他回来了,在我家门口!你们快来!我老婆崩溃了,对,还要医疗队!她受不了了,我们也——你们快派人来吧!快点!”)
接线员:“好的,已经联系机动队,玉成路134,对吧?”
男人:“没错!”
接线员:“先生,先不要挂断,我还要跟你确认一下,您家人没有给回归人口开过门吧?”
(男人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妻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拽着门把手,她的父母则埋头咬牙,使出浑身力量把她往回拖,两位老人脸上也满是汗和眼泪。)
男人:“没开,没开过!”
接线员:“好的,请问您的儿子在外貌、行动上有任何异常吗?他和你们说话没有,说话状态怎么样?”
男人:“没……没有——哦有的!他,鹏鹏他,他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说不好,就是你看的话可能看不出来,外人是不会觉得——但我们一看就知道,你懂我意思吗?我儿子从来没有过那种表情,真的从来!而且他,他每隔几分钟吧,眼睛就要整个转一圈!鹏鹏有点假性近视,但他眼睛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声音……他妈妈哭成这样,他也没有反应!像怪物一样!”
接线员:“回归人口有没有说过清晰的,可以理解的话?”
男人露出崩溃的表情:“一开始他叫我们开门,后来他妈妈受不了了,他就变了,他现在一直在叫‘妈妈,开门’,他知道他妈妈受不了了,他是故意的!我——”男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也快疯了,你们快来吧……”
b录/bb像/bb三/bb:/b
接线员:“您好,这里是玉房市110报警平台灾情专线,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老太太温和的声音:“您好,我家里的食品……不大够吃了。”
接线员:“请把您的面孔放到视频里来,让我看见。”
老太太:“我还不大会弄这个。”
接线员:“请您把手机转一转,看到您的脸以后,我叫停,您就停下来。”
老太太(慢吞吞):“哦,好的。”
(视频开始缓慢而不太稳当地转动,照到墙壁、冰箱、电视机、五斗柜和柜子上的景泰蓝花瓶,瓶子里没有花。)
老太太:“停了吗?”
接线员:“还没有,您继续转,我还没有看见您。”
(视频继续转动,照到铺着手工钩织线毯的布艺沙发、关闭的客厅门、半开的厨房门。)
老太太:“看见了吗?”
接线员:“还没有,您可以各个角度都试一下,上下转一转。”
(视频顿了顿,接着往上,转到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风扇灯,橘黄色的灯光亮着,扇叶也在慢悠悠地匀速转动。)
老太太:“现在呢?”
接线员:“您身边有年轻人可以帮您操作吗?”
老太太:“我就是一个人住,才这么麻烦呀!”
接线员:“那您赶紧继续转吧,90秒内看不到您的脸,我这里只能挂断了。”
老太太:“哦,好的,我转……”
(视频从风扇灯回到沙发,然后往下,露出一具没有头颅的躯体,脖子上方仅剩下巴掌大的一块脸部皮肤,皮肤顶端留有几缕稀疏的白发。脖子断面处,一些浅粉色的肉芽组织像蚯蚓似的扭动屈伸着。
接线员立刻切断了视频通讯。)
玉房市灾情指挥办关于“失踪人口回归与安置办法”的通知:
b针/bb对/bb失/bb踪/bb人/bb口/bb回/bb归/bb的/bb操/bb作/bb指/bb南/b
近日,我市陆续发生失踪者回归事件,此前在各级风险地区失踪的居民,陆续出现在我市各处。针对此种新现象,灾情指挥办现出台“操作指南”,请居民仔细阅读,牢记在心,遇到回归的失踪者(以下简称“回归人口”),请务必严格按照指南的条款谨慎、小心地操作,安全至上。
一、如何判断回归人口的身份:
独自徘徊在公共区域的人,无须辨别着装、身份、年龄等因素,均可视为回归人口。
在公共区域出现,但人数≥2的,如确定不属于公安巡防、机动特警队、区域排查队这三类人员,可等同视为回归人口。
二、如何判断回归人口的危险性:
回归人口身体有明显变异,如缺损、冗余或有不属于人类的部分,列为危险级。
其中,融合程度越高则越危险,譬如仅手臂部分出现融合者与上身大面积出现融合者,后者的危险性要大于前者。
有行动能力回归人口,其危险性要大于无行动能力者。
有语言表达能力(说的话听得懂,有逻辑,能理解抽象概念比如数字、时间等)的回归人口,其危险级别远大于无语言表达能力或语言表达混乱的回归人口。
在所有回归人口发出声音以前,应把所有回归人口一律视为有语言表达的能力,不能根据他们是否长有“嘴巴”(或类似的发声器官)来判断其是否有语言表达能力!
三、目前已知的回归人口行为规律:
1 有模仿能力,会模仿普通人类的行为方式,尤其倾向于模仿儿童、老人。
2 部分回归人口表现出食人、生食活物的倾向,具体规律专家仍在研究。
3 身体越完整、越接近人类的回归人口,越倾向于向原本的家人、朋友求助,他们会表现出失踪前的某些行为习惯,以骗取被求助者的信任,切勿大意上当!
