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昌进门先是打量了一圈,眼睛不经意间瞥过门槛,顿了一下,嬉皮笑脸地说:“看来你们是真想念我小叔,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舍不得换。我以后要是死了,我得回来看看,我婆娘会不会为我保留原来的东西。”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她肯定不会换,她穷啊。”
母亲白了他一眼:“别乱说,现在你家两个儿子都在谈婚论嫁。”
这句话倒让他吓一跳了:“是是是,现在可是考察的关键时刻,不能乱说话。我家不穷的,不穷的,花蟹每天当饭吃的。”
母亲又气又恼:“没变啊,都要当爷爷了还没变,估计到老都不会变了吧。”
“这不,现在都老了,还这样,估计到死都不会变吧。”他还非得又接上话。
黑昌对着我坐下来,却反而突然说不出话了,几次张了张口,最终对着我一直笑。
我觉得他现在的模样有些搞笑。
“黑昌哥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手一拍自己的大腿:“嗨,你看,说正经事情我就不会。”
又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说了:“就是,你不是在北京当记者吗?记者嘛,采访的事故肯定多吧?”
我说:“是啊。”心里很纳闷我采访的事故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事故多了,总要送医院的吧,送医院,总会认识……认识医生吧?”他费了力气才把烫嘴的话说出来。
医生?我是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哎呀,”他压低声调趴在我耳朵上说,“就是,我有个好兄弟,也是咱们命运慢跑团的,他生病了,我想帮他问问。我在想,要不要劝他去北京看看。”
“但北京看病很贵吧。”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生病了当然得去看医生啊,只是如果不必要,不是非得去北京的。”
“好像是肺病,也可能是肺癌?”他神秘兮兮地说,“我不知道,他也没去检查过。就是呼吸不上来,然后,还会咳血。那一咳,纸巾一捂,一朵梅花,鲜艳鲜艳的。”
“那确实得去检查啊。”
“是啊,我就在想,要不要去检查呢?”
“当然得去检查啊。”说完,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我盯着他问,“不会是你自己吧?”
黑昌一下子跳了起来,看上去很生气:“哎呀,这大过年的不好乱咒人吧。”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自己确实冒失了,我赶紧道着歉。
他着实生气了:“我才几岁啊,我还每天跑步呢。你看到的啊,我跑步吭哧吭哧多有力啊。”
我赶紧解释:“因为你父亲——咱们的老书记,我记得是肺癌去世的,所以我才联想到的。只是你确实也得注意啊。”
他还是很激动:“我多注意啊,我每天运动,我现在不抽烟了,当然主要也抽不起了。你想,两个儿子今年就结婚了,万一再一起生孩子,那花费可大。我得强身健体省钱待命等着带孙子啊。”
内容是抱怨的,但他说着说着,口气却越来越是得意。母亲恰好走过来,听到了这一句,在旁边应和着:“可不是。估计咱们镇上你这一代人最早娶老婆的是你,最早当父亲的是你,现在最早当爷爷的也是你了。”
这句话很中听,黑昌笑得嘴一咧一咧的:“好像是哦。”
母亲送完黑昌回来,还是埋怨了我一下:“净瞎说,现在他两个儿子都在谈婚事,女方那边可都在打听他家的事了,要伤了人家姻缘,看你怎么补救。”
那确实,现在的东石镇,许多方面都越来越开化了,但姻缘方面,老一代的人还死死守住原来的规矩。无论是自由恋爱还是媒人介绍相亲的,进入真正谈婚论嫁的阶段,家族里的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发动所有力量来打听对方的情况。上至祖宗的品格和家教,旁至远近亲的性格和纠纷,能打听清楚的,都得打听清楚。有时候还会雇些贩夫走卒各种旁敲侧击地问,搞得像谍战大片一样,确实胡乱说不得。
我想着,我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确实不好,明天一早我去海堤跑步时,再向他道歉。而且,我还想和他再聊聊天,说不定,他会再说些我不知道的关于父亲的事情。
但那天晚上,我竟然睡着了。
睡梦中,我和父亲在海堤跑道上跑步。梦里父亲是偏瘫前的模样。
父亲问我:“北京好还是家乡好?”
我竟然说:“都不好。”
“那哪里好啊?”
