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哎呀,我想了再想,我不好意思让她做家务的。”
但母亲显然也意识到这是应莲能解套的唯一方法了,最终说道:“但你得帮忙啊,不对,你得让应莲帮你啊。”
母亲自顾自试图说服自己,说服我接受这个事情:“你想,她吃过的好东西比咱们多多了,她来做菜,那肯定花样比我多多了,你看,她衣服总是那么清爽得体,肯定知道怎么能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好的……”
妻子不太熟悉应莲,但听着我们的紧张,不确定地问了句:“让她睡厨房边上那间保姆房可以吗?没有窗户的,还有点油烟味。”
母亲脱口而出:“当然不可以啊。没关系,她和我一起睡吧,就这么定了。”
妻子还是隐隐担心,晚上睡觉前拉着我嘀咕:“我怎么感觉,你和母亲都很不好意思让应莲做家务啊。”
我说:“是啊。”
妻子说:“我怎么感觉,我们不像找了个保姆,而是多请来个婆婆啊,现在咱们要照顾小孩已经很累了,咱们扛得住吗?”
我安慰着妻子:“我想莲姨知道我们是为了帮她,肯定会很积极帮忙做事的。”我没出口的是,我想我和母亲应该都打定主意了,实在不行就我们看着补位了。
第二天起床后,我便去应莲家里找她了。
应莲的这个家六年前才又翻修的。当年落成时大手笔地宴请整条街的邻居,我当时也跟着来看过:一楼有两百多平方,全打通了,可以停车,还可以摆宴席。一楼有个楼梯可以上到家人们居住的二、三楼,楼梯边,摆放着佛龛。
应莲家里门窗和窗帘全关着,屋里黑乎乎的,感觉一个人都没有。我按了按门铃,发现门铃似乎没电了。我本来想对着楼上喊一声,但想着,应莲会觉得冒失吧,还是只用手轻轻叩了叩门。
应莲果然听到了。我进了屋,看到一楼空荡荡的,就佛龛前摆着一把塑料椅。我想,应莲刚刚应该一直坐在塑料椅子上对着佛龛和祖先牌位发着呆。
我问:“阿奇呢?”
应莲说:“小孩嫌闷得慌,自己出去海边走走了。”她说,“阿奇以前在老家没见过海,当旅游去了。”
我说:“莲姨,我母亲和妻子都特别高兴你可以来帮我们,你看,后天就过年了,我们打算初一初二抓紧去各个寺庙烧下香,初三就回北京。早回去飞机票便宜。你方便给我身份证吗,我赶紧给你订票去。”
应莲感激地看着我,说:“谢谢啊,但先说好的,我是因为从小疼你,所以帮你带孩子,你一定不能给我什么工资的。”
我说:“不是工资,就是给你贴补些生活需要啊。而且莲姨,其实你有点钱能还一些是一些,心里也舒服点吧。”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应莲还在犹豫。我催着她:“你先去拿身份证,越晚订越贵,你如果疼我,就可得帮我省点钱。”
这个说法真让她着急了,她小跑着要上楼,只是走到楼梯口,突然想着不对:“黑狗达啊,你说是不是还是我不厚道啊,我其实是借这个理由逃跑了啊。”
我说:“没有啊。你不是让阿奇去问那家公司了吗?”
应莲突然难过起来:“我觉得我很糟糕,我是有让阿奇去和他们公司说我要去北京的事情,但阿奇说不用,我就没催了。我想,其实是我自己不厚道了,害怕到想跑。”
我最终没能拿到应莲的身份证。
晚上我正在和母亲、妻子讨论如何说服应莲,突然有人来敲我家的门。是阿奇。
阿奇就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我手里塞,他说:“我帮忙把应莲阿姨的身份证拿过来了,你赶紧给她订票吧。”
我愣了一下:“你们公司那边觉得这样可以?”
阿奇说:“反正我和应莲阿姨说公司那边同意了。”
我知道了,笑着问:“她就信了?”
