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夜:忧伤的奶水

纷纷水火 林戈声 第2页,共2页

军训结束,赵梦鹤便遇到一个追求者,女孩子大胆表白,赵梦鹤落荒而逃,一路逃进学校的树林,藏身于一片稠密的灌木丛中。

灌木丛是微型爱好者的小小乐园,小石子、小昆虫与枝叶间细小的簌簌声都让人心旷神怡,赵梦鹤在其中蜷缩手脚,想象自己只有新生婴儿的大小,或者更小,变成魂入蚂蚁国的南柯太守,刚才的女孩子只让他记住了一个能产生颀长阴影的轮廓,与一把洪亮自信的嗓音,赵梦鹤此时无比想念福小姐。

大二下学期,赵梦鹤被学校劝退,至此,父母才知道他已严重旷课,并在宿舍与同学大打出手,原因仅仅是同学不小心踩断了他的一根粉笔。

父母急匆匆把儿子接回家,又急匆匆把他拉扯到医院,几番检查、哭闹与争吵,赵梦鹤终于说出自己对物体的恐惧,一切正常形体的事物在他看来都过大过密,而高大的建筑或加大尺码的任何东西(大号衣服、宽屏手机、三层牛肉汉堡)则让他直接感到心脏疼痛,有时甚至会诱发短暂的窒息。

此病超出了现有医学能力范围,医生给出的意见与对待癌症晚期的患者一样:想干嘛就干嘛,万事不要勉强。

父母一开始万念俱灰,认为儿子从此将成为一个废人,没想到休学一个月之后,赵梦鹤已能赚取小笔收入,半年后,他在网络售卖微雕作品的生意趋于稳定,月收入能与父母的收入之和持平,父母转忧为喜,甚至加入这项买卖的外围工作,帮助收发快递,充当临时客服。

赵梦鹤二十三岁,福小姐死亡,享年八岁零九个月,作为一只工蚁算得上高寿。此事无人知晓,一个月夜,赵梦鹤放下微雕工作,把福小姐放进一只玻璃小瓶,盖上软木塞。玻璃瓶只有成年人指甲盖大小,是专门订制的,平时用来盛装昂贵的微雕艺术品,它们的材质包括但不限于翡翠、沉香、蜜蜡、珍珠。

赵梦鹤把装有福小姐的玻璃瓶放进口袋,从床底下拖出背包,走出家门。他把福小姐埋在小区花坛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在玻璃瓶旁边种下一粒芝麻,最后把土壤轻轻抹平。之后他起身。蹲得太久,小腿酸麻,他站了一会儿,等酸麻劲过去,便背着背包走出小区大门,再也没有回来。他留给父母一间收拾整洁的卧室,与一张大额存款单。

赵梦鹤知道他将给父母带来不解与悲恸,但一个投身于微渺的人无法向生存于宏大的人们解释清楚对于世界的不同想象,哪怕对象是父母。

这之后的许多年,赵梦鹤从许多城市与乡村穿行而过,有些地方百废待兴,有些地方已经垂垂老矣,赵梦鹤都一视同仁,不作感想,因为经过他仔细缜密的考察,这些地方都不适合一个巨物恐惧症患者生活。

这趟出走其实早有端倪。它萌芽于一个初秋的傍晚,那天,赵梦鹤和所有养宠物的人一样,晚饭后例行出门。邻居们遛猫、狗、鸟和养殖鳄鱼,赵梦鹤遛福小姐。他走走停停,耐心等待福小姐探索环境,和路遇的蚂蚁互相挥动触角,就像宠物狗互相嗅闻屁股,此时人的心情最为放松,脑子里没有特定的念头,耳聪目明。

晚风里送来一些声音。

它们是一些最为细微琐屑的语词,同傍晚的光线同样暧昧,同晚风同样疏散,它们像死去的人被时间冲洗干净的骨殖,懒洋洋惬意地摊在松软的泥土里,对意义与目的完全无动于衷。因此千万个人里面,只有赵梦鹤一个人碰巧遇到它们,又碰巧把它们捡拾起来,凑到耳边。