四、安全距离:
1 不要主动接触任何回归人口!接触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语言交流、肢体接触、无接触递送食物饮水、目光交流。
2 请与回归人口保持三十米以上的直线距离,如条件有限,至少要保持十米以上的直线距离。
3 实在无法保持极限安全距离(十米),如回归人口在门外,而您家的面积不够大,请务必保持您或您的家人和回归人口之间没有任何液体存在(擦干地面,挪开一切装有液体的容器,挪开水分含量较高的瓜果蔬菜),然后闭上眼,捂上耳朵,把呼吸调整至最轻,并且不要随意走动。
五、报警方式:
请在看到回归人口(或疑似回归人口)后,立即发送短信至0094-99110,短信内容为“回归人口+回归人口所在地址”,我们在收到短信后,会回复“sd”,如发送短信后未收到“sd”,请隔一分钟后再次发送原短信,直至收到回执“sd”为止。
六、接到报警后,我们会立刻派出专员前往处理,如专员在处理过程中发生危险,请您千万不要前去帮忙!此前曾发生过热心群众帮助特警队员处理回归人口事件,引起异常状况大范围扩散,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请广大居民务必铭记在心,引以为戒!
七、如您发现本指南未曾提到的任何新问题、新发现,请编辑成短信,发送至0094-90110,灾情办再次郑重提醒,安全第一,不要靠近回归人口,不要发生任何接触,切勿出于任何目的以身涉险。
新问题、新情况仍在层出不穷,在此,灾情办谨代表所有仍奋斗在安保、救援一线的工作人员、志愿者,向大家郑重保证,危难无情,信念不灭!
社会是一个有机整体,我们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有不同的身份与职责,让我们坚守各自的岗位,共渡难关。唯愿金风送爽时,玉房市能重获新生!
玉房市灾情指挥办
20××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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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无法证实作者的日志
灾情指挥办指挥中心安放了一台保险柜,用于存放核心资料,知道保险柜密码的仅灾情办主任、玉房市公安局局长与市长三人。某日,灾情办主任打开保险柜取阅材料,一本日志凭空出现在一摞文件夹的最上层,日志封面上有手写的作者姓名——陈曦,但问遍整个灾情办,没有一个人对“陈曦”这个名字有印象。
灾情办进一步联络了市局、公安,仍然没有人认识“陈曦”,公安局户籍科随后调取全市户籍与暂住人口信息,找到两个名为“陈曦”的人:一人为初中生,女,14岁;一人为保险公司经理,男,42岁。二人均对日志一无所知。公安局刑侦大队鉴定科调取了两人的笔迹,经比对,与日志上的手书均无相似性。
以下为日志摘录:
20××年10月21日
不要相信天空,因为天空是恶心的;
不要相信地面,因为地面是眩晕的;
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
不要提起过去的事情,过去是指五分钟(这里“五分钟”三个字被删涂过)
过去是指三分钟以前的事情。
走路的时候,要注意别人的……(此处缺损)
水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是流动的,它不会……(此处缺损)
(此处缺损)……保护不是为了……
——
已经基本解决的问题:
天空、地面:天空和地面都有可能让人心智失常,这是空间异常现象;
走路:和人一起的时候,要互相观察面部肌肉,一旦出现抽搐、痉挛,就是出现精神异常的前兆;
水:一切水域都有受到污染的可能,变质为一种外观类似水的无色无味、散发淡淡臭气的黏稠胶质,人靠近这种胶质(目前掌握到的极限距离是十米左右,一般安全距离是三十米),就会诱发精神异常,产生强烈想要饮用这种水的冲动,饮用者随后会与接触到的任意物质(有机物或无机物均有可能)发生融合现象。
——
未解决的问题:
·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
·不要提起过去的事情,过去是指三分钟以前的事情。
灾情还在进一步恶化,我有种预感,不解决这两个问题,我们将面临更大更惨重的损失。
今天娲山康复医院开始第四次扩建了。
现今对回归人口和异常人员的措施仍旧只有收容和限制行动,暂无医治办法,康复医院沦为一个打强效镇静剂的地方。今天新出的医疗指导意见是镇静剂量可视具体情况调整上限,我们不得不忽视高频率使用镇静剂对大脑的副作用。
20××年10月22日
·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
·不要提起过去的事情,过去是指三分钟以前的事情。
——
今天我以三分钟为时间段,分析了手头所有的视频、音频资料,没有新的发现。
骆毅今天醒过来了,但说话困难,无法提供有用的信息。
所有从危险区逃出来或者救出来的幸存者都不记得在危险区发生的事情,我们无法从他们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补充:这些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记忆力衰退。
今天,我这个搞物理的跟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脑科专家一起开了研讨会,还有一个搞拓扑学的教授,耳目一新。交叉学科的确是未来学科演进的方向。明天还会有语言学家和文化理论学家的加入,希望对分析现状有帮助。
20××年10月23日
我不应该骂小沈。但她更不应该瞒着我去接触娲山医院的回归人口。我不需要,也不能允许我的学生不听指挥,自作主张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她采录到了有效信息。
研究有了重大进展,我们由此弄清了“三分钟”的含义。
从认知学的角度来讲,人的记忆是跟时间、空间相关联的,精神医学证明了人的神经细胞是立体的,具有空间性的结构;心理学对认知方面的研究则表明,人类思维的建立过程伴随着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受。