阿奇说:“我就说不信你电话去找公司求证。如果我撒谎了,我可是要被公司惩罚的,我怎么可能撒谎呢。”
我明白了,应莲为了阿奇考虑,肯定不敢去求证的。
“你为什么要对莲姨那么好啊?”我好奇了。
“我没有啊。”阿奇说着害羞地抓了抓头发,“就是,我这次高考完本来考上了厦门大学的,但是家里没钱让我上大学,我母亲到村子里到处找人借。其实本来快借够了,但有一次我路过一个亲戚家里,看到我母亲跪着和人磕头。我就不读了,偷跑了出来。”
阿奇还是笑着说:“我母亲和应莲阿姨一样,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没求过人,硬骨头一块,我见不得这样的人腿跟软了。我当时想来福建打工,就只是要到厦门大学来看看。我是坐绿皮火车到的,一天一夜,我到的时候马上坐公交车到厦门大学门口拍了张照片。”
阿奇掏出手机拿给我看了。
照片里他站在厦门大学门口比了个“耶”,好像是要来报到入学的新生。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母亲一大早就自己扛着梯子贴起了春联。看我起床了,母亲大声地招呼着我走近一点,等到我走近了,再小声地说:“我昨晚老在想,应莲今年过年一个家人都没在,要是我,可要难受死的。你去邀请她和阿奇来咱家一起过年?”
我笑着看了看母亲,说:“咱家老妈人还是很好的嘛。”
母亲白了我一眼:“你不会到今天才知道吧。”
我去应莲家里邀请她和阿奇,看到他们也正在贴春联。阿奇说应莲今天一大早就拉着他去买了春联,也买了一些年货。阿奇说应莲很认真地告诉他,过年该有个年样,日子要有规矩,才会清清爽爽的。
我问阿奇:“那晚上年夜饭准备什么了?”
阿奇说:“杂菜汤配米饭。”
“这莲姨,规矩比肚皮重要啊。”我笑着说。
“是啊,铁骨铮铮的。”阿奇说。
应莲听说我邀请她,开心地过来我家了。她一进门就到处搜索自己能帮忙做的事情。她看到沙发上都是擦洗不掉的污渍,自己到厨房里摸索出做饭的醋、小苏打什么的,调好了一罐,用力地擦拭起来。她看到玻璃上都是水痕,自己翻找了半天合适的布料,一片片抠了起来……母亲看着清清爽爽的家里,开心得一直笑,偷偷靠在我耳根说:“看来干净也是家学啊,果然富裕家庭出身就是不一样。”
忙活到五点多,休息一下,按照闽南的习俗,就该跳火群,放鞭炮,然后吃年夜饭了。
母亲拉着应莲才坐下来准备喝杯茶,应莲突然站起来说:“搞好了,那我得回去了,我还没做年夜饭。”说完就小跑着要赶回家。
母亲追出来喊:“不是啊,不是说好在我家里过的吗?”
应莲边跑边说:“过日子有规矩的啊,家里其他人不在,我就更得在了。”
母亲莫名地生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个死脑筋,这不让我内疚吗?搞得我是要她报恩拉她来忙这一天。”想来想去,喊着:“黑狗达,你把我炖的……”
“是那条红斑鱼吗,端过去给莲姨?”我猜出来了,那是今天年夜饭最重头的菜,是母亲好不容易又抢到的。
妻子听了着急了,追出来说:“又吃不上红斑鱼了啊。”
母亲才意识到,笑着说:“哎呀,要不夹一半过去,但这样会不会太小气了啊?算了,算了,咱们改天再买吧。”——总之,那次春节我们就没吃到红斑鱼了。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总是说,闽南人大男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是听丈夫的,就初一到初五这五天,全都得听女人的。
按照习俗,这五天,都是各个家庭里的老母亲,浩浩荡荡地带着自己的丈夫以及子子孙孙,像走亲戚一样,将周围一座座庙宇一路走过去。
我们初三一大早就要回北京了,而母亲又认定,我们顺利有了小孩就是家乡神明的庇佑,所以镇上的每座庙都一定要去拜到。
这可把母亲着急坏了,一大早六点,就催着大家起床,六点十五分,就催着要出发,然后宣布,中午也不回来吃了,拿祭祀完的祭品垫一垫肚子。“每天必须完成七座庙,每座庙得先烧香,然后祭拜,然后询问是不是欢喜烧金纸,如果问卜是否定,那便是神明有话要交代,那就得请签诗……该有的流程都要走完,大家得加油啊。”母亲说得热血沸腾的,像军训时候的教练。
第一天我们折腾到晚上八点才到家。才打开灯,阿奇就急匆匆跑来了。“你们去哪了,我今天来十几次了。”阿奇口气有些着急。
“我们去拜拜啊。你有陪莲姨去拜拜吗?”
