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开口,就闻到了一股异味,随即发现杏子脚边多了一摊水,散发着温热煎茶的气味。她的睡衣裤裆已经湿透,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啊,啊啊啊……”
杏子深受打击,口中只剩下了哀叹。
原来她要上厕所,但是没赶上。意识到情况时,廉太郎顿时感到胸口发闷。
之所以选择起居室作为杏子的病房,本来就是因为那里离厕所最近。如果住在二楼的房间,她来来去去可能会不方便。
换到起居室,上厕所就只需横穿一条走廊。虽然杏子的行动能力大幅减弱,但在家人的搀扶下,此前一直都没什么问题。
终于还是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廉太郎深感自己的无力,紧紧闭上了眼睛。
“妈,没关系,没关系的!”
美智子最先回过神来,抓着杏子的肩膀鼓励道。
“是我太磨蹭了,对不起。”
女儿情急之下的温柔深深打动了廉太郎。杏子都被打击得说不出话了,如果家人不振作起来,她肯定会更不知所措。
“我们慢慢来。能走动吗?去冲个澡吧。”
美智子牢牢扶着杏子的腰,领她走向更衣间。总被廉太郎嘲讽越来越胖的手臂,此时看起来无比可靠。
“爸,剩下的拜托你了。”
“我、我知道了。”
廉太郎像被人解开了定身咒,用力点头。
抹布,抹布呢?振作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他像个强忍着眼泪的迷路孩子,打开了洗手池底下的储物柜。
与手忙脚乱的廉太郎不同,美智子的动作非常麻利。
她帮杏子冲了澡换好衣服,接着就开动了洗衣机。随后,她把杏子交给廉太郎,吩咐他“带妈妈去床上躺下”,自己则去走廊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惠子晨跑回来,手上还提着药店的袋子。里面是贴在内裤上的尿垫,应该是美智子让她买回来的。
“妈,你先贴上这个就放心了。嗯,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嫌闷着难受,咱就不贴了,好吗?”
如果直接买纸尿裤,可能会让杏子更难受。不过女性早就习惯了生理用品,见到是贴在内裤上的款式,杏子也不怎么抗拒。
“姐,还好你在。”等杏子睡下了,惠子便坐在餐桌旁,手肘撑着下巴,感慨地说,“要是换成我,肯定吓得不会动了。”
惠子习惯了职场,从未遇见过无法自主管理排泄的人。顶多是喝醉了酒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她跟廉太郎一样,面对下半身的失控无所适从。
“我毕竟是三个孩子的妈呀。”
美智子往不锈钢碗里敲了个鸡蛋,拿起打泡器搅拌。她准备做点布丁,看杏子能不能吃下去。
廉太郎看着她的动作,喃喃道:“了不起。”
看到母亲失禁,她也能立刻行动起来,甚至照顾对方的感受。也许正是在这种场合最能体现美智子的力量。
“怎么突然夸起人来了。”
美智子一边做焦糖,一边笑了起来。自从刚才情急之下喊了一声爸爸,她好像就不再无视廉太郎了。
白砂糖的焦香味弥漫开来,廉太郎想起了杏子常在星期天早晨做的松饼。
其实他想多睡一会儿,然而房门挡不住楼下飘来的香气和女儿们欢笑的声音。他真想回到过去告诉那个烦得捂住脑袋睡回笼觉的自己:其实这就是幸福。这么些年,他丢失了不少宝贵的东西。
“美智子和惠子都很厉害。”
廉太郎一辈子都为自己活着。跟他比起来,两个女儿简直温柔又强大。她们沐浴在杏子毫无保留的关爱中,都长成了无可挑剔的大人。母亲的爱就像飘荡着甜香的星期天早晨,融入了满满的蜂蜜里。
“要感谢妈妈啊。”
杏子曾哭着向他道歉,说要抛下他一个人了。然而,他并不是一个人。他之所以没有被孤独压垮,而能勉强支撑,全都多亏了美智子和惠子。
“哎呀,你怎么突然这样说话了。”
“喂,你可别这个节骨眼上痴呆了呀。”
虽然他不指望这种时候还能得到原谅,但女儿们的反应还是太呛人了。不,也许她们也有点适应不过来。
“你看你,说什么怪话,我焦糖都做坏了。”
刚才还馋得人直流口水的甜香变成了一股焦臭。美智子气得直哼哼。
“你这是在找借口。”
廉太郎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今后每次把食物烧煳,他一定会想起这个场景。
他悄悄把很快就要变成过去的“这一刻”,存留在了记忆中。
四
那一夜,廉太郎被护理床的吱嘎声吵醒了。
为了防止意外,屋里一直留着灯。昏黄的灯光中,他看见了杏子坐起来的身影。
“怎么?上厕所吗?”
