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阿四走了,师公就又得来了。那天葬礼,师公见到曹操就皱眉。曹操看见师公皱眉了,觉得又是自己的错了。曹操去向师公道歉,才知道师公原来已经有了解决方案:“要不,我祭祀的时候,就喊你阿三?”
曹操想了想,却不答应了:“还是叫‘操’吧。”
曹操哭着说:“祭祀的时候老天爷都听着吧?”
师公愣了下,说:“你是要借此骂几句老天爷?”
曹操哭着说:“就帮我骂几声。”
那天祭祀,师公最终还是叫了曹操“操”,叫的时候还比以往更用力,更庄重。
曹操母亲也算完成了和曹操父亲的约定。曹操父亲走后,母亲着急奔波着,给阿二娶了老婆,给曹操也娶了媳妇。母亲在曹操娶完媳妇之后,嘴里就老念叨着,说:“阿四已经先走了,我任务算完成了吧。”也忘记念叨了多久,有一天早上,曹操看到母亲睡死在自己家的灶台边。
母亲走的时候,师公又得来了。那个师公年纪也很大了,七十几岁吧,他可是当时镇上最老的几个人之一了。
这次师公一来,看到曹操就咧着嘴笑:“真好,又有次骂老天爷的机会了。”
师公说:“活在这世上,谁不想骂几句啊。”
师公说:“你父亲给你这名字取得真好。”
对曹操名字的调侃,应该贯穿了他的一生吧。到我记事的时候,每次一听到木鱼声,闻到贡香味道,就听到石板路上不同人此起彼伏地喊:“操,今天天气真好啊。操,现在冷得要死。操,这世道怎么这么难啊……”
发生在不同人身上的不同境遇,似乎都可以通过这个句式说出来。
我记得就在前年春节回老家时,听到我家东边的东边,大概第七座房子吧,一听到木鱼声,就扯着嗓子叫嚷着:“操,我家婆娘走了,你知道吗?操,我家婆娘真的走了,你知道吗?”
我母亲看我好奇,特意和我解释了一下:“他老婆走了四五个月了,此前几个月都说不出话。曹操知道了,他本来就要挨家挨户地探头过去,那几个月,看到那户人家连窗户都关上了,还硬要拨开窗户,探头去问:‘你今天过得好吗?’然后那人就生气了,气得大嚷大叫:‘操,我家婆娘走了。我怎么好!’曹操乐呵呵地笑:‘骂出来会好点儿,心里会好点儿。’”
自此,每天曹操要经过时,还没探进头去,他就这么嚷。
我们在说话期间,曹操刚好走到他家了。屋子里的人嚷得更大声了,曹操还是从窗户探进头,笑眯眯地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全部都知道的。”
屋子里的人叫着叫着,扯着嗓子嗷嗷地哭。
曹操笑眯眯探进头问:“要不要和我说说话?”
屋子里的人还在嗷嗷哭。
曹操说:“要不和菩萨说说话?今天你要抽签,我算你免费?”
“这是菩萨说的。”曹操补充道。
“曹操是什么时候起背着观音的啊?”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小时候就萦绕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从我记事开始,他就长着这副背着观音的模样了,好像观音就长在他身上一般。
母亲说:“我记得当时这条石板路,靠西码头的都是土打的房子,东码头都是石头砌的房子,就咱们这中间,房子稀稀拉拉的。”
母亲似乎也回想了好一会儿,好像还是没想起来:“我嫁给你父亲,搬来这儿住,曹操就这样每天背着两个背篓走了。”
母亲说:“我记得,第一次曹操经过咱家的时候,咱家还没有建好门,就拿着几块木头挡了一圈。我当时怀着你,每天都得搬开木头才能坐在这石板路边上干活。当时曹操说:‘闺女啊,家还没建好啊。’我说:‘是啊。’他说:‘总会建好的。’我说:‘是啊。’”
母亲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了:“曹操好像是他老婆走之后开始背观音的。”
母亲说:“好像他本来就是讨小海的,老婆走之后,他躺着好几天起不来。亲人们去劝,他就躺在床上笑眯眯看着大家,偶尔难过了,哭一哭,哭完,继续笑眯眯的。直到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观音说他老婆已经去西方了。观音说她要出门,没有随同。梦里曹操说:‘要不我来背?’”