小沈从回归人口那里证实,危险区域里的时空顺序只能维持三分钟。
即危险区域里的任何事物,不论死活,有机无机,都只能维持三分钟左右的正常状态,一旦超过三分钟,空间结构就开始变动,时间性就破碎、扭曲。人如果不注意到这个变故,精神还能勉强维持正常,一旦注意到,就完了,认知崩溃,接着记忆力出问题,神经异常。
时间和空间是物理学最基础的概念,人是依赖时间和空间存活的三维生物。
这也解释了写那篇作文的小学生是那群孩子里最后一个失踪的。
心理学许教授、语言学戴教授联合分析了那篇作文,认为那个孩子是五个孩子里对时间和空间变化最不敏感的,所以最后一个出问题。
这同样解释了思槐小学得救的六个孩子全是一年级的原因。
我们现在基本厘清了“发生了什么”的问题,但仍无法回答“为什么会发生”。
20××年10月24日
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
——
语言是思维的体现,思维是认知的运动形式,而认知的建立要依靠稳定的时间和空间。
语言学,心理学,物理学。
终于联系起来了。
时间和空间出了问题,认知就会出问题,人的思维就会混乱,这种混乱体现到语言上,就会说出正常人理解不了的话。
所以我们会看见这句: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
小沈的父母今天给我打了视频电话,我告诉他们小沈在娲山医院第四院区接受治疗和隔离。也告诉了他们小沈得病的原因。
汪市长的市民撤离计划未得到上级批准。
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
什么是错误的事情?
玉房市什么时候发生过“错误”又“正确”的事情?
20××年10月25日
今天梳理玉房市八月份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并结合时间、空间、水。
备忘:联络许教授、戴教授,讨论我的猜想。
20××年10月26日
我的猜测可行。
备忘:制订一个行动方案。
这个方案一定会失败,只有失败了,它才能成功,因为错误的事情才是正确的。
因为记忆的衰退和紊乱发生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得多。
杀一人,救百人、万人、无数人?
20××年10月27日
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行动。
希望我的猜测是对的。
希望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人记得我。
这样,我就能成为一个开始。
20××年10月28日
正在看这份日志的人,你好。
如果你看到这本日志出现在资料保险柜里,并且看到封面上的名字“陈曦”,感到惊讶和困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陈曦”是谁,我将会非常高兴。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玉房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也许会提到居民的失踪、回归,水的变质,天空和地面的空间异常,人们的记忆出现问题,是的,这些都是发生过或者仍在继续发生的事情。但如果现在没有人记得我,没人知道我是谁,怎么能把这本日志放进如此机密的保险柜里,那就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玉房市所有灾难的根源,不是上面这些,而是那个最早出现的谣言——
“青蛙外星人绑架未成年人”
这的确是个谣言,但语言是思维的体现,顺着谣言查找它的成因和源头,我们会发现惊人的事实。
8月5号玉房市公安局发布了一则通告,披露了谣言风行的原因:太平湖公园新开设了“水上步行球”娱乐项目,但因为天气太热而暂停了,此后,“水上步行球”被谣传成“金色火球”,穿着潜水服的工作人员被谣传成“青蛙外星人”。当时正值暑假,小孩玩得疯,潜意识里心存担忧的家长们进一步发挥想象,外星人很可怕,是来掳掠儿童的,于是“青蛙外星人绑架未成年人”的谣言便被炮制出炉了。
后来玉房市真的开始了居民失踪等恐怖事件,这则小谣言立刻被大家遗忘了。
但这不是玉房市居民的第一次群体性遗忘。
有一句话始终困惑着我,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什么叫“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后来,关于记忆、时间、空间的研究,加上几位心理学、语言学、文化传播与理论学教授的帮助,让我开始注意到一切表面上看起来“错误”的事情。其中,“青蛙外星人绑架未成年人”这则谣言看起来最诡异,原因有两点:
首先,这则谣言的发生地就是后来一切异常的起始地点,太平湖公园内的太平湖;
其次,这则谣言发生的时间距离第一起居民(五名儿童)的失踪案非常近。
基于这两个原因,我着重搜集了这则谣言的相关资料,请来各学科的教授帮助分析,果然发现了疑点:这则谣言传播得过于广泛,以至于市公安局不得不花费有限的警力,进行了详细的走访调查,并发布了一篇正式的辟谣公告。
研究文化传播学的褚正则教授告诉我,任何引起群众群体性反响的事件,无论是谣言还是事实,它一定是基于某种普遍存在于群众心中的心理潜意识,也就是说,越是广泛传播的事件(无论真假),它越具有广泛的心理基础。
褚教授列举了几个曾经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大范围传播过的谣言,这些谣言的背后都隐藏着某种真实情况,有些情况乍一看和谣言不相关,但仔细探究,就会发现其中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逐一研究了太平湖“外星人”谣言所包含的元素,其中,那个谣言背后的谣言,即诱发“外星人”想象的“金色火球”最为突兀。我搜索了各种资料,发现“步行球”和金色火球的相似度其实很有限,这个一点不高明的谣言怎么会在一夜之间骗倒了如此大范围的居民?