我说:“小时候好。”
父亲说:“你现在也爱跑步了啊?”
我说:“我不爱。我只是心里憋得慌,需要跑跑。”
父亲笑着说:“我也是啊。那以后我们一起跑好不好?”
我开心地说:“好啊。”
然后我突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一哭,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
我下了楼,看到母亲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身旁是她整理好的烧香的贡品。
母亲说:“今天倒睡得好了,看来,回家好啊。”
母亲说:“陪我去拜拜吧,咱们都几年没去了。”
东石镇的习俗,过年前后总要把家里走动过的神明都得拜一圈,就类似于,和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们汇报下一年来的境况。母亲这几年为了父亲,麻烦过的神明可不少,算下来十几座庙是有的。母亲性子又急,总想尽快拜完,每年过年,母亲总让我骑着摩托车带着她,特种兵般开始战斗的一天。
母亲把钥匙扔给我,那是父亲生病前买的摩托车。父亲偏瘫后,能开摩托车的便只有我了。这辆摩托车都快二十岁了吧。
“车我拖进偏房了,你去取一下吧。”母亲交代我说。
“好的。”我边说,边去厨房拿了块布,想着,这么几年没回来,这车该积尘得多厚。但进了偏房,倒发现摩托车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还擦过油,铮亮铮亮的。我再用钥匙插进去,油表动了,油是满箱的。
我知道了,应该是母亲悉心照顾着。毕竟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人走之后,所有的日常用品都要拖到海边一把火烧掉的。
把摩托车推出门,我一发动车,母亲就把贡品先放进后置车厢。母亲假装不经意地说:“以前啊,你父亲偶尔会开车带我去海边兜风。他老爱不等我上车,就把摩托车突然开出去,假装自己要到哪儿,其实逛一圈很快回来,然后把车就停在这儿,把油门催了又催,问:‘这位水姑娘,去不去海边兜风啊?’”
母亲突然不说话了。
我不敢转身看她,把车启动了往前开。我知道的,车开起来,就会感觉海风在抱着我们。
按照母亲的规划,先去关帝庙,再去观音阁,然后去夫人妈庙……这些庙大都在海边,我载着母亲,一路呼呼的风声,一路白花花的阳光。母亲一路总在回忆,到了一站,开启一站的回忆,下车便烧香拜拜,路上便一路顶着海风,和我讲过去的故事。
风很大,话语被吹得零零碎碎,还好记忆本来也零零碎碎。
母亲说:“要嫁你父亲前,我娘家那边有人打听到你父亲脾气可凶老爱打人,还有人说,你父亲喜欢玩,整夜整夜地不回家。我偷偷跑来观音阁抽签,我忘记签诗是什么了,但我记得,解签的师父告诉我,放心啦,这个男人心里柔软得像女人,为妻子孩子做牛做马的命。你看,菩萨真准。”
母亲还说:“你小学一年级考试考了年级第一名,你父亲晚上竟然睡不着,偷偷说:‘儿子出生在咱们这两个没文化的人家里,会不会耽误了啊,儿子应该是老天爷给的,我哪有什么聪明能遗传给他,要不,咱们送去我外表姑家里养,她家出了两个大学教授,咱们付钱给他们。’我说:‘人家怎么肯。’你父亲说:‘肯的,她家到现在都是孙女,孙辈的还没有男孩子。’我说:‘但你舍得吗?’你父亲想了很久,说:‘哎呀,我舍不得,那可是我儿子啊……’”
夫人妈庙到了,母亲还在说着前面的故事,突然有人在后面叭叭叭地按着摩托车喇叭。一回头,是黑昌,他载着妻子,妻子抱着贡品。再一看,后面还有两个白白净净、清秀俊俏的小伙子,那应该是黑昌的两个儿子。我看着他们,倒真切记起二十多年前婚礼上那个黑昌的样子了。两个儿子载着的,应该是各自的未婚妻吧。看样子,他们应该刚烧完香,准备去下一站了。
母亲看着这阵势,很是开心:“这么着急,都还没办婚礼,就来夫人妈庙求子啦。”母亲猜这背后肯定有故事的,毕竟夫人妈是管女人生育的。
黑昌还是那种口气,拉着嗓子喊:“你知道的啊,我着急的,我比大家想象中的还着急,我老是和儿子们说,先上车后补票也不是不可以啊。”
说完,转过头对着自己两个儿子挤眉弄眼。两个儿子的脸顿时红了。
说起来,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黑昌的妻子了。我还可以在她现在的脸上,找到当年的模样,只是她变得又黑又瘦,一直安静地看着我们说话,一副悲伤的样子。
我本来想对黑昌说声不好意思,但看着他的家人都在,特别两个未来的儿媳妇也在,便不好再说了。
我就说:“黑昌,明天早上去跑步吗?”