我记得,听说过曹操是曾经有家人的。只是听说,并没有看到过,从我记事起,曹操就是一个人背着观音了。
多亏曹操的母亲是张罗好曹操的婚事才走的,要不,曹操自己肯定谈不成婚事。当时找妻子,用现在的说法,对彼此都像开盲盒。曹操的妻子刚嫁过来的时候,说话还会娇羞地遮嘴巴。后来也说不清是被曹操的性格倒逼的,还是本来如此,回归了本性。结婚三个月不到,东石这儿来了场大台风,台风还没登陆,就把曹操分得的偏房屋顶给掀了一角。曹操的妻子看着瘦瘦长长丝瓜一样的曹操,干脆袖子一撸,裙子一绑,自个儿就爬上了屋顶。看曹操还在发愣,怒气地吼:“杵着干吗,给我递石块啊!”
曹操的父亲留着的海塘,本来都被曹阿一、曹阿二分了,还能被曹操妻子硬生生讨回来,重新划了个三等份,曹操家分到的还是边上的。据说用的方法倒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整天坐在门口,见人就哭见人就告状,说兄弟如何欺负曹操。阿一、阿二实在扛不住,商量着跑来求和了。
曹操的妻子连生孩子都是利索的。挺着大肚子还跟着去翻滩涂上的海鲜。那一天,脚一软整个人就重重地滑在滩涂上。天蒙蒙亮,但看得到那血水一下子从她跌坐的地方涌了出来。众人着急要拉她上来,她却利索地来了一声别动,然后伸手到自己的下体掏了好一会儿,就这样掏出来个孩子。
曹操的妻子总得意地对曹操说:“你看啊,要不是你母亲找我来管你,看你怎么活下去。”
曹操笑眯眯地一直点头。
曹操的妻子最终给曹操生了两个儿子,生了就养,养大了,曹操的妻子又各自给他们张罗婚事。小儿子结完婚的第二天,曹操的妻子召开了个家庭大会,把家里有的东西盘点一下,分成三份,她和曹操留了其中一份,宣布她会带着曹操搬出去住。
她的理由很简单:“我不习惯拖累谁,我也不习惯让曹操拖累谁。”
曹操的妻子领着曹操到了西码头边上找了一块地,建了小土房。每天妻子领着曹操一大早去滩涂讨小海,讨完小海,就让曹操挑着担,自己吆喝着走街串巷地叫卖。
据说,曹操妻子的叫卖声可是中气十足,老远老远就能听到,而且口气笃定得让听过的人都相信她叫卖的每个词语:“东石第一新鲜,味道又香又甜……”
大概是曹操七十岁了吧,那天镇上敲锣喊着台风要来,老太太又着急爬到屋顶,脚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次摔下来的地方不是滩涂,是石板路。曹操知道那可比滩涂硬得多。这次磕到的不是屁股,是同样硬邦邦的脑袋。
妻子还挣扎着坐起来,头凹陷了一块,喘着气,总结一番:“嗨,你看这都一辈子了。”
又说了一句:“我这下没法管你了,你可怎么办?”
妻子脑袋流出了血,血盖满了她的脸。曹操惊恐,但还是笑眯眯地说:“你流血了怎么办?”