赵梦鹤不知道这些絮语来自何处,一开始他甚至不确定它们是彼此关联的同一类声音,但他发现,当他侧耳倾听的时候,福小姐也顿住脚步,一对纤细的触角敏感地在空气中微摆,几次三番,赵梦鹤就明白这不是幻觉。当晚,赵梦鹤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是他自己当时也无法说清的东西,直到天色蒙蒙亮时,他依旧没有想清,如此迎来第二天,又度过一个月,来到下一个月、下一年。不知不觉间,赵梦鹤开始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福小姐待在一起,但绝不是出于对自然、生物、昆虫或生命的兴趣,他只是常常在脑海里回想起福小姐触角在微微旋摆的那个傍晚,秋风初起,晚霞温柔,蚂蚁触角这样过于微细的事物,世间只有他和福小姐心知肚明,这事的确毫不重要,但它发生于那一秒。

过后的几年,赵梦鹤、赵梦鹤的家庭与整个世界,都发生了一些大事,譬如赵梦鹤高考、郑欣爱荣升护士长、人类首次登陆火星、全球极端天气的比例上升、一种犀牛从地球上消失、养老金政策调整,而赵梦鹤记得的有:

鸡蛋壳小头的部分厚,大头的部分薄;

比起糖水,福小姐更爱喝牛奶,酸奶更好;

有一个网友想要购买他的微雕作品。

被诊断为巨物恐惧症之后,赵梦鹤感到如释重负,病症名称像一个容器,说不上合适,但至少容人暂居其中,再图以后。自此,赵梦鹤关上房门,一心沉浸于微雕工作。福小姐陪伴他左右,她已步入老年,不再热衷于在石膏巢穴里钻孔,大部分时间,她都趴在一个水槽旁边一动不动。

赵梦鹤卖得最好的作品是福小姐的等身像,用黑紫色淡水珍珠雕刻出来的福小姐完全能够以假乱真。这些用特制的高倍放大镜才能看清的作品在网络上传播,随发达的物流系统来到买家手中,他们付给赵梦鹤钱,并在闲谈之间透露只言片语的消息。由此一个小小的圈子在不经意间形成了,他们以巨物恐惧症来辨认彼此。一开始只是网络交流,渐渐地,胃口变大,这些人不再满足于虚拟交往,而是组织线下聚会,聚会时他们席地而坐,亲近地挨着地面而彼此间空出较大的间隔,他们使用白酒杯喝茶,用茶碗蒸的小盅涮火锅,旁观他们像一群木愣愣的痴呆患者,但实则他们表情丰富,只是他们使用微表情。

一次聚会上,一个刚刚旅游归来的同伴说起一桩见闻。她这趟旅行是不得已,是被家人硬拖出去的,地点是新西兰。她一路晕飞机、晕汽车、晕轮船,这些庞然的工业造物全都叫她肠胃难受。记不清哪一天了,她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一片河岸边,坐船参观两岸风光,这地方是著名奇幻电影的拍摄地,为增添神话气氛,导游故作神秘地介绍两岸高矗的石壁:夹岸相对的山岩如果发挥想象力,可以附会成执剑相向的巨人骑士,在故事里,他们具有人类无法理解的生命性质,久远的年代里曾有旅行家时隔五十年故地重游,发现五十年前昂首挺立的巨人之一,竟在五十年后微微弯下了腰。

假如石壁巨人生活在人类无法企及的时间尺度里,那人类在它们看来就属于极其微小之物。这位同伴进而想到,尽管尺度如此不同,石壁巨人却和人类生存在同一个世界,正如人类和蚂蚁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而彼此仍可以相安无事。

聚会的巨物恐惧症患者们接连放下白酒杯,喃喃地回味着同伴的用词,“相安无事”。

赵梦鹤接着她说道:“我一直能听到一种声音,像电流一样,比电流还轻。”

“我能看见丝织品上经纬线之间的空格,”另一个人说,“有时候我不好意思上街,大家跟不穿衣服也没什么两样。”

“我不爱吃东西是因为味道在我嘴里是分离的,酸、甜、苦、辣,一样是一样,所以我只爱喝白开水。”

应该有一个地方能让巨物恐惧症患者按自己的喜好生活。应该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赵梦鹤不是第一个脱离旧有的生活去找寻新栖息地的人,但截至他离开父母的那个夜晚,这样一个地方还没有被同伴们找到。这早在意料之中,巨物恐惧症患者有他们自己的特色和标准,他们大多也比较耐心,因为许多叫普通人心浮气躁的事物或事件,在这些人看来却是另一番光景,是许多微渺之物、细小逻辑的俏皮组合。

