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他喜欢的歌,他就跟着哼哼,说,这歌在阿尔及利亚也特别火,卖烤肉的小摊子上都在放。
她看他怡然地忙里忙外,心想如果是第五岳干这些家里的杂务,是什么样子?他那双拿摄影机的手,去刷抽油烟机的油斗?难以想象。出于多年习惯,她非常想给老王讲述第五岳这个人,讲他的工作,他的长发和光头,他不同于常人的说话行事方式。他们一向如此,把所有单独获得的见闻倾诉给对方,逐个细节讨论,然后就像一起经历了那件事。但现在她需要悄悄锁起一个抽屉,不让他翻动。这种罪恶感带来的刺痛也被藏进抽屉里,留待无人时拿出来,咂吮那新奇的苦味。
夜里他们过了一次夫妻生活——用的还是十九岁那年第一次交媾的姿势。他们尝试过新体位,但总不如最开始的熟练舒服——过完了,先后去卫生间清洗,又回到床上躺平。她说,你在那边,会想这个吗?
有时候想。
会憋得慌?
有时候会。跟你说,我有几个同事会去找妓女……他翻个身面向着她,夜灯照上去,还是中学里那个后座男生的脸,带着难以消除的天真和轻信。他说,他们不敢找黑妞,怕传上艾滋,但当地一个小黑居然能给他们找来白种人妓女。
她笑了。那你动心没有?
我没有,真没有。
……哎,等等,这是什么?你下巴上长了个痘痘。
我知道。每次坐长途飞机都会上火长痘。
顶头已经有小白点了,我给你挤出来吧。
他捂住下巴。不行,你不要动它。
她掰他的手,掰不下来。他的身子在被子里半真半假地挣扎,弄得被子抖动出一道道的暗风,在身周窜来窜去。他说,你从来就不接受教训。你高三那年冬天冒出一脸痘,你天天挤,挤得脸上一块块红肿,老师都问你是不是过敏了。你都忘了?
想起来了。我那么难看的嘴脸你都记得?
他笑道,当然。
哎呀,真想杀了你灭口。
可是你好看的嘴脸我也都记得,从比例上来说,还是好看的更多。
她忽然觉得这对话变得无趣,像吃太甜的蛋糕吃腻了一样,一抬手关了灯,晚了,睡吧。
老王转身睡着之后,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背,下巴搁在肩胛骨上,那里有一道浅浅发白的疤痕,是大学时他踢球摔倒,被对方后卫的钉鞋踩伤的。
她尽情用全部肢体去感受他,用手臂内侧和大腿内侧磨蹭他弹性良好的皮肤。那是一具沉重结实的男性身体,像一件大得不可思议的礼物,一个巨型玩具,一个皮肉储蓄罐,储着她人生里几乎所有形象,好看与难看的嘴脸,十三岁、十六岁、二十三岁、二十六岁,他替她保存着她知道但没见过的自己。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私密的呼吸的声音,像一种发音简单的语言。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她送老王下楼去机场。他们一前一后进电梯,里面还有四五个人,有一男一女都牵着狗,都是早早吃完饭出去散步、遛狗的。两个女士向老王脸上身上打量了几眼。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有人进来,栗栗趁机往老王身边挤了一下,双手抱住他手臂,头靠上去。
老王侧头看看她,见她卫衣后面帽兜的里子翻在了外面,伸手替她翻过来。电梯里人人都静止不动,只有他专注地做着那个动作,她一动不动,心满意足,他肉体的热度从外套里透出来,到达了她的太阳穴。
每次在陌生人环绕的场合,她总是会被激起更多的爱意。她早就知道,即使完全出于虚荣的理由,她也必须要有这样一个丈夫,无论在陌生人还是熟人那里,他都能为她引来嫉妒的目光。如果这两个人调换位置,结婚对象是第五岳,她会不会在面对王佩锵(这是老王的名字,意为君子的佩玉铿锵有声,多年来除了吵架,她极少用它。这个采自《诗经》的名字其实很美,但听得太多了,对她来说跟王呸呛无甚区别)时产生想要探索、占据的渴望?
电梯轿厢顶部是一块亮得能当镜子照的钢板,栗栗把头使劲往后仰,看到那上面自己的影子,一块白面孔,浮在灰黑的人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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