我还联想到,玉房市这场灾难中最令人费解的东西——水。
水的变异,水的胶质化。
金色火球,水,塑料步行球。
就像科研项目都需要某种灵感,一个假设在我脑海里迸发出来:
也许真的有过一个金色火球,它曾经真的落入过太平湖。
这个火球是一枚突破人类想象的天外来物,它也许拥有特异的质量、密度或者别的理化性质,它砸到地球上的一个湖泊里,引起了一系列恐怖的灾变。
这个假设不是异想天开,对物理概念有一定基础认识的人也许知道,时间、空间,那都是人类对于宇宙中某种现象的人为定义,就像闪电曾被人类看作雷公电母的发威,闪电是客观现象,雷公电母则是人类的想象。同样,时间、空间也是一种想象性质的定义,在地球上并没有一条一往无前不回头的透明射线叫作“时间”,也没有三根指向前后、上下、左右的透明柱子撑开混沌的天地,为人类开辟出可以生存和活动“空间”。对于物理学家来说,时空是一体的,它们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性质的体现,就像西瓜的形状和西瓜的颜色,对于西瓜本身来说是一体的,分不开的。
对我来说,不存在彼此独立的时间和空间,时空一体,就如同一张薄膜存在于宇宙中,承托着万事万物,说得更晦涩一点,连引力、斥力、温度——这些也都和时空“集成”在一起,是“宇宙”这个西瓜不能互相分割的不同面向。
唯有如此,唯有从宇宙本体的角度,从物理学最本质的概念出发,玉房市的一系列灾难才有可能解释得通:
重一些的地球是轻一些的月亮围绕地球运转的原因;
而我假设,的确存在一个金色的火球,它从遥远外太空而来,落入太平湖,成为玉房市一切灾难的真正起点。
它引起时空紊乱,引起依赖时空才得以思维和生存的生物——人类的异变,它落入太平湖,瞬间改变了太平湖的水质,使太平湖湖水变成另一种东西。太平湖是活水湖,它四通八达,流向玉房市的各处水道、暗河,引起可怕的连锁反应。
根据这个猜想,我继续推出了第二个假设:
玉房市居民在见证金色火球落入太平湖之后,便集体遗忘了这件事。
为此我咨询了心理学许教授,许教授告诉我,人忘掉异常可怕的事情,是一种远古就流传至今的心理保护机制。
加上时空的紊乱对思维、认知能力的影响——
这些因素加起来,极有可能造成全市居民的第一次真正的遗忘:忘掉金色火球曾经坠入过太平湖。
当时也许有炽烈的火光弥漫整个天空,那场景就像辉煌却又惨烈的世界末日,给所有人带来视觉与心理的双重重创。
此后人们开始遗忘这件事,这是出于恐惧、混乱与不能理解而发生的群体性癔症,金色火球坠湖事件被遗忘了。紧接着,“青蛙外星人绑架未成年人”的谣言不胫而走,风靡全城,它是记忆与潜意识对于遗忘的反抗。许教授打了个比方:人的这种心理就像跷跷板,摁下一头,必然跷起另一头,我还跟她开了个玩笑,说物理学上这叫力的相互作用。
咨询完几位教授,剩下的事情就是我这个物理学人的本职工作了。
我列了一份计划表:
我打算测试太平湖的面积、附近的重力数值、光在附近的传播速度,我还要借一台超声波仪器,用来测定湖底的深度、沉积物厚度、水质的体积与密度的关系,等等。技术细节不赘述了,我把所有的实验计划书夹在本子最后一页的封皮内部,计划书详细列举了我将要用到的方法、公式、证明思路,还有取得结果以后将要使用的数据分析框架。
我希望所有的实验结果最终能支持这样一种假设:
太平湖湖底有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内的物质具有极强的放射性、极高的密度。
根据我的预想,那些测试结果加上今秋最初落入湖中产生的冲击力——这就是玉房市一切时空异变的源头。
打个容易理解的比方,时空原本是一张平稳地飞行在虚空中的魔毯,人类、湖泊、花鸟鱼虫、高楼大厦等等一切,都依附着这张魔毯生存与消亡。但忽然之间,一个滚烫且特别重的小金球被无形的命运砸到这张魔毯上,把魔毯砸出一个洞——
于是,以这个洞为中心,原本在洞周围生存的一切事物,都遭遇了灭顶之灾。
如果以上理论能够成立,人口失踪与回归的难题也将迎刃而解:
魔毯被金球砸穿以后,不光破了一个洞,洞周围的布料也因为撞击而发生起伏震荡,毯子凹下去时,生活在上面的人便因陷落而失踪;而毯子回弹时,陷落下去的受害者们又纷纷被抛出。并且在这个起伏过程中,各种物质互相碰撞,有的碎裂,有的挤压粘连,这种挤压粘连,就是我们现在说的,令人绝望的“融合”。
而一切灾难,越靠近洞口越剧烈,同时,其影响是逐渐扩散的,这就是玉房市如今的现状。
因为金色火球坠落在太平湖,太平湖成为时空破溃的地方,我们此前制定的方针有一项极其正确,就是禁止任何人靠近太平湖公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时空是自宇宙大爆炸之初迸发而生的,有其自身的延展性,因此,虽然人类在宇宙面前渺小如尘,至少我们可以等待,等待时空的魔毯自行延展修复。
写完这篇日志,我就会开始行动。
我将去太平湖公园实地走访,寻找关键的证据来证明我的猜测(我将违规闯进特高危风险的太平湖公园,还以灾情指挥办研究组组长的身份撒了几个谎,搞定了一系列流程)。