也许赵梦鹤最终找到了那样一个地方,也许他的旅行还在继续,我们作为外人无从知晓。哪怕赵梦鹤真的找到这个地方,这地方就在张光亮、郑欣爱夫妇楼上,他们俩很可能也察觉不到,那毕竟是另一个尺度,既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之中,又游离于我们的知觉之外。

对张光亮和郑欣爱来说,儿子是彻底失踪了,他们再也没能找到他。

作为母亲,有时郑欣爱也有种古怪的感觉,她觉得赵梦鹤就生活在她身边,甚至于就住在她楼上,吹进窗棂的晚风中捎带着似有若无的气息,夜深人静,天花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但一切都只是感觉,感觉又转瞬即逝。甚至在赵梦鹤刚失踪的那段时间,有时候,刚生下儿子的记忆重回心灵,手臂跟着精准地感受到一个婴儿的重量,十五天与二十天都有严格的分别,鼻子也能嗅到孩子那股温热微酸的奶味。

也并不能说全都是捕风捉影。

离开家以前,出于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赵梦鹤在工作台的角落与窗台各放了一点牛奶,福小姐虽然去世了,他担心还有未收到消息的朋友来串门。牛奶加了红糖与蜜,盛在两盏小小的隐形眼镜片里。

后来牛奶被喝掉了一些,剩下的变酸了,干结在眼镜片底部。最后镜片也风干皱缩,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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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欣爱八十岁时罹患胰腺癌,已到晚期,同一年,生命医学领域在基因治疗方面获得重大突破,端粒再生术成功应用于一期临床试验,能使人返老还童,但手术的预后不好,术后两三年间,做过端粒再生的染色体崩解死亡,人在半个月内全身性器官衰竭,迅速死去。

郑欣爱年龄大、病重,丈夫已死,儿子失踪,曾从事护士工作,有一定的医学知识背景,是端粒再生术的理想志愿者。她也有运气,报上名以后便抽签中奖,不久做了手术,术后恢复期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郑欣爱百病全消,返老还童。

再挨过三个月,医院方面对她的跟踪随访总算放松一点,郑欣爱立刻联系旅行社,坐上了全球巡游的豪华游轮。

游轮从上海出发,经由泰国、斯里兰卡、埃及、西班牙一直到巴拿马,之后绕美国重回上海,为期九十天。郑欣爱住头等舱,携带少许人民币、美元,另有许多小黄鱼。黄鱼小拇指粗细,半个指节长短,千足金,垒起一小摞,扎得严严实实放在行李箱夹层里。

早在做手术以前,刚刚交完手术志愿报名表的时候,郑欣爱就变卖房产、基金、钻石订婚戒指等,全都换成了硬通货小金条。郑欣爱现在回到三十出头的模样,老花眼消失,味觉敏锐。她在游轮上吃尽美味,喝酒,在酒吧和男士调情,给漂亮的小伙子请酒。有天晚上,她甚至和一个高挑的女青年跳了一支华尔兹,她把慢三步跳得相当舒展,低胸长裾的红裙子流水般飘漾。共舞的女青年是个混血儿,皮肤如蜜,灰眼珠,短发染成银蓝色,侧面剃光。一曲结束,女孩想吻她,闪烁的目光说明这不是个礼貌性质的贴面吻,郑欣爱便拒绝,女孩笑着耸肩,邀请她再跳一曲,郑欣爱已然尽兴,挥手离开。

她和人搂抱、上床,但是不接吻,因为端粒再生术并不能使牙齿再生,郑欣爱现在一口璀璨齐展的假牙,怕吓坏年轻人。

游轮驶入加勒比海,在三个知名的海岛轮番停留,郑欣爱比较以后,认为第三个海岛最适合她,这方岛屿地广人少,没有异色沙滩与海盗典故哗众取宠,她做出决定,把一切通讯设备与证件踩烂丢进海里,躲在一间当地人的茅屋背后,目送游轮远去。岛上原本民风淳朴,商业开发之后土著民也迅速学会了灵活变通,一家餐馆是夫妻档,丈夫收银,妻子主厨,儿女充当洗碗工和招待,他们喜欢郑欣爱的小黄鱼,进而喜欢上郑欣爱,他们比画着告诉她,一切不用担心,岛上连个像样的警察局都没有,郑欣爱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这不妨碍她安心地住下来。

