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如雪如山 张天翼 第2页,共2页

她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你想干什么?把我灌醉了然后任你糟蹋?

这句话不幸又重了。他面色又阴下来,皱眉道,你真认为我是那种人?我要是想要……

他抿紧嘴唇没说下去,吁一口气,掉转眼睛去看天花板边缘,她笑了一下,给他接完,你要是想要睡女人,有大把的女徒弟求之不得,愿意倒贴上来,还是你要想我跟你睡,早就开口了?

不要乱讲,不要乱想。全都是你瞎猜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他把大厚本扔在床上,走到衣柜前,拿出白色浴衣穿在身上,低头拴上腰带。

她深吸一口气,过去把那个大厚本捡起来,它最后面是客房服务内容,附带菜单和酒水单。她用缓和的语气说,我酒量很差,你要想喝,点一瓶度数低的行吗?

酒水单上的国产酒是小瓶白酒、啤酒、干红等,洋酒都是英文,他在原地站了两秒,也以缓和的姿态凑过来,说,我看有没有德国百人城,那种可能适合你。哦,有的,有百人城焦糖奶酒和森林浆果酒,你想要哪种?

焦糖的吧。

好。不能喝寡酒,要点什么下酒的?

来两只螃蟹?

他终于笑了,翻两下那个厚本子里用硬塑料包裹的书页。螃蟹是没有的,能不能拿蟹黄味花生凑合一下?

没多久服务员送来酒、酒杯和花生,替他们开瓶,离去。两人在窗边圆几两边的沙发坐下,倒酒,碰杯,叮一声,第五岳说,栗子,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抬手捋一把自己的头发。她向他微笑,却不太敢看他。

按说,情人之间偶有口角很正常,一说一笑就该过去了。但她总提不起劲,无法集中精神,方才的一幕的打击太深重,她眼前总晃动那条散发臊气的弧线,一种气愤和羞惭从心脏里喷涌出来,雾气似的凝聚在四周,令世界在她眼中变形。她眼前这个男人,好像被什么狸猫换太子的阴谋偷偷换过了,不再是那个才华出众、古怪得可爱的摄影师,只是一个尿味难闻的男人。她终于明白接受一个人最关键的程序是什么。

第五岳给她的杯子斟满酒,她命令自己取杯饮酒,像控制一个纸傀儡。焦糖奶酒在她嘴里只剩一个焦字,焦虑焦躁的苦涩。

花生食罄,酒饮尽,时近午夜。房间里弥漫着惨淡、朝不保夕的气氛,好像什么东西颤颤巍巍就要崩塌似的。她说,咱们睡吧。

他说,好。朝她挑起一边眉毛。

她说,不,我没改变主意,咱们安安静静睡一晚,行吗?

行,有什么不行。我从来没图你那个。他站起身说,我去上厕所。

她走到床边,看到他随意扔在地上的毛衣牛仔裤,蹲下捡起来,把毛衣和裤子都翻到正面,拿到衣柜处挂起来。衣柜就在卫生间对面,她挂衣服时,听到门里传来扑通一声,什么东西坠入水中的闷闷的声音。

一道厌恶的闪电从脊椎尾端一直蹿到头顶,她转头从衣柜前跑开,差点尖叫起来,不知道怎么躲避下一次可能来到的声音。她几乎是扑向电视遥控器,揿下红按钮,默默祈祷道,快,快开。一阵鼓掌的声浪突如其来地爆出来,像一群撞破门冲过来的救援人员,房间里顷刻充满饱含安全感的喧闹,她松一口气,坐在床沿上。

几分钟后,隐隐有抽水马桶的响声传来。门开了,他走出来,皱眉道,开电视干什么?

没什么。你不想看就关了吧。我先去洗澡。

不一起洗?

她摇头,笑一笑。

走进卫生间,她呆住了。马桶那一小摊水面上方的白瓷面上,有两个深棕色的斑点。那是大便没冲净的痕迹。她没法坐在这样的马桶上,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没有找到刷马桶的刷子,扯下一格卫生纸,抛上去,遮住那两个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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