黑昌那个大一点的儿子显得有些吃惊:“老爸你还每天去跑步啊。”
看来他儿子和我当年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东石镇命运慢跑团团员。
黑昌得意扬扬地笑起来:“臭小子,你老爸我可积极向上了,每天五点多就起来跑步,你们睡到大太阳晒屁股,哪会知道。你老妈就知道。”
黑昌的妻子对着我们点点头,意思应该是她知道。她终于说话了,就一句:“跑步好,跑步身体会好。”
黑昌的小儿子催促着说:“得赶紧走了,待会儿还有事情呢。”他边说边看后座的女孩子。我想,应该是他未婚妻不耐烦了。
黑昌说:“那我们走了啊,明天早上见啊,走啦。”边说,边催起了油门。油门呼哧呼哧,甩出了黑黑的一条油烟。
幸好定了闹钟,竟然叫了许久,我才起得来。
昨天拜完所有的寺庙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随便吃了点母亲做的卤面,身子一暖和,竟然犯困了。趁着困意,赶紧躺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想着,晚上应该会是好觉,接着摸出手机,赶紧定好了闹钟,之后眼一沉,坠入睡眠中。
我骑着摩托车到海堤跑道路口时,黑昌看上去应该等了好一会儿。他就在入口处,一会儿抖抖手,一会儿抖抖脚,来回走着。看到我,他那大嗓门又来了:“总算来了哈。”
我刚要道歉,他很是开心地说:“看上去睡得不错啊,真好。”
已经有人跑完回来了,不断和黑昌打招呼。黑昌说:“咱们得赶紧跑起来啊,要不我待会儿赶不及回去给老婆儿子做早饭了。”
我没预料到现在是他在负责做早饭了,毕竟在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玩世不恭的混世魔王。他看出我的想法了,咧着嘴笑起来:“你等着,等你有孩子了,你也会变孝子——孝顺孩子的。”
再转念一想,似乎突然找到可以反击的方法了:“你看,你父亲可也是大孝子。以前跑步,每天边跑步边说‘我儿子啊,胃不好,怪我,随我的’‘我儿子啊,有点凸嘴,不好看,还怪我’‘我儿子喜欢吃这个,我儿子不喜欢吃那个’。要说孝子方面,我觉得,还是你父亲我小叔厉害点。”
他说着,我听着;他笑着,我也笑着。但笑着笑着,我还是有些难过,其实我一直知道的,父亲离世后,这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如此疼爱我了。特别年纪渐大,还指望能有谁来疼爱,说起来自己都不好意思吧。黑昌也察觉到了,想用玩笑调整下说话的气氛:“其实啊,根本不是孝子,不就是这个年纪睡不着,早起来跑步,早起来做点饭,也算打发时间嘛。”
黑昌可能为了哄我开心,开始讲起了我父亲的威风往事:“你知道吗?你父亲年少时候可是咱们东石一霸,当时我们都纳闷怎么还有姑娘敢嫁给他,我估计是你母亲娘家那边的打听团不够专业。”
“不是啊,我母亲说父亲一向温柔得很。”