妻子说:“没办法了啊,是人就得死啊,活着就得吃饭啊。”
曹操哭着,但还是笑眯眯地说:“那也是。”
妻子就这么走了。
祭祀的仪式还是没变,千百年不变,就这几十年就更不会变。只是当年的师公早走了,现在管理这一片的师公换成一个比曹操年轻许多的人。
师公又要招魂了。师公又要念名字。师公说到“请亡人之夫——”,然后就噎住了。
曹操站起来,说:“要叫,操,操,操……”
众人都笑了,连那师公也笑了。笑完之后,大家才看到曹操站在那儿呜呜地哭。
仪式结束后,曹操就一直躺着了。那一年,台风又来了几次,每次都照着屋顶的漏洞拼命灌水。不仅曹操的孩子来收拾过,曹阿一、曹阿二各自带着孩子也来帮忙收拾过,但曹操还是愿意躺在那儿,泡在水里,直到曹操那天晚上梦见了观音菩萨,梦见自己老婆随观音去了。
“曹操从那时到现在,就这样每天背着观音一来一回地走,一直没断过?”我问母亲。
“是啊,到死那一天,一天都不少。”母亲说。
“到死那一天。”我虽然听得明白,但还是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是啊。”母亲也感慨了,“从你出生前走到了前天。你看,你都从无到有,从小小孩到离开家乡,从离开家乡到现在,他就每天一直在这条石板路上走着。”
母亲说:“说起来,你读大学离开家乡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你在外面的日子,都超过在东石的日子。”母亲笑着说,“从某种意义上,你越来越不是东石镇的人了。”
母亲说得我难受,但母亲说得对。细究下来,对现在的人来说,家乡都是可疑的。此前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里,极个别离开了,真的只是出个远门,总是要回来的。而现在,出去了就知道自己大概回不来了,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去。
我还在想着,母亲像猜中我心里所想的那样,突然说了句:“放心。”
母亲说:“只要我还活在东石,你便觉得自己是有家乡的吧。”
我听着有些难过。
“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不能随你去北京了吗?”母亲继续说,“因为家乡有很多很重要的东西、人和事,比如这么多神明的祭日,比如曹操啊,而且,为了让你觉得有个可以回来的去处,即使明知道你永远回不来,我都要守在这里的。这样,直到——”
母亲说到这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直到我死了,你的家乡才会死吧。”
我和母亲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父亲的离世。
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来便是个独立到让人觉得有些凌厉的人。
母亲在嫁给父亲前,在那边家里是老三,前面有个哥哥,有个姐姐;后面有个妹妹,有个弟弟。我很小时,她就和我说,外公疼最大的哥哥,然后还算照顾第二大的姐姐;外婆疼最小的弟弟,然后还会纵着第二小的妹妹。她没有抱怨,只是解释着自己性格的来源。她说,所以五六岁就知道了也接受了,自己没有人疼,那就学着自己疼自己便好了。
长到二十岁,她便自己找了媒婆说:“我是可以嫁了的。”还说:“我实在不想为此拖累父母,帮我物色下,不要彩礼的我都可以去看看。”
而我父亲这边,我爷爷早早就去世了,奶奶在我父亲母亲的婚礼完成后没几天,便也突然去了。在我小时候,母亲对着不明就里的我经常唠叨:“你奶奶真是厉害,原来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走了,还不动声色地手脚麻利地张罗好这复杂的礼节,笑呵呵地把我迎进家门。我一进家门,她说走就走。”
母亲说:“我不信,那时候的她身体没有一点儿难受的,但她一丝表情都没透露。”
我出生的时候,奶奶便不在了,因此我无法判定奶奶是如何的人。但我总觉得,母亲之所以能看出奶奶是憋着疼完成最后的职责的,或许是因为,她是个这样的人——或许每个人最能看见自己心里已经有的部分。
满打满算,房子只建了一半,后半截没有建好,连个门都没法安,肚子里还怀着我,而公公婆婆又都不在,母亲笑着撵父亲去出海,她问父亲:“不去咱们吃什么?”
父亲担心,孤儿寡母总是不安全的。母亲回房里拿出奶奶留下来的劈柴的斧头,有模有样地挥舞着:“你看,我怕什么?”
从我出生开始,母亲便让我和姐姐同她睡一间房,而母亲的枕头边便一直放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因为家里没有门,而且确实是孤儿寡母,我家里当然成了宵小的好选择。每次听到点外面异样的动静,母亲会让我们躲床底下,然后自己拿着斧头,靠在房门后面,喊:“我听到你了,我有斧头,我会砍人的。我知道你力气比我大,但万一被我砍到一下呢?你自己掂量下,划不划算?”
几次,这样说完,外面便没了声音。
还有次晚上,我三四岁吧,突然间醒了,看到母亲把斧头翻了个儿拿在手上,专心致志地盯着窗外。趁着月光我看到,从窗户伸过来一只手,试图摸着点什么。母亲把那只手猛地一拉,用斧头的背面冲手上一敲,窗外传来号叫声,想把手收回去。母亲赶紧用两只手抓住,喊着:“回答我,还敢惦记我家吗?”