“我没去,应莲阿姨一早就去了。我着急找你们,是因为公司通知我说,明天会有人来换班,让我放几天假。我是说不用,但老板说:‘咱们公司虽然是讨债公司,但一定要现代化管理,讲究人性的,你春节都盯着了,不能老让你吃亏。’”阿奇着急地说,“你们能改明天的飞机票吗?”
母亲一听着急了:“那可不行,我神明只拜了一半啊。”
母亲说:“小孩别着急,我去和应莲说,让她晚上就搬我家里来,明天不出门,后天一大早我们就飞北京。”
“但他们没看到应莲阿姨,肯定要到处找的。”
“所以我会让应莲明天就别冒头了,他们总不能直接冲我家来找人吧?他们敢来,我可不会客气。”母亲又一副要杠上的样子。
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现在的问题是,莲姨不会同意到我家来躲着。”
他们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母亲还是不死心,那天晚上跑去和应莲说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的,我不用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愤愤不平:“应莲太死脑筋了,这样的人活该受累。”
母亲说:“怎么有这种人,帮都不让人帮。”
我说:“你不是那天还夸她英雄吗?”
母亲翻了翻白眼:“不是了,是犟驴子。”
母亲发了好一会儿呆,难过地说:“这应莲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我知道应莲不会和我们去北京了,我说:“要不我们拿点钱给她?”
“她不会要的。”母亲知道应莲的性格。
“我知道啊,我们让阿奇偷偷塞她家里哪个地方,如果发现了,就说是家里本来有的。”
母亲说:“这倒可以试试。”
我本来拿了三千块,母亲嫌弃地看了我一下,自己又掏出了一把钱,装在口袋里,就去应莲家找阿奇了。
第二天我们拜拜回来的时候,又晚上八点多了。回来后,妻子和母亲就像打仗一样,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毕竟,从泉州飞北京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八点半,意味着,我们明天一大早六点半就得从家里出门。
我们正在收拾着东西,应莲却突然来了,后面跟着个人——和阿奇换班的人。
母亲赶紧把应莲拉到一旁,咬着耳根说:“你怎么来了,你带这人来我家,以后我们要掩护你离开,他们都会第一时间怀疑我们的。”
应莲说:“我肯定不走了啊,我让他也跟着来,就是不让你们再多费心了。”
说着,应莲要把手上拎着的红色袋子递给我母亲。
“这是什么?”母亲紧张地把她的手抓住。
“没什么啊,你们明天要去北京了,我翻了半天,没什么能给你们的,看到我儿媳妇给我孙子买的两只老虎枕头,好像就是北京买的,说是保佑孩子睡好觉的。”应莲说。
母亲还在犹豫着。她又说了:“是嫌弃我落难了,连我送的东西都不敢要了?”
“谁说不要啊。”母亲一把把红色袋子抢了过来。
早上六点半我们出门的时候,看到应莲站在巷子口对我们挥手,我们也向她挥手,母亲突然难过了,嘴里唠叨着:“你说这人生是怎么回事,小时候觉得长大就好了,结果长大了那么多事;长大的时候觉得等老了,有子孙就好了,结果有子孙了,怎么没完没了各种事。”
到北京的家里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多了。我们在收拾着行李,母亲突然大叫起来,拿着那对老虎枕头边走边气呼呼地骂着:“那个蔡应莲太狡猾了,太狡猾了,竟然把钱藏在这老虎枕头里。”
“她是疯了,连人家给的救命钱都不要,真是神经病啊,不行,我太生气了,我一定得去骂她。”母亲说着说着,掏出电话。
电话拨通了。应莲开心地说:“阿珍啊,你们到北京了?”