“那是结婚前,来,我和你说几个故事啊。有次你大伯,也就是你父亲的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和人吵架了,对方也是大家族的,威胁着哪一天要把你大伯套在麻袋里打残了扔地瓜田里。他很担心地叫来你父亲说了。你父亲抡起把开山刀,一个人,单枪匹马冲到人家家里,对着人家家里十几口人喊:‘谁敢动我大哥一根毛,我要谁一条腿。’对方完全被你父亲的气势吓到了,竟然赶紧道歉和事了。再比如,你父亲当时有十几个结拜兄弟,有个结拜兄弟叫阿贼,一天早上醒来脑梗了,陷入昏迷。当时大家都穷,他家人和亲戚都说要不算了。你父亲在当海员,算是比较有钱的,他跑去轮船社把自己能提的工资都提了,还提前申请了未来两年的钱,硬是把阿贼送去厦门的大医院抢救。人没抢救回来,但你父亲的钱全花光了,一夜回到解放前。这不,后来和你母亲结婚的时候,都没钱把房子盖起来了。”
“但你不是说我父亲抠抠搜搜的。”
“是啊,就是有了妻子孩子当了孝子后啊,你看,要让男人变㞞只需要一件事:结婚生子。”
黑昌这么总结:“你看,我也是这样啊。”说完他自己笑了。
我想,黑昌猜出来了,我老找他,是想听父亲的故事。那一天,他边跑边认真地回忆,说完一个故事,说:“等等啊,我还可以找到的,等等啊……”我们沿着海堤一会儿跑一会儿走,也算完成了一个折返,他讲了一个又一个我不知道的父亲的故事。
回到起点,黑昌本来已经挥手和我告别了,却突然又叫住我:“其实有个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想还是告诉你吧。你父亲应该是在你读初二还是初三的那一年,跑几步就喘到不行,动不动停下来捂着胸口说心脏闷闷地疼。我那时候是有劝他一定要去看医生,但他说那个时候加油站的生意已经很差,他老担心以后不够钱供你上大学,所以他不敢去看病。他说,看心脏的病怎么可能便宜。我当时也是当父亲的人了,我很理解他的想法,所以我只是说,那你自己找点药吃。没想,没过多久,他就因为心脏病引发中风了。”
黑昌说得很难过:“其实男人自己垮了,才是对妻子孩子最不好的事情吧。你以后结婚了有孩子了,可千万记得。这是做父亲的经常犯的错。”
春节报社只给了七天的假期,我犹豫要不要请假几天,试探性地问了副总编,他倒激动了:“不是啊,前两年都你来顶,大家订的车票可都是延迟回来的,你不拿着热线电话,谁拿啊?”
母亲在旁边听着,说:“那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母亲说:“你这次回来得很好,这不,睡眠都好了。”
回到北京,我马上又坠入此前的生活里。虽然我努力沟通,不想白天、晚上、周日、节日都带着热线电话,但经过两年,大家都理所当然觉得,它就是应该粘在我身上了。
我因此依然不时要被北京这座城市哪个犄角旮旯发生的事情很早地叫醒,也经常,被有些突发的事情搞到很晚才能休息。
我睡得不规律或许是正常的,我也因此在朋友圈看到黑昌奇怪的作息。
早上特别早,六七点的时候他会发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块木制牌匾,从上到下刻着五个字:“感谢你来过。”晚上特别晚的时候,大概凌晨两三点吧,他会发另外一张照片,照片是和早上那张对应的另外一块牌匾,从上到下刻着五个字:“欢迎你再来。”
刚开始看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两句话莫名好笑,像是他的性格:话总不好好说。我还认出来了,这两个牌匾不就是他当时开饭店挂的那副吗?但后来看着他一直一直发,倒莫名觉得不是滋味:感谢谁来过啊?是谁要离开啊?欢迎谁再来啊?谁已经离开了啊?或者谁要离开啊?
而且,黑昌不用睡觉的吗?
看了一周,我还是给他发了个信息:“黑昌你最近如何啊?”