我将撬开太平湖公园几间办公室和库房的门,亲眼看一看与谣言相关的潜水服、脚蹼、步行球。
如果我的假设正确,那在公园库房里,我看到的将不是未经充气的步行球满满当当堆在库房地面上,而是彻底的一无所有——库房里连步行球的影子都不会有。
此后,我将会搜寻太平湖岸边的那些草丛,从中发现一些可疑的残渣,它们有着被高温烧灼过的卷曲、焦黑的不规则边缘。这些残渣的材质必然是软塑料,就是制造步行球的那种原材料,这些步行球曾经漂浮在太平湖上,作为公园的创收项目在进行试运营,这时候,金色的火球从天而降,太平湖的水面瞬间变成火海,漂浮中的步行球被烧毁,塑料碎片炸飞,气流与喷溅的水波把它们抛到空中、岸边、草丛里。
写到这里,原本要谈我到底是谁了,但在整理思绪的过程中,灵感再一次出现,我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我想到,政府现在每日更新的失踪人口名单是不全面的。
因为不是所有从魔毯破洞处陷落的人都会“回弹”出来,而是只有大家记得的人才会这样。
我这么说实际上因果倒置了,话应该这么说,才更符合事情的客观发展顺序:只有会“回弹”出来的人,才会依然留存在大家的记忆中。
因为这张毯子,是具有“魔力”的时空之毯,而人类,是依附于时空才能生存的三维生物。那些“失踪”的人里,有的尚处于魔毯震荡的范围内,所以能被“回弹”出来,成为回归人口,而有的,则掉到了时空的破溃与震荡范围之外,永远掉出去了,随着这种永远的掉落,他的亲朋好友、伙伴同事,他养的宠物,他不知名的暗恋者,所有的时空生物都将因为这个人身上时空性的崩毁而遗忘掉他。对一个人的种种记忆,就像一颗颗珍珠,串联在与这个人相关的一条时空丝线上,现在,时空性消失了,于是珠子纷纷掉落,记忆消弭于无形。
这种消散与死亡不同,死亡是停止在时空的某个点上,而陷落是滑脱到时空之外去了。
这也是我即将迎来的结局。
因为一旦我闯入太平湖公园,突破跟太平湖的警戒距离,再做上一番实地调查与实验,其中或许还有我因为害怕和操作生疏而耽误的不少时间——那我就滞留得太久了。
我的身上不仅会产生异变,失踪,还会失去“回弹”的可能。
因为太平湖是金色火球的坠落点。当震荡的涟漪不断向外扩时,中心就会越来越平静。所以,当灾情从八月初“震荡”到现在,太平湖这个中心的“布料”就不会再回弹了,因此,我这粒渺小的尘埃也将不可逆地从洞口滑落出去,一直滑落进记忆无法触及的虚无世界。
不必为此惋惜甚至难过,比起宇宙的宏大、客观规律的深邃,我个人是微不足道的。
不仅如此,我的消失还将是一件好事,是我一系列计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关键:
只要有人看见这本日志,看见封面上“陈曦”两个字,却又找遍全世界都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记得我是谁,那就说明我是真的从时空魔毯的破洞里滑脱出去了。
由此可证,破洞必然存在;
破洞存在,则金球存在;
金球存在,则我上述一系列假设、推理、证明过程,都存在,都为真。
所以我消失,则一切逻辑链成立,玉房市灾情终于真相大白。
——
我叫陈曦,曾在玉房市灾情指挥办工作,担任指挥办研究组组长。
灾情办和我有过较多工作交流的人有:灾情办主任顾捷元,机动特警队队长骆毅,我的研究生沈梦雨(目前在娲山康复医院隔离治疗),赵赫,研究组褚正则教授、许萍教授等。
如果这些人对我记忆全无,那基本可以说明,我以上的假设和推断都是正确的,附在日志最后的实验计划书也具有参考价值。
此外,我还提供一个额外的验证方法,说不定对后续的灾情救助工作有一点参考价值:
如果救援工作有余暇,可以在办公文件、报告打印件、名册、会议视频录像等文件上寻找可能的痕迹,比如我的名字、我的影像或声音等,以证明“我”,陈曦,真的存在过,并且真的无人记得。
不过我不敢百分百确定这个方法绝对有效,因为我不知道在我失踪以后,那些痕迹是否还会继续存在。时空的性质至今仍有诸多谜团留待人类探索研究,加之个人学识有限,我无法预料我的失踪会对这些痕迹产生怎样的影响,它们是否会随着我的失踪而一起消失溃散。
此致。
祝:
灾情早日停止扩散。
b1/bb2/b
下午三点钟,演讲开始了。
许萍教授走到大厅前面,她年逾七十,体貌清癯,一头灰白的短发,戴玳瑁纹细框眼镜。开口前,她先扶了扶眼镜,然后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冲台下微微鞠躬:“各位同志、领导,大家下午好。”
那支充当话筒的空矿泉水瓶让邹敬远不大舒服,他有饮水方面的问题,和水有关的东西都容易引发负面联想,这也是他现在坐在这个整洁、空旷的大厅里的原因。大厅并非真的空无一人,始终有人在出出进进,往来穿梭,但它的确有一种空旷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说话声也放得低沉轻缓。