郑欣爱每天游海泳。一天清晨,日照尚不强烈,郑欣爱在蓝绿色的海水中神游天外,忽然感到有人摸她的屁股,一转头,看到一头慈眉善目的猪。

自从巴哈马群岛一群猪在海里游泳的照片走红网络,猪就加入了当地网红经济之一,各岛争相豢养。拱郑欣爱的这一只名叫伯纳黛特,昵称伯妮,是最早那群游泳猪的直系后裔,三年前餐馆老板娘为吸引客流量,将它从邻岛抱回。伯妮善解人意,不仅和餐馆自己养的公猪组成家庭,去年还成功带领老公和新生的孩子们下水。

伯妮对郑欣爱的亲近直接而纯粹,一起在水中游了一圈以后,她们俨然成了相见恨晚的灵魂搭档。伯妮的老公和孩子对海水的热爱有限,仅仅在伯妮的敦促下才下海讨好游客,伯妮对海却爱得天然。和郑欣爱建交以后,每天日出以前,母猪亲热的哼唧声就透过木片百叶窗传到郑欣爱的耳朵里,那时她往往在戴假牙、吃早饭,有时甚至还没醒。哼唧声持续一小会儿,接着转到门边,郑欣爱便开门让老朋友进来,如果早饭吃荷包蛋,就给伯妮也煎一个,它很爱吃。一天早上,哼唧声迟迟不出现,郑欣爱梳洗完毕,到猪圈查看,发现伯妮精神萎靡地趴在角落,它的丈夫心大无脑,兀自撅着屁股在食槽里寻寻觅觅。

经过兽医诊断,伯妮再次怀孕,胎儿成长太过迅速,压迫食道,使它无法吞咽。不吃不喝的情况应该是持续了一阵子,到今天它终于爬不起来了。兽医给母猪注射了抗生素与调节胃肠的药物,关照主人给以软食。接连两三天,伯妮都没有到郑欣爱的窗下叫早,倒是郑欣爱天天去探望它。伯妮热爱游泳,身体干净而无异味,郑欣爱抚摸它的脊背,顺着它的耳郭轻轻往下捋,它便惬意地眯起眼睛,热烘烘的气味从鼻子里喷到郑欣爱的胳膊、膝盖上,带一丝淡淡的动物腥臊,但也许真的是熟悉了,郑欣爱并不反感。有一个下午,她甚至偎着伯妮睡了个午觉,醒来时伯妮正淡然地吃着一盆特制的拌料,老板娘显然是来过一趟。

亚洲女人挨着猪睡觉的笑话两天内传遍了小岛,岛民们看见郑欣爱都笑嘻嘻地打招呼,种族差异的关系,郑欣爱不太看得出这种笑是善意还是讽刺。这之后,上餐馆找她的人变多了,有时土著民拿着一件他们自认为来自亚洲的东西,让郑欣爱相看,估计是否值钱,有时问她一些古怪的问题,比如“你是否有四个丈夫?某某说你亲口承认的,有四个丈夫”,岛民们大部分说土著语言,老板娘的女儿说那叫作泰诺语,他们的官方语言是英语,但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也带上了浓重的口音,比印度英语还叫人摸不着头脑。郑欣爱英语极差,即便有老板娘女儿从旁翻译,往往也听得一头雾水,没有翻译的时候,就只能对着来客傻笑。

在岛上生活将满一年时,一个常来找郑欣爱鉴定亚洲物件的青年给她带来一束花,郑欣爱一时糊涂,想当然地以为仍然是份鉴别工作,仔细看过以后,确认在中国没见过同款,便对青年摇摇头。青年却拿着花,呜哩哇啦比画一通,把花往郑欣爱鼻子底下凑,郑欣爱懂了,接过来,对青年表达谢意,青年立刻倾身过来搂住她。

这误会可大了,郑欣爱赶紧找来老板娘女儿,告诉青年自己无心恋爱,青年垂头丧气地离开。当天晚上,郑欣爱揽镜自照,想象一个异族青年眼里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台灯光下,她在年轻面孔的额角处发现三个老年斑。