廉太郎也起了身,半跪在床边问道。
廉太郎和惠子每晚轮流睡在起居室,一是为了搀扶杏子上厕所,二是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也许因为精神紧绷,廉太郎每次轮班都睡不熟。如果没有惠子,他恐怕早早就累垮了身体。此时此刻,他非常感激女儿请了看护假。
杏子攥着护理床的扶手,想把双脚挪动到床边。廉太郎担心光线太暗发生意外,就开了大灯,然后伸手撑住杏子腋下。
“好,慢慢来,慢慢来。”
他帮助杏子一点点挪动身体,总算站了起来。动作如此缓慢,也难怪她会来不及走进厕所。
“能站稳吗?”
仅仅是换了个方向,杏子已经累得倒在了廉太郎身上。她说美智子做的布丁好吃,晚饭时吃了三口。仅靠这么一点热量,也许站起来都很困难。
“如果受不了,就在这里解决吧。”
惠子听了美智子的推荐,给杏子贴了尿垫。包装袋上说,一片可以吸收两次尿量。
“不,那怎么行。”
杏子扶着廉太郎的肩膀,然后紧紧握住。
她的力量变得十分微弱,但还是坚持要站起来。
“知道了,准备好就告诉我。”
杏子的腋下有点烫,兴许是发烧了。如果硬拽起来,她有可能会不舒服。于是廉太郎弓着身子,配合她的呼吸准备发力。
他等了一会儿,杏子还是坐在原地喘气。由于姿势不太自然,他觉得腰有点痛了。
“不好意思。”
他松开杏子,抻直了身体。眼角余光瞥到时钟,现在是夜里两点四十五分。
“杏子啊,别太勉强了。”
他说这句话是为了关心杏子,而不是因为自己很困。体力衰退得这么厉害,万一走不稳摔跤,那就得不偿失了。他听说接受过抗癌药治疗的人骨头很脆,本来就生命垂危,再闹个骨折出来,肯定凶多吉少。
然而,杏子扶不到廉太郎的肩膀,便去扶病床护栏,硬要站起来。
“喂喂……”
他忍不住把杏子按了回去。
她已经瘦得一点肉都没有了。凸起的颧骨上只绷着单薄的皮肤,满脸都是不甘心的表情。
“请让我再勉强自己这一次。”
“你嗓子都哑了,还说什么呢。”
这女人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倔强得很。
廉太郎不禁叹息。紧接着,杏子抬起显得异常大的双眼瞪着他说:“我心里清楚,就算再怎么逞强,到最后还是要用纸尿裤。”
此时此刻,她的生命力也在不断流失,但是目光格外有力。
她正在燃烧生命的内核。尽管已经时日无多,但她正在散发着最后的光辉。
“但我还是想坚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舍弃作为人的尊严。”
杏子心意已决,蹙着已经变得稀疏的眉头。
廉太郎也跟着皱起了眉。
杏子拒绝延命治疗,就是为了守住为人的尊严。她不希望自己被连接在一大团管线上,只为那一口气活着。
可是,人的身体和头脑总有一样会先行衰退。如果能同时断电迎来死亡,那当然是好事,然而那种人十分罕见,只是虚幻的理想。
“你说,有尊严的死究竟是什么?”他并非出于什么意图,而是真的不明白,所以才发问,“人不就是带着浑身秽物降生,又带着浑身秽物死去吗?”
就算变成那个样子,也不会损害杏子的尊严。她是廉太郎最棒的妻子,是女儿们伟大的母亲。这样的死绝不可怜。
“那你愿意给我换纸尿裤吗?”