许萍教授的演讲内容是一段科研经历,她讲得很认真,用的是一种相当实事求是的态度,以求提供最大的参考价值,尽管大厅里并没有几个人在听这场演讲,仅有的几个观众也心不在焉。包括邹敬远在内,大家在此都是为了打发时间,他们抠指甲,打哈欠,瘫在椅背上定定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眼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要是有护士走过,他们就也跟着转头看上两眼。
许萍教授讲的是二十年前的一场实地调研活动,那时她刚回国不久,担任某国家级研究中心的实验室主任,兼大学博士生导师。她所在的研究领域,重理论,重实验,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机会也很多,实地调研则很罕见。实际上,那次调研活动是临危受命,头一天她接到通知,第二天就坐上飞机出发了,这是许萍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军用飞机,在颠簸的飞行过程中,她和两个随行的博士生争分夺秒地阅读资料,那些资料甚至是当天凌晨才打印出来,交到她手里。当她在逼仄的机舱内,在充耳的机械噪声里迅速翻阅纸质的文件时,能触摸到厚厚的纸摞中未散尽的热气。
两个多小时后,一行人来到了玉房市。
听许萍教授的讲述,你很容易把玉房市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它的地理位置、城市风貌与两个月内种种庞杂恐怖的变化,都在许萍教授平实得有点枯燥的叙述中呈现出土夯砖垒般的逼真质地,这让邹敬远想起老丁的话——“我估摸着,科学家发起疯来就是这样”,老头的表情半是促狭,半是疑惑。老丁是邹敬远的邻床,邹敬远住进来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玩平板电脑里的斗地主,他的病症是轻微的精神分裂,犯病时能看见一簇簇火苗在眼前跳舞,不犯病时和健康人没两样。邹敬远的问题则是喝水,他没办法独立地喝水——只要是水,透明无色的液态hsub2/subo,他就必须跟在别人后头喝,无论是一瓶水、一碗水还是一杯水,即便邹敬远渴得要昏过去了,他也必须先看别人喝过,才能去喝那份经人喝过的水,跟古代的皇帝非得要太监试毒似的。这是一种偏执症,属于这个大类底下进食障碍的一种,很年轻的时候,邹敬远莫名其妙地得了这种病,那时他还在上大学。父母带着他多方医治无效,无法可想,打算从此把这个儿子看作废人,养在家里,结果过了一年多,邹敬远都习惯了辍学在家打游戏的日子,这个病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邹敬远便回到学校,上课、考试、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
上个礼拜,邹敬远去了趟桂林,旅游,回来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透明的玻璃杯和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嘴唇开始哆嗦。医生让他住院,预期疗程四周,邹敬远办妥了手续,站在病房门口算了算,距离上次犯病隔了有二十年。
老丁说许萍教授真的是个教授,只不过她早就离开了实验室和大学,成了住院部的常客。老丁有癫痫,精神分裂一犯就有诱发癫痫的危险,必须上医院来监控着。从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火焰的群舞中口吐白沫地被抬进医院,许萍教授就在这儿了,只不过那时候还有学生和科学家同事来看望她,那些人如今都见不到了,许萍教授的演讲雷打不动地还在继续,讲的内容也没有变过,老丁都能把开头那几句背下来了:“各位同志、领导,大家下午好,我长话短说,我们新近的战果是找出了应对空间性认知紊乱的问题,遮蔽型防风镜被证明是有用的。但对于时间性认知紊乱问题……”这么多年来,老丁最多只听到这里,便意识到这堆胡言乱语里没有什么能引起他兴趣的八卦,果断放弃了,他建议邹敬远也这么干,全部的乐趣只在开头,之后就再没有什么新鲜的了。邹敬远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他一直地往下听,那几个一开始和他做伴的听众都走光了,他还待在原地,老太太讲的东西他一概听不懂,只觉得困倦,可他还一直坐着,直到一个女护士经过,看看许萍,再看看邹敬远,问道:“你也知道玉房市吗?”那种随口一问的语气,仔细琢磨的话,却又像提起一门高精尖且特别冷门的学问,绝大多数人不仅不能通晓,连知都不会知道。
小护士跟邹敬远的儿子差不多大,年龄差让邹敬远生不着这份闲气,加上药物反应让他的感觉和思维都迟钝,他回答:“不知道啊,你知道?”