他秒回:“很好啊,好到不能再好了,再好下去,老天爷都要妒忌了。”然后,果然又附赠“这里是美好的小东石”系列。唰唰唰连续发来九张图片,最后发来文字:这世间千好万好不如家乡好,这人间千美万美不如家人美,东石等着你回家。这些内容我看过,昨天傍晚他就发在朋友圈了。
“我在东石很想你啊,想你在北京过得有没有比我在东石好,我知道没有。”显然他发完这些还觉得不过瘾。
我说:“我也很好。”
他说:“肯定不会比我好。”
我无法招架了,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干脆就不回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发信息来了:“被我说中了吧,都没法回了吧。尽量过得好一点,感觉不好,就去跑步,北京也可以跑步,哪里都可以跑步。”
他说得意犹未尽,又发来一条:“记得啊,是个男人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跑起来,跑下去。别忘记了,你可是东石镇命运慢跑团北京分团团员。”
我想,我以后一定再也不轻易给他发信息了。
虽然回到北京我终究回到了被热线电话支配的生活,但我发现,自己心里确实有些重重的东西在生长。这东西虽是隐隐约约的,但确实存在了,它让我不会在一空闲下来,一没有被具体的事务牵扯住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琢磨了许久,我想,那东西或许是心里开始生发出的,对所谓生活的构想吧。虽然,试图构造生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心里生发出对未来的某种期待,终究是我的内心在和这世界重新连接。无论如何,父亲是拼尽了全力,才把我送到目前这样的生活的。我想,我得就此努力为自己构造好的生活——或许这是父亲最希望我做到的,或许这也是,如今我能为父亲做的唯一的事情吧。
睡眠好了之后,我反而实在爬不起来晨跑了。有时候加班晚回家,倒是会在路上碰到夜跑的人。不知道是因为北京的不一样,还是夜跑和晨跑的人本身不一样,北京夜跑的人,大都是年轻人,穿着好看的衣服,拥有着好看的身躯。我喜欢看着他们,奔跑在满是霓虹灯和酒气的三里屯,我还是会因此想起东石海堤上奔跑的那些中年人,我想,他们和他们,奔跑的时候,灵魂应该都是充满生命力的吧。每次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从三里屯跑过,我总会感觉,北京吹来了东石的海风。
黑昌还是一早一晚发着那两条奇怪的朋友圈,以及坚持不断更新着“今日份的美好小东石”。除此之外,黑昌的日子越来越热火朝天了。先是第一个准儿媳妇那边经过漫长的考察,点头同意结婚了,然后第二个也同意了。接着,他的朋友圈开始了新的系列:“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今天要去下聘礼啦,明天要去订喜宴啦,后天儿子儿媳妇们要去拍婚纱照啦,大后天……总结一下,就是闽南婚嫁习俗事无巨细地在线直播。
我因此也把黑昌的朋友圈当连续剧追。我看他一会儿在儿子儿媳旁比“耶”,一会儿挤在一堆祭祀用的猪头中间吐舌头,照片里他乐呵呵的,我看着也跟着开心。
只是,我对其中一个内容不太理解,还觉得隐隐不适:他经常突然发一张咧开嘴笑的自拍。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主题,就突然发出来,过一会儿就删掉。虽然是咧开嘴笑,但我总觉得表情有点扭曲。有次我还好事地点开看,感觉,嘴巴确实是咧着的,但眉毛是皱着的。有次我还看到,脸上似乎有泪痕。
我几次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发信息,但总担心又被他轰炸,最后还是作罢。想着,等我今年春节回家再问吧。
如黑昌所愿,农历六月的时候,他的大儿子、二儿子一起办了婚礼。
他的朋友圈是这样发的:“儿子们知道我没钱,所以体贴地为我拼团了婚礼。一次婚宴办两件大事,真是值。看到朋友圈的赶紧自己来登记,红包你们自己看着办,要给一包我也不嫌弃,要给两包其实也合理。虽然来只吃一顿喜酒,但毕竟是两场婚礼啊,乡亲们自己看着办哈。”
我边看边笑,想着,果然是黑昌啊。
正想着,黑昌给我发信息了:“想着你机票比红包还贵很多,我就不要求你来了,而且毕竟咱们也只是远亲。你不和我亲,我也批评不了。反正过年你本来也要回来,回来记得找我补顿喜酒,你给我补个红包,两个就更好。”
我回复他:“一言为定。”