岛民们发现,古怪的亚洲女人越来越爱和那头网红游泳猪待在一起。他们对于亚洲人的所有想象都来自这个女人,借由郑欣爱,岛民们认为亚洲人都不可理喻,但还算和善。

伯妮再一次怀孕,这不妨碍它游泳。有游客上岛,餐馆夫妇就让它带着全家下海,供游客惊叹和拍照,没有游客,它的游伴换成郑欣爱。游泳时它心无旁骛,游累了,它就在沙滩上睡觉,它很少发呆,它的眼神从不放空,它总是有目的地盯着什么地方或某个人、某样东西,郑欣爱认为伯妮思考的时间比人要多得多。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生活在一个假冒的躯壳里,郑欣爱却感到自己生发出了一种新鲜的爱,她爱上了一头猪。

那不是曾经对丈夫、对儿子、对父母的那种爱,那些爱都驱使她要去干些什么,对伯妮的爱却不改变生活里的任何一个细节。

胰腺癌曾经毁掉了郑欣爱的胃口,端粒再生术后,胃口恢复了,在游轮上,郑欣爱胃口大涨,但直到爱上伯妮,她才感到食物的营养百分之百地被身体吸收。郑欣爱胖了起来,渐渐超过正常的限度,变成一个胖女人,走在沙滩上,她和伯妮宛如真正的亲人。

郑欣爱时隔久远地回忆起张光亮。张光亮也贪吃且胖,但丈夫的胃口只在工作繁忙时阶段性地暴涨,并且儿子失踪以后,他以惊人的速度瘦了下来。有天晚上,他向郑欣爱商量再生一个,如果身体条件不允许(他的精子数量和她的年龄),他也愿意抱养一个。那时他骨瘦如柴,说完话,期待地看着妻子,突兀的眼球在眼皮下簌簌滚转,郑欣爱感到恐怖,仿佛看到一个两百岁不死不灭的人。

这一瞬间过去,张光亮的面目又恢复如常。

心伤随时间淡化后,张光亮、郑欣爱的日子也回归到普通人的水准。郑欣爱始终没有再要孩子,无论亲生还是抱养。赵梦鹤出走三年后,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儿子是否真的存在过,他怎么可能会姓“赵”?甚至于世界本身也令人怀疑,这样一个世界使赵梦鹤出生,又使赵梦鹤消失,而世界本身并不发生根本性的变动,它仅仅在郑欣爱眼中倾斜。

郑欣爱最后一次邀请伯妮去游泳,伯妮的肚子胀鼓鼓的,怀着孕,划水时有些笨拙。它总是在这些方面奇怪地和郑欣爱保持一致,或者说郑欣爱和它保持一致,如今它行动不便,郑欣爱正巧也骨质疏松,肌肉僵硬,在水里坚持不了多久,两者都疲惫地爬上岸,气喘吁吁地休息。

夜晚,郑欣爱洗完澡梳头,梳子带下一大把头发。镜子里的面孔还是三十出头,额角的老年斑也没有增加,可是郑欣爱听到自己呼吸的浊音,驱动肺叶要用不小的力气。她今天总共只吃了一片面包和半片菠萝。

拿着酒瓶出门时,郑欣爱在月光下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适应黑暗。好在路是走熟的。她摸摸索索地来到猪圈,推开栅门,叫了两声“伯妮”,母猪温柔的黑影挨了过来,潮热的猪鼻子嗅了嗅酒瓶,又拱进老朋友的手心打招呼。

酒是岛民自酿的葡萄酒,度数较高,流进胃里刺激脆弱的胃黏膜,引起烧灼感和疼痛。

郑欣爱想偎着伯妮,但并不顺利,常有它的儿女挤过来亲近母亲,它们基本上已接近成年猪的体形,生命力旺盛,动作灵活躁动,郑欣爱重返老花的眼睛看不分明,只感到温热丰厚的身体在周围涌动,把她手里的酒杯撞得酒液四洒。这是一群温热的生命,郑欣爱伸着手,不知餍足地抚触着它们,与它们游戏,纵容它们舔舐她杯中的酒。她终于感到,此刻如果要生一个孩子,她是愿意的。

第二天早上,晴日照耀岛屿,猪圈里发生了两件事,一是亚洲女人死在了猪圈里,另一件是伯妮三度生产了,产下三头小猪。热烈的阳光把尸体都照暖了,猪崽吃过母乳,四处爬动,亚洲女人的躯壳成了它们天然的游乐场,它们在她的头发、胸腹、手脚间乱钻乱拱,倦了就睡在她的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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