“嗯,只要你不介意。”
“骗人。你连孩子的纸尿裤都没换过。”
杏子艰难地笑了起来。也许因为说了太多话,她的目光渐渐失去了力量。
“‘只要我不介意’,我当然介意啊。这么丢人,谁受得了!”
杏子攥着护栏的手回到了腿上,人也松懈下来。她已经到了憋尿的极限。
“算了,我就在这里上。大半夜的这么吵,真不好意思。”
“等等,你再憋一会儿。”
“啊?”
杏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廉太郎已经搂住了她的腋下和膝下。如果只用腰力有可能受伤,于是他用全身的力气抱起了杏子。
“哇!”
杏子被他打横抱起来,慌忙搂住了廉太郎的脖子。
“你干什么呀,弄伤了腰怎么办?”
“你这么轻,怕什么。”
这不是哄骗,是杏子的身体真的很轻。廉太郎甚至怀疑,他每次钓鱼回来拎的冰盒都比她重。
“这不是公主抱吗?好害羞呀。”
“有什么好害羞的,这里又没别人。”
他在这辈子唯一的婚礼上都没做过这种事。当时出席的同事对他起哄,要他去抱,他也只不过反驳了一句:“谁要抱啊!”
没想到现在七十岁了,他反倒这样抱起了妻子,心中还有一丝快乐。
“你放心,我会守护你的尊严,直到最后。”
此时此刻,廉太郎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抱着杏子,好不容易打开了拉门。
“哎?”
走廊亮着灯。奇怪,他睡前应该关了灯。廉太郎左右环顾,发现惠子站在电灯开关旁。
“啊——”
他没想到女儿竟会站在那里,一时间尴尬得脖颈发烫。
“不好意思,我听见说话声了。”
惠子看到年老的父母如此亲密,好像也有点尴尬。为了缓和气氛,她露出了含糊的笑容。
“不,你别多想,是你妈妈要上厕所。”
他辩解的声音略显尖厉。惠子一言不发,走在前面打开了厕所门。
“请吧。”
女儿转过身,示意他进去。杏子过于害羞,已经把脸埋在了廉太郎的肩膀上,气愤地说:“真是的!”
也许刚才的愤怒和害羞让她耗尽了心力,杏子上完厕所便昏睡过去了。
廉太郎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杏子的呼吸异常缓慢,但还算平稳。幸亏她没有呼吸困难的症状。
惠子也回房睡了,二楼没有任何动静。
廉太郎已经彻底清醒,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厨房。
他想喝点什么平复亢奋的神经,就在杯里放了一点冰块,从橱柜里拿出威士忌。
他又顺手拿出了菜谱架上的护理用品图册,走到餐桌旁落座,然后开始翻阅。
很快,他就找到了移动式厕所的页面,于是拿起桌上的老花镜,仔细阅读起来。
月租费用是二千一百六十日元,用于接排泄物的桶必须买断,同样是二千一百六十日元。两者加起来也不算贵。看护保险还能报销一成的费用,只不过他们还没等到看护认定通知。
廉太郎暗骂这个制度真没用,接着抿了一口酒。烟熏的香味穿过鼻腔,安抚了兴奋的神经。刚才他做了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情。虽然脖颈还有些发热,但他决定归罪于酒精。
他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女儿的面抱杏子走路,因此才想起了产品图册上的移动式厕所。
把这个放在床边,就不用发愁移动问题了。只需要稍微搭把手,就能让杏子安全地完成那个动作。
问题在于,必须有个人将排泄物拿去厕所冲掉,然后清洗容器。廉太郎自然不在意做这些事,但杏子可能会抗拒。
杯里的冰块融化,发出了悦耳的轻响。他用别人送的巴卡拉水晶杯喝单一麦芽,脑子里却在想这些问题,真是可笑。
决定了。家里备着这东西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等白天上班了就打个电话咨询吧。至于要不要用,杏子可以自己决定。
送货需要一周时间。廉太郎将移动式厕所那一页折了角,合上图册。
然而,厕所最后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五
从第二天起,杏子就起不来床了。又过了一天,她开始说胡话,上门看诊的医生轻声告知廉太郎:“也许只剩下一周了。”
这是晚期癌症的患者在临终时极易产生的谵妄症状。医生离开后,杏子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口中不时念念有词。入夜后,她突然大喊一声:“我要做咖喱!”