“哦,我以为你知道,”护士说,“你可以上网查查,蛮好玩的。”
他们住在轻症病区,病人可以带手机。过了两天,邹敬远在又一个无聊的时刻回想起了这茬,他以为玉房市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只不过跟许萍教授的异想天开完全是两回事,两者一点也不沾边。邹敬远想,玉房市大概率是一个异常偏远的小城,甚至是近一两年才升级的县级市,不然他不可能一点也没听说过。但“玉房市”是一个网站。
准确来说,是一个寻找“玉房市”的人们聚集而建立起来的网站。
他们在网站上发布各种线索,有的是搬家翻出来的旧照片,有的是其他城市的县志里提到的只言片语,还有人做了古怪的梦,梦里回忆起逼真而古怪的事件,还有从跳蚤市场偶然得到的老旧物件,它们或真或假地都在提示一个曾经绝对存在,而后来忽然间离奇消失的现代城市。
邹敬远越看越心惊,这个网站显然存在了很多年了,上面的信息丰富庞杂,一时竟让人难辨真伪。
但一切并没有演化为一场怪谈,很快邹敬远就从小护士那三言两语中弄清了真相:包括网站在内,全部都是编造的。
这是一种亚文化创作,有此爱好的人汇聚在一起,就某一个虚无缥缈的构想进行群体性游戏,比如凭空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城市,这个城市存在隐秘的都市传说、讳莫如深的过去,或者盘踞着离奇的生物族群,同好们制作城市官网,贴上假地图、网上随机下载的风景照,或ai制作的商业区照片,他们自己扮演追根究底的调查者、受雇的私人侦探、偶然介入的记者、县志研究学者,他们发布资料,提出问题,梳理线索,一切都力求逼真到极点,比真实还要真实,他们自己设谜,自己解,像反复挖开一个坑又倒土填上,然后再挖开,再填埋,这样的过程让人有种错觉,仿佛挖掘活动会一次比一次钩凿得更深一些,由此一直挖进地心。
护士小南显然也是这个小圈子的重度爱好者,见邹敬远有耐心听她讲解,干脆偷工摸鱼,一屁股坐到床沿,要好好给邹敬远讲解一番,将他发展为同好,可惜刚囫囵说个大概,下午的探视时间就到了,邹敬远的妻子和儿子照例来看望他。
这种小孩过家家的东西理所当然地被忘却了,邹敬远按部就班地服药,做行为矫正疗法,为了尽快恢复,还做了四次电休克,一个礼拜一次,预定的四周结束后,他时隔二十年突发的急性进食障碍基本治愈了,他办好了所有手续,顺利出院,老丁走得比他还早两天,邹敬远出院前,邻床换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女人,两人没能聊上几句,直到临走前,邹敬远也没弄清她是为什么进来。
医学上的“临床治愈”,跟普通人期望中的“治愈”是有差别的,终其一生,邹敬远在“喝水”这件事上始终存在着一丁点滞涩,微不足道,不至于表现出来被人发觉,只不过每次端起一杯水,或者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他都要在心里微微地停顿一下,用短于半秒钟的时间去忽略心中的不适,用理智处理不正确的情感,去相信一瓶水绝对是无毒无害的,他可以喝下它,不需要谁帮他先试个毒。
他不知道这个病症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医生也说没必要追究,有的病有原因,像车祸、摔伤,有的病说不上原因,而且不追究原因,医学手段也能治好,追究了说不定是徒增烦恼。
这应该是没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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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姨交代曹阿姨的注意事项有这些:
·贴在门背后的便条不要去动它,不管它看起来有多脏多旧,打扫的时候也别去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一般说来也不用特意跟老头子提起这个东西,你最好是当它不存在。
·手机要静音,接电话的时候去阳台接,阳台门要关好,帘子拉上;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一样;不要让老头子看到你在接打电话。
·老头子经常会问家里应该有几个人,推他出门散步,也会问是几个人一起出来的,有时候还会反复问好几遍,老年痴呆就是这样,回答他就好了,不然他会发脾气,大喊大叫。
·如果找不到人了,先按这样的路线找:小区东门→东门外的公交车站→29路公交车→在五星路站下,转606路城际大巴→彼岸华城站下,然后打听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认识老头子,会带你去找人的,彼岸华城南边有个土坡,老头子很可能在那里,坐在地上大哭,他每次失踪基本上都是去这个地方,没人晓得原因。
·找人前带上老头子的安眠药,要是劝不回家,就给他吃个药再带走。
·跟老头子讲话的时候,面孔一定要对着他,不然他会不理你的。
·其他你按照合同上写的弄就好了。
“老头子”名为王钊,现年七十七岁,老伴几年前去世了,不愿去养老院,也不愿和子女同住,目前独自居住。他患有中度老年痴呆症,目前向重度发展,日常服用药物控制,子女特雇住家阿姨照顾。