黑昌的二儿子果然践行了黑昌提倡的“先上车后买票”,刚结婚不到一个月,黑昌又发出朋友圈:“我有孙子啦,我儿子和他老爸一样勇!”我看着朋友圈,突然想起二三十年前那个白白净净的玩世不恭的黑昌。虽然现在披着一副衰老臃肿的皮囊,但黑昌果然还是那个黑昌。
那天黑昌又给我发了个信息:“穷死你堂哥我了,发这条信息只是告诉你,你现在欠我三个红包了。”
我开心地回:“不是远亲吗?最多给两个。”
他回复我:“看你对我真心不真心,就看你给的真金多少斤。”
我记得是十月十五日左右吧,黑昌突然没有发朋友圈了,我当时想着奇怪,但也没太在意。然后第二天也没发,第三天也没发……过了一周,我觉得心里疙瘩得不舒服,终于还是打电话给母亲。
“黑昌是不是有事了啊?”我问母亲。
“你怎么知道的?”母亲吃惊地问,“他已经按照咱们这的习俗睡在厅堂里,感觉是要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知道了,我突然知道了——那次他来问我找医生的所谓的那个朋友,真的是他自己。
我对着母亲喊起来了:“过年他找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生病了吧。”
“是啊,镇上的青山医生去看了,说是肺癌。现在每天咳血,血都不是一朵一朵的,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了。”母亲说。
“对哦,有个事情其实我还没来得及当面和你说。黑昌在儿子婚礼上特意拉住我,要我叮嘱你,千万别说出去他问过你关于医生的事情。他当时脸色已经很苍白了,但还是笑得很大声,靠在我耳朵上轻声说:‘告诉黑狗达为了这个可爱的堂哥一定保密,如果让我儿媳妇们知道,我早知道自己生病了,她们会说我骗婚,毕竟现在哪有娘家会爽快同意自己的孩子,嫁给可能有肺癌基因的人家啊;如果让儿子们知道,他们会生气,会怪我为了给他们办婚礼省钱不去看病,他们会自责难过很久,甚至一辈子吧。现在这样的结局很好,请黑狗达一定帮我守住秘密。’”
我突然明白了,那几张让我不适的有泪痕的笑脸,应该是他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发的。他太疼了,但他不能喊出来,他还得假装自己没有生病。
黑昌毕竟是我太爷爷的兄弟的曾孙,算是堂兄弟,按照习俗,黑昌走的消息无论我在哪儿,宗族总要通知到的。本来我和宗族的联系人是黑昌,现在黑昌走了,其他宗族话事人都和我不熟悉,消息是母亲正式转发给我的。
母亲说:“你不用特意回来的,毕竟黑昌只是你远房的堂亲,咱们农村习俗就是多,怕你们大城市的领导不理解。”
但她又说:“不过,如果你能回来送送黑昌,也是真好。我想,无论黑昌还是你父亲,应该都会特别高兴的吧。”
我和母亲说:“我想回来。”
果然还得是黑昌。或许是我参加的葬礼不够多吧,反正我是第一次看到双手比着“耶”的遗照。遗照里,他笑得一整排牙齿全露出来了。牙齿应该还是修过图的,洁白得快要发光。
闽南的葬礼,总要搞得金光灿灿、热闹非凡的。中间是纸糊的金灿灿的灵堂,后面是安放着黑昌身体的棺材,灵堂前排中间是一个永远在燃烧金纸的铁桶,两边则是请来的哀乐团。或许就是要用这金灿灿的热闹,把悲伤的情绪全部挤走吧。
我一走进厅堂,就看到,金灿灿的灵堂两边放着他朋友圈经常发的那两块牌匾:“感谢你来过”和“欢迎你再来”。我想,应该还是黑昌的主意吧。我知道的,他甚至为了要放这两个东西可以把它们写进遗嘱里。
我看着那两块牌匾,想象着那段时间,黑昌每天一早一晚发着它们的心情。我想,应该是他每天一大早就疼醒了,身旁是睡着的妻子,疼醒了他憋着不敢叫出声,于是发了一张“感谢你来过”。我想,应该是他每天疼到深夜两三点都睡不着,疼到在家里来回走着,但他和妻子孩子住一起,他必须咬着牙忍着,最终躲进厕所发了一张“欢迎你再来”。
按照习俗,我也要烧点金纸给黑昌。边烧边忍不住抬头看黑昌那个两手比着“耶”的遗照。我边看边难过边笑:感谢你来过,欢迎你再来啊黑昌。
黑昌的儿子们看到我了,特意起来迎我。黑昌的大儿子说:“小叔,你好像和我父亲很好啊。”
我说:“是啊,我也觉得很神奇。”
黑昌的小儿子说:“有空的时候能和我们说说我父亲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们对他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你看,连他每天晨跑都不知道。我们是不称职的儿子。”
我看着他,仿佛看着当年的自己。
