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张天翼 第2页,共2页

栗栗本以为在这里会觉得舒适。他们进来之后,第五岳像每个刚到家的人一样娴熟、自如地忙碌着,走动着打开所有的灯,放下包,脱外套,打开电脑,弯腰在电脑上不知操作什么。人工作的地点,往往是他这个人的延伸。她站在工作室中间,望着他的背影和光亮的后脑,感到这房间和所有家具都是他的异化,是从他冷漠不可捉摸的那一部分变化衍生出来的。她像个害怕被抓住的人似的左顾右盼,不敢挪动地方,想起小时她爸妈回老家奔丧,把她送到一个阿姨家暂住,就是这个感觉,她看不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位置,她在此没事可做,因此也无法产生牵绊。

落地音箱里传出大提琴乐曲声,第五岳直起身,回头说,坐,我今晚要熬到后半夜了。等下我煮咖啡,你喝不喝?

你要我陪你熬着吗?

不用,你可以上去睡。

那就不喝了。

好。你要去卫生间吗?在那边。保洁阿姨每周打扫三次,还挺干净的。不过我没安热水器,你想洗澡的话,只能洗冷水。

你一直洗冷水澡?不用热水?

啊。

她走进卫生间,难以控制地四处侦察一番。没有,没有女性停留过的痕迹,比如马卡龙色牙刷、卸妆液、半管口红。黑色瓷砖地上也没有带指甲油颜色的指甲碎片,这就是一个标准单身汉的盥洗室。她先试着按了一下抽水马桶,见冲水无故障,才坐下小便。站起来,揿了冲水键,刚要离开,又转身把马桶圈掀起来。长期没跟丈夫住一起,她已经习惯一直让马桶圈放下来了。

卸完妆,洗完脸,她抽出一片卸妆棉,藏在洗漱用品架最右侧的漱口水下面,除非有人擦架子或刻意搜寻,否则看不到它。又把一支眉毛镊子搁在放卫生纸卷的小篮里。这举动跟小狗在电线杆下撒尿差不多,她终于轻松起来,朝镜中人“嘿嘿嘿”扮出奸笑声。

她走出来,大提琴的声音令房间像个美术馆或展览厅,第五岳坐在电脑前,鼠标频繁地嗒嗒作响。她凑过去看屏幕,这是什么?

是下个月我的四节摄影课的ppt。然后还有我给一个电视剧剧组拍的剧照,得全部修一遍,交给他们宣发方。我打算今晚一气做完。

你不是从来不修片吗?

我自己的片我不修,这些不算我的。这些属于“有实用价值”,可以不具备审美价值。

她站着看了一阵,说,我去睡了。他像终于想起她的身份似的,扬起头,在自己嘴唇中间点一点。她弯腰在他点到的地方吻一下,转身离开。

上了楼,她带着一点恐惧抖开床上的被子,被子里有一股轻微油腥气,幸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床单被罩都是深灰色,枕套的灰色稍浅一些,看不出有没有脏印子。他在楼下大声说,你怕不怕光?只开一个台灯可以吧?

可以。

音乐呢?

不要紧,你开着吧。

顶灯灭了,只剩一团黄黄的啤酒色的台灯光,大提琴乐曲声也减弱下去。她躺着看手机,微信里老王发来一张餐桌图,同事们在一家新餐馆的聚餐照,她回复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关掉手机,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感觉身在晃动的火车卧铺上。

她以为睡着会很困难,然而根本没胡思乱想多久,就失去知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睁开眼,室内光线很暗,只见面前一个圆圆的镜头。她哼了一声。快门嚓地一响。蒙眬中一个压低的声音说,嘿,栗子。别,你别喊名字,别喊错了。我只想告诉你,为什么我剃了光头。

栗栗想说我不会喊错名字,那得是多迟钝的人干的事。但她不想让他闻见嘴里的隔夜口气,所以只是紧闭嘴唇,用鼻子说,嗯。

第五岳口中喷出苦涩的咖啡气息,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剃光头发?说出来你可能会笑。我每次遇到中意的女人,都会把头发剃掉,然后让它慢慢重新长起来,就像结绳记事一样。以后我的头发长度,就是我遇到你的时间长度。

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钩住他脖颈,往自己这边紧紧搂了一下。

他说,我要走了,现在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紫色蕾丝?

她点点头,掀起被子。她上身的t恤没脱,下身穿着内裤。第五岳看了一眼,替她把被子放下掩好,说,也没那么难看。不过我私人觉得,内衣最好只用黑色或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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