王钊为孤儿,九岁时在路边翻垃圾桶,被好心人送到救助站,后转入儿童福利院。被发现时,九岁的王钊状如痴呆,对旁人的问询、触碰均无反应,衣着褴褛,身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东西。经医生检查,发现王钊并非智力低下,而是精神受到严重创伤。经过治疗,王钊慢慢恢复正常,但失去九岁前的全部记忆,并终生没能想起。
王钊七十六岁被诊断为轻度老年痴呆,一年半后发展为中度,并伴随一定的异常行为。
贴在王钊家门背后的纸条,内容如下:
不要相信天空,因为天空是恶心的;
不要相信地面,因为地面是眩晕的;
不要怀疑错误的事情,因为它们是正确的;
不要提起过去的事情,过去是指五分钟(这里“五分钟”三个字被删涂过)
过去是指三分钟以前的事情。
走路的时候,要注意别人的(此后空缺)
水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是流动的,它不会(此后空缺)
(空缺)保护不是为了(空缺)
周阿姨:没有人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张东西贴到门背后去的,我想大概是痴呆轻度转中度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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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心的时候会看见一串眼珠那种错落有致地结在一根藤上的果实似的只不过没有藤蔓它们只是从窗框门框这样的地方长出来看着我仿佛要跟我一起歌唱但声音从另一个地方发出来一个比它们稍远一点的地方也稍高那么一点医生让我慢点说我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停都停不下来老师假装不生气但他在慢慢变成绿色哈哈哈哈哈哈嗝
吴宁看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文字还在不断地自动输出,填满空白的文档页面——
下午山羊问我想不想看电视我说好呀好呀但不要动画片不要剧情片不要爱情科幻历史惊悚悬疑当然也不要什么一二三四五六季没完没了的电视剧山羊于是生气它的毛开始一簇一簇从身上弹出来我其实想看上礼拜看过的纪录片叫庞贝于是我说
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庞贝
我得到了一袋旺旺仙贝
晚上我看书书里的文字有楔形的有象形的有二十二个字母表的有二十八个字母表的还有盲文音符女书摩斯密码和必须放在火上烤才能显影的我感到十分开心不
不
吴宁发现自己无意中点了工具栏中“去除标点”的选项,赶紧点上,输出的文字变成——
我不再紧紧攥着手中的杯子。我想起一切。我想起我抬头看着母亲的角度。她像通天塔升入天空的顶端。一切景物都朝圣般向她汇集而去。我想起我在地球边缘醒来的那个下午。无限的草坪与无限的绿树。我想起风的棱角与线条切割如镜的地面。想起鲸鱼在我手心游荡。想起世界倾斜。
夜深了。
这里十点半熄灯。我刷了牙,洗了脸,躺到床上,盖上被子,晚安。
输出结束。
吴宁久久看着屏幕。
他给ai写作软件输入的要求是:
写一篇日记,叙述我的一天,主人公“我”性格开朗,字数六百左右。
文字有趣、优美。
现在他绝望地回顾整篇杰作,开朗的主角,有趣且优美的文字……强大的人工智能从网络中打捞出一兜子人类的语言垃圾,像弗兰肯斯坦拼接尸块般细致与认真,打造出了文字层面上的科学怪人,扑过来,朝他满怀期待的脸上啃了一大口。
现在是暑假的最后一天,毫无疑问,他的八篇作文(四篇大作文,四篇小作文)是完不成了,买ai写作软件的两块八毛也一并打了水漂。网店里有二百八的高配版,号称可以写毕业论文,但吴宁认为暑期语文作业不值得他如此破费。现在,遭遇孽力回馈的高中生丢开鼠标,朝写字桌边的床上一趴,在床垫上弹了两下,整张青春痘勃发的脸都埋在床单里,感觉到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
耳边响起悲怆的民乐鼓吹。
吴宁从床单里抬起头,听了一会儿,并不是幻觉。
他起身,拉开房间的窗帘,打开窗,热气立刻扑入阴凉的空调房间,沉沉夜色里,高层住宅楼底下,一行黯淡的人影似真似幻地从一楼门厅里蜿蜒而出,从一二十米的高空往下看,队伍里那点照明比鬼火还幽暗,这些人在郁热的深夜里踽踽地围成一圈,像蛇在沼泽地里盘踞,他们的中心燃起一团暧昧的火光,边烧着,边有人一把一把地往空中抛撒纸钱,从吴宁的角度俯瞰,人模糊得像纯粹的影,飞舞的纸钱则像雪花,在火的光晕里妖异地飘飞,冷与热,黑与白,光与影,惨艳奇诡龃龉不祥。
“看什么呢?别看了!”母亲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吴宁的上半身还探在热腾腾的夜幕里,“谁啊?”他扭回头,“谁死了?”
“一楼的老头,”母亲回答,“每天有阿姨推出来散步的那个。”说着上前,拉着孩子的胳膊把人带回房间里,关上窗,拉严窗帘,“你作业赶完没?”
“完了。”孩子含糊地回答。
十点半,他被母亲催促着刷了牙,洗了脸,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睡着以前,他希望明天不要到来。
梦里世界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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