外面的人估计怕被认出声音,不敢说话,带着哭腔含着嘴,呜呜呜地哭。
母亲说:“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必须回我,还敢不敢惦记我家?”
外面的人带着哭腔说:“不敢了,真不敢了。”
母亲这才放他走。
父亲大概半年回来一次。每次父亲要回来前,母亲就要叮嘱我和姐姐,谁都不许说我家遭贼的故事,谁说了就打谁。
父亲因此对这些故事完全不知情。
父亲一直出海到我读初中,而我家的房子也是直到父亲回东石第三年才建好的。房子终于有像样的大门了,母亲这才自己和父亲说。
我父亲听得目瞪口呆,估计在想,自己到底是娶了怎样的妻子。父亲感叹地说:“难怪我每次回来,在东码头喝酒,总有人偶尔跑来和我说,你家婆娘可真厉害,我还想着,他们夸你会照顾家。”
母亲听了愤愤不平地说:“你看看说的那人受伤没,有没有伤疤,估计那里面就有被我打的贼人。”
父亲不出海了。父亲回东石了。父亲开店了。父亲开店失败了。然后我读高三那一年父亲中风了。
母亲自父亲中风后,就催着我去学校住宿。我不理解,母亲说:“你父亲的事情是我的事情,不是你的事情,你的事情是读好书赶紧跑。这是我的决定,你必须听。”
我不听,母亲便和我冷战,不和我说话。我看着她一个人给父亲伺候大小便、洗澡、吃饭、睡觉,我要来帮手端什么,她便把我的手打掉,我要来帮忙抬父亲,她便用身体把我撞开。
当时的母亲五十出头,还不到一百斤重。偏瘫的父亲已经三百多斤了。父亲跌倒了,她得像头驴一样,自己趴在地上,让父亲把身子靠在她背上,她再一点点支撑着把父亲驮起来。我看着难过,她自己不难过。她说:“咱们商量好的,你父亲的事情就交给我了,你的事情就交给你自己。尽量考出去,别回来。记住了,我们的事归我们,你的事归你,我们帮不上你,你也别来帮我。”
“这怎么可以?”我生气了。
“这怎么不可以!”母亲说,“以前咱们这儿谁老了干不动活儿还要拖累后代了,就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死了的。”
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母亲说:“这就是上代人自己都活明白的道理。总之,伺候到你父亲死了,我便可以走了。我的任务就是,不能让他拖累到你们。”
母亲说:“这是我的责任,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一个家有部分坏掉了,修不好了,另外一部分就得拼命好。那才是你的责任。”
那几年,母亲争执着把所有照顾父亲的活儿全抢过去了。
我读大学了,打电话问她:“父亲如何了?”
她说:“很好,你别管。”
我说:“我假期回来。”
她说:“你好好去实习,我和你父亲没钱给你,以后找工作没关系给你,你趁假期赶紧想办法去。”
我大学要毕业了,说:“我要回来找工作。”
她说:“你回来找工作我就把家门关上不让你回家。”
我难过地说:“你总得让我帮点儿什么吧?”
母亲想了想,说:“你如果想帮,就帮我和老天爷祈祷,死在你父亲后面。”
老天爷遂了母亲的愿望。三年前,中风多年的父亲有次摔倒,就此走了。
停灵停了三天,那三天母亲一直很利落的样子。流程该如何走,仪式要哪个时间点,乐队要奏什么乐……母亲冷静得如同饭店里利索的总经理。
我看着这样的母亲,心里说不出的愤怒。我在想,母亲这样的人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呢?
葬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所有仪式用的东西都被撤出去了,母亲把门一关,这个家里就剩我、我姐和母亲了。母亲突然宣布:“我任务完成了,我可以走了,我准备走了。”
然后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菩萨啊,你要是可怜我,就让我赶紧走,他一个人上路可太孤单了。”
葬礼结束后,母亲就让我离开家乡。我生着气,而且我知道我无法和父亲离世这个事情相处,便订了机票回了北京。
倒也不是刻意,本来到北京后,我就想打个电话和母亲说几句话的,但要拨通那一瞬,我知道自己依然非常愤怒,我知道自己依然非常难过。而母亲,似乎也如此,她也没有主动和我打电话。
一不小心,我们竟然半年不说话了。
直到,母亲打电话和我说曹操成佛了。
我问母亲:“曹操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他应该成佛啊?”