“你干吗了?”母亲直接劈头盖脸。
“阿珍,怎么了?”应莲还在那边笑嘻嘻的。
“为什么老虎枕头里面有钱?”
应莲也不掩饰,说:“是我放的啊,因为,我家神龛里突然有了这五千,我就知道肯定是你们让阿奇干的。”
母亲转过头对我轻声抱怨了句:“那阿奇可真笨,藏钱藏那儿?是个闽南人都知道,神龛怎么会放钱呢?”
应莲可能听到了,笑着说:“阿珍啊,不怪阿奇。就因为他是实诚的人,才会放那儿啊。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但也请理解啊,我就是这种人,我一定得这么做的。神明和祖宗都在看着咱们的,我可不想,到要老死了,才丢了这脸面。”
“但你怎么办啊?”
“我肯定会找到办法的。我就不信按照规矩我活不下去。”应莲说。
我们都知道应莲的性格,母亲好几次想打电话给东石镇的街坊,侧面打听一些她的近况,但终究想着应莲可能不高兴,放弃了。
我们通过中介,找了好几天,还是没能找到福建籍的保姆,最终找了个河北阿姨。河北阿姨说话做事很麻利,就是老听不懂母亲的闽南普通话。
农历七月要到了,我父亲的忌日也要到了。母亲提前好几天就和我唠叨:“你父亲会不会回东石了,会不会看到我们都没准备东西给他吃就怄气了,会不会一怄气以后就不来梦里看我了啊?”
我知道母亲又想家了。
母亲回去定的是最早的航班,虽然我交代她打车,但以她的性格,肯定是要坐公交车的。我估摸着,她到东石最快也得十点半。我在报社上班,想着十一点再电话问她行程顺利吧。不想,十点四十分左右,母亲就打电话给我了。
“猜猜我在哪啊?”我听到电话那头很是热闹。
“在机场?”
“来,你听这是谁?”母亲把电话递给旁边的人,“黑狗达啊,我应莲啊。”
“莲姨啊。”我开心地叫着她。母亲一到老家就找应莲,可想,这几个月来该多记挂着这个事情。
“莲姨你们在哪啊?”
“我在菜市场啊,我现在在卖菜。”应莲正和我说着,旁边有人问:“这笋到季节了吗?”
“笋啊,实话说是要过季节了,但是,如果真想吃,这些还是可以买的,我去批发中心挑的……”
“你莲姨正在卖菜,可厉害了。”电话到了我母亲手上,“她现在每天早上四点多到高速路口下面等批发车过来,挑选好之后,拿回家洗了,就挑着到处卖。因为她太知道什么东西是好的,挑选的菜,那一看就好吃。不过,可辛苦了,我看她手上都生疮了,背都驼了。”
“那还有人盯着她吗?”
“没有人盯了,说是催债公司老板觉得按照应莲的性格,肯定不会凭空消失的。应莲算了算,自己卖菜每周能还那家公司五百多块,她找那家公司要账号,说每周打一次五百给他们。那公司觉得太烦琐了,说等年底再一并给,但你家莲姨不答应,说如果不打,她每一周都安心不了,追着对方一定要收。她一直一直电话那讨债公司的老板,那老板后来烦了,好像把应莲的手机号码拉黑了。现在,反倒是她找不到那讨债公司了。”母亲边说边乐。
我听着也忍不住笑起来了:“这才是莲姨能干出来的事情。”
“怎么会想到,咱们东石镇一个可怜的中年妇女,最终会成为让讨债公司如此恐惧的女人。”母亲笑得很开心。
“你是没看到,你家莲姨的蔬菜摊,是我见过全中国最干净整洁的蔬菜摊了。白菜是白菜,花菜是花菜……该红的红,该花的花,该青的青,每一棵菜、每一片叶子都精神抖擞的……”母亲说话的口气透着骄傲,“谁能想得到,这么不起眼的东石镇里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流动蔬菜摊,会如此有精气神,如此……”母亲顿了一下,想寻找着能配得上的形容词,终于她想到了,激动地宣布着,“会如此体面。”
我跟着莫名激动起来,想着自己是如此幸运,拥有这么一个体面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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