“咖喱,我要做咖喱。甜口的咖喱!”
杏子平时都做中辣的咖喱,只在女儿们还小时做过甜口的。也许她在幻觉中回到了往年的生活。
她的胡话渐渐变成了“我想吃咖喱”,尽管很怀疑杏子能否吃下去,惠子还是做了咖喱。给小孩子吃的甜口咖喱。廉太郎扶着杏子坐起来,但她已经拿不起勺子,于是他又喂她吃了。
吃了两口,杏子像孩子一样微笑着说“真好吃”,接着就吐了出来。
不一会儿,杏子又说“上厕所”。廉太郎顾不上害羞把她抱了进去,但也没出来多少。第二天,美智子就把家里的事情托付给婆婆,回到了娘家。
最后那几天,父女三人一直陪在杏子床边。杏子的意识水平已经严重下降,甚至用不上镇静剂了。虽然她一直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可是惠子一放古典音乐,杏子的表情就会缓和一些。
“就算病人不能做出反应,心里也知道大家陪在身边,请轻声对她说说话,或是轻轻抚摸。”
听了护士的话,一家人干脆都挤在起居室陪杏子一起睡了。这样的人口密度堪比上大学时的合宿,女儿们也在廉太郎面前罕见地露出了放松的表情。美智子带来了薰衣草香味的乳霜,三人分头为杏子涂抹了全身,杏子则露出了舒适的表情。
杏子稍微恢复一点意识,他们就会给她喂苹果泥,杏子也会吃下一些。如果嘴唇干燥,就用脱脂棉蘸点水润湿。这样就足够补充水分了。
他们按照护士的推荐,给杏子穿上了粘贴式的纸尿裤。但是因为吃喝极少,几乎没什么排泄物。看来,杏子至少保住了她所谓的尊严。
“选在家里真是太对了。如果住院,我们肯定不能一直陪着。”
惠子靠在看护床边,面容远比实际年龄要年轻。面对母亲的临终,两个女儿都没有表露出伤感,反倒十分平和。廉太郎也一样。无论昼夜,他心里只有对杏子的感激。
他们一家四人何曾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呢?现在,他们就像包裹在羊水中,过得平静而温暖。这温馨的一刻,定是杏子留给他们的最后的礼物。
虽然她对呼唤没有反应,但听力尚未衰退,于是他们就尽量对杏子说话。记忆中的杏子,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选择了爸爸吗?”
美智子突然问了一句。廉太郎的确不知道。
“可能是她上司推荐的?”
惠子似乎也知道问题的答案。两个女儿对视一眼,呵呵笑了起来。
“你们相亲后,第二次约会不是去了套餐店嘛。”
是吗?他只记得当时肚子饿,随便选了一家店。
“妈妈见你把鲹鱼干从头到尾都吃了,觉得你这种人一定能长寿。”
“什么意思啊?”
他觉得这是玩笑话。因为这种理由选定结婚对象,未免太无欲无求了。她若是有意,肯定能找到带她去高档饭店吃饭的对象,或是能聊得来的对象。
“你们这个妈真是笨蛋。”
“嗯,我也觉得她选男人的眼光有问题。”
听了美智子的挖苦,廉太郎并不生气。因为大家都在笑。他们虽不是关系亲密的父女,但此刻都有同样的心情,希望送杏子快快乐乐地上路。
杏子卧床不起的第六天早晨,廉太郎察觉到异常,醒了过来。透过院子一侧的纸门照进来的亮光,他知道现在还是清晨。
美智子和惠子躺作一团,还在睡梦中。他搞不清究竟哪里有异常,便撑起身子想接杯水喝。他不经意间看向护理床,接着心里一惊。
杏子躺在床上,双眼圆睁,定定地看着合上的纸门。
“怎么了?”廉太郎问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站起来拉开纸门,却见杏子颤颤巍巍地露出了笑容。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恢复意识。
杏子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凌乱。当天傍晚,她被两个女儿一人握着一只手,安静地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