母亲脱口而出:“他做得可多了。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前几个月差点儿死成功了,还是曹操拉住了我。”
母亲说得很平淡,我却完全愣住了。
母亲看我似乎被吓到了,说得更云淡风轻了:“其实也没干吗,就是你们都走了后,我就突然发烧病倒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没力气起床拿水喝,没力气给自己弄吃的,我本来是犹豫过要不要打电话给你或者你姐,但我后来想,我不是觉得自己可以死了吗,我想,这样也挺好,我就这样走了吧。”
我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母亲继续说下去了:“本来这个计划挺好的,我感觉自己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感觉到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弱,然后,我突然听到,有人通过窗户不断喊:‘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啊?’我知道,是曹操来了。
“你知道的,他每天早上十点左右,要路过咱们家。你知道的,他越看到谁家门关着,就越要踮起脚,拼了命问。我当时哪有力气回他话啊,我当时也不愿意回他话啊。我就想,喊久了没有回应,他自然会走吧。但他可真倔强,趴在窗户口,一遍遍地问:‘你今天好吗?你今天好吗?你今天好吗?’我本来是生气的,但他每问一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又问一句,再问一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把我问哭了,然后我哭着说:‘我不好啊,我过得不好啊。’他一听我回应了,开心地喊着:‘要不要和菩萨说说话啊?这次抽签不用钱,菩萨说的。’”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母亲可能听了出来,她沉默了一下,估计是在考虑要不要安慰我,但她最终没有安慰我:“其实啊,曹操救了我可不止一次,好几次可能连他都不知道。比如,有次是你还没出生,你父亲出海去了快九个月还没回来,我几次去轮船社问,他们也说完全联系不上你父亲那艘船。我有次抱着你姐姐,想着干脆吃老鼠药死掉算了,曹操恰好经过,他笑眯眯地问我:‘你今天过得好吗?’
“有次是你快出生了,我突然摔了一跤,一摸,出了好多血。家里穷,我不敢去医院,当时你父亲又出海,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我惊恐地摸着肚子,感觉肚子里的你似乎没动静了,我自责到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头发一直掉。然后曹操经过了,问我:‘你今天过得好吗?’那天他还说,菩萨让我欠费抽支签。我抽了,是上上签,曹操说:‘签诗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菩萨送来给你的,任何妖魔苦厄都夺不走的……’”
我越听越难过:“这些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
母亲倒自己笑了:“为什么要让你们知道?活在这世界上,谁的人生不是堆满了苦头,谁不需要学会吞下自己的苦头呢。就像你父亲,肯定很多苦头没和我说,就像你,肯定很多苦头也自己吞了,不是吗?”
母亲说:“所以这世间才需要有东石镇的曹操啊。每个人心里都是汪洋,都自个儿在沉浮着,哪有力量看着别人啊。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每天每天走到每个人心头里问一句,不管被问的人有说没说,不管那个人是真好还是假好,但听着问这么一句,心里总要好过许多吧。而且曹操走过那么多难走的路,自然能看得到所有人更多的难吧。”
“所以你觉得曹操一定成佛了,对吧?”我觉得我终于理解母亲为什么这么认定了。
“那可不是。”母亲着急地肯定着,“关于曹操为什么一定是成佛了,可不是因为我说的这些,而是我亲眼看到的。”
“我亲眼看到的。”母亲又强调了一遍,“曹操就在我面前升天的。
“那天,台风刚过,满天都是好看的红霞。曹操背着观音从东边走回来了。是上午,所以他把观音菩萨背在后面。他走过来,路过咱们家,他看到我坐在门口,眼睛还偶尔瞥着东边,他笑眯眯地问我:‘今天怎么样啊?’我说:‘很好啊。’他笑眯眯地说:‘那很好啊。’他开心地往前走了,就走几步路,突然就地坐下来了。就坐在咱们家门口边上。我问:‘曹操你今天怎么样啊?’