我想安慰他:“我父亲晨跑我也不知道,还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但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们,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孩子总不容易知道父亲的故事的,或者说,父亲总不舍得让孩子知道自己的故事的,特别是拼到最后一丝力气都要护着自己孩子的那种父亲。
比如我父亲,比如黑昌。
我看着黑昌的两个儿子,一副手足无措但又尽量显得理性克制的样子。我知道,他们在努力表现出责任和担当,每个儿子在失去父亲后,总觉得自己要表现出男人的模样。我想,当时我在父亲的葬礼上,大概也是这般吧。
毕竟只是某个远亲的葬礼,报社只给我批了两天的假期,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得回北京了。为了图个便宜,离开家乡选择的是早班机。我前一天晚上就预约好了五点半出发的车。
那天晚上我有睡着,但睡得不深,四五点便又醒了。我不想吵醒母亲,轻轻地收拾好行李,轻声地出了家门,早早地等在路边。
天灰蒙蒙的,还没泛白。我不时听到有喘气声由远而近,我知道,那是一个个当了父亲的中年男子正在为了自己的身体和这个世界抗争,努力奔跑着。
我盯着地面,不让自己看路过的这一个个奔跑的人。我害怕自己会从他们身上看到黑昌,看到我的父亲。
终于,约的车到了。摇下车窗,司机问:“是去机场的吧?”
我说:“是的。”
司机师傅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看上去很是疲惫。他打着哈欠,抱怨着:“真搞不懂你干吗叫这么早的车。”又自己小声嘟囔着,“真搞不懂我干吗通宵接这单。”
我知道他为了什么,我知道他其实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他和所有父亲一样,只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他熬不住这个通宵的。
车行驶到出东石镇的那个路口,路的左边是海堤跑道,右边便是去机场的路了。
我不愿意让自己看到那条海堤跑道,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车开动了,车要过红绿灯了,车要离开东石了……但车却突然紧急刹了一下——有人奔跑着横穿马路,师傅差点儿没刹住。
“干吗啊这些人。”师傅看来有些被惊吓到,生气地抱怨着,“真佩服这些老哥们,一个个大腹便便的,一大早折腾自己。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啊。”
我听着不舒服:“别这么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拼命。”
师傅斜着眼看了看我,说:“这个岁数拼命有用吗?”
我不想和那司机说话了,自己转过头看着窗外。我知道我难过了,我心里不断在辩驳着他:“怎么会没用啊,他们现在再无力,他们的努力再可怜,无论如何最终还是能多护着自己的孩子、家庭一些的。”
我越想越难过,突然下了一个决心:“师傅,拐回去一下。”
师傅转过头看着我,气恼地说:“啊?我现在都开到下一个路口的右转道了,车掉头得走左转道啊。”
我尽量控制着情绪,但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说:“麻烦师傅了,我想去海堤那边找人说些话,我必须得去海堤那边找到他们说说话。”
师傅嘴里还是嘟嘟囔囔,但终究还是掉了个头转回路口来。
我看到那条海堤跑道了,我看到命运慢跑团了,我看到一个个中年的疲惫的父亲,拼了命试图扛起自己。
我知道自己的眼眶开始湿润了,我下了车,冲进海堤跑道上,冲进那些奔跑着的中年人里。我跟着他们跑起来了,我看到世界在我面前跳动着,我看到大海在我前方闪着光,然后我看到了,我看到父亲了,看到黑昌了,我看到他们就在前方奔跑着,他们朝着大海在奔跑着。
“加油啊,父亲。”我突然喊出来。
“加油啊,黑昌。”我站在海堤跑道上,我站在一群奔跑着的父亲里,忍不住大喊起来。
喊着喊着,我知道自己在号啕大哭,把三年前父亲葬礼上没哭的泪水,哭出来了;把昨天在黑昌葬礼上没哭的泪水,哭出来了。
我对着他们的背影喊:“感谢你们来过啊。”
我对着这群奔跑的父亲们喊:“欢迎你们再来啊。”
作者“蔡崇达”的其他小说
《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