“他笑眯眯地说:‘我很好啊,就是有些乏,我坐着休息下。’我忘记他坐了多久,以为他睡着了,我继续做着手工。然后突然有道霞光直直从石板路的西边一路照过来,直到照到他的身上。曹操背上的菩萨全身都在发光,发着金色的光,曹操全身都在发光,发着金色的光。我看见曹操和观音菩萨背靠背坐着,发着光。我走到他跟前喊他:‘曹操啊,你还在吗?’曹操没有回答我。我看见曹操耷拉着的脸上,满脸金灿灿的笑容,仿佛每条皱纹里都透着光。我知道曹操走了,我知道不用哭,但我还是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应该赶紧抬起头,然后我抬头了,我看到天上有团金灿灿的光,我认真地努力地辨认,我看到了,我看到那是曹操背着观音菩萨的样子。我赶紧跑到巷子里来,一家家敲门,喊大家一起来看。很多人出来看了,很多人也看到了,他们开心地喊:‘曹操背观音去了,曹操真的背观音去了。’”
母亲突然停下不说了,我听出来了,母亲在电话那边轻声地啜泣。
关于曹操是否立庙这个事情,母亲和街坊们奔走了好些天,最终商量由各家宗族大佬和各个寺庙的住持,聚在一起讨论。毕竟几百年没人成佛,这真是天大的事情。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到观音阁用问卜的方式确定。毕竟是随观音去的,要请观音菩萨来确定。至于方法,倒是简单,如果连续七杯都是圣杯,那就在观音阁旁边给他立一座神像。
“如果不是,那倒也不是说曹操没有随观音去,只是他想念家人,不愿成佛。”母亲这么说。
“那什么时候问卜呢?”我也莫名跟着在乎了。
“等三天后,等曹操的葬礼办完后。”母亲说,“得让他先按照人的方式被送走,再问他是不是愿意用神明的方式回来。”
第三天晚上,母亲给我发信息,说:“曹操的葬礼办得很好,东石镇上能来的人都来了。”
最后假装无意间说了句:“明天就要知道曹操愿不愿意留在东石了。”
我知道母亲异常紧张。
第二天醒来,我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我心神不宁地不断拿起手机看,但终究没有来自母亲的电话。我好几次想打电话去问母亲,但最终因担心得到的是坏消息而作罢。
直到晚上八点多,母亲终于打电话给我了。
母亲笑着说:“你知道吗?出来第一卦就不是圣杯。”
母亲说:“观音阁的道山师父笑着喊:‘你看,曹操多想念他亲人啊,大家让他赶紧去和家人团聚吧。’他不愿意留在东石当神了。”
母亲说:“大家先是有些难过,然后有些恼怒,最后有人还喊了句:‘操,你可真不管我们了啊。’”
我听得出母亲语气里有着努力掩饰着的失落。
“你没事?”我问母亲。
“我没事啊,我只是想着,你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只有过年时候才回来,你不知道,咱们这条石板路,人走得真多真快。一户户里的人正在死去,一户户的房子正在空出来,关起来。我现在走在那条老街里,都不敢轻易往左右看,我害怕看到死去的这一块块记忆坍塌朽坏的样子。但现在,连石板路上的曹操,也随观音去了。东石镇的石板路也空了。”
母亲说不下去了。我知道母亲为什么难过,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挂了母亲的电话,我心里堵得实在难受。我知道,母亲扎根的土地正在老去,我的家乡正在死去,很多人赖以度过了大半生的精神秩序正在死去。而且,我们都不知道,这些失去之后,究竟要靠着什么活下去,究竟能去往哪里。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一大早,便听到手机短信提示音不断在响。我昏昏沉沉地爬起床,打开了手机。是母亲发来的。
母亲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发短信给我,到刚刚已经发了三条。
每条的信息都是一样的。
母亲在短信里问:
“你今天过得好吗?”
“你今天过得好吗?”
“你今天过得好吗?”
我鼻子酸酸的,但止不住地笑。
我想,果然是坚强又凌厉的母亲。
我想,母亲现在应该把大门全打开了,坐在门口,边做手工活儿,边问每个路过的人:“你今天过得好吗?”
毕竟是老去的小镇了,路过的人应该大都是老人,他们应该都会记得这曾经是曹操每天会问大家的话,他们因此应该都会会心一笑,他们应该都会开心地回答着我母亲:“我挺好的啊,你呢?”
母亲最终找到办法了,母亲最终还是顽固地把曹操留在她的东石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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