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栗的编辑小声说,亲爱的,别在意,赵小肥那人就那样,嘴巴爱乱讲,人是不坏的。栗栗说,没事,我不在意,我又不在你们z城的圈子里混。第五岳这一换位,换到了栗栗的隔座。他放下碗碟和包,坐下,拉好椅子,隔在中间的人说,老第,刚才你出去了,没给你介绍,这位是陶梨栗,知名平面设计师。
第五岳的目光往这边一扫,点一下头。是哪两个字?黎明的黎,美丽的丽?
不是,大鸭梨的梨,糖炒栗子的栗。都是吃的。
小范围内能听到这几句话的人都笑了,第五岳却说,这名字很风雅,是陶潜的诗: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这个典栗栗自己当然知道,她通常不说,她不希望让人觉得她是个用诗命名的人,那样比较……不平常。但被别人道破的感觉还是很好的,她用含笑的目光向第五岳致意。另一边的编辑说,第老师,咱们下本书,我打算让小陶给设计封面。第五岳随便嗯一声,已经转过头去了,他抬手叫来服务员,要了碗米饭,捏着玻璃大转盘的边缘,把一坛红烧肉转到面前,用瓷勺把米饭的锥状尖端压平,从坛子里舀出两勺赭色汤汁,浇在米饭上,捣一捣,埋头香甜地吃起来。
他是席间唯一一个真吃饭的人,用一种身周一切与我无关的自若的态度。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一粒饭也无,他把碗推开,吸一口气,发现有人在看自己。隔在他们中间那人去上卫生间了。栗栗两手交叉撑着脸颊,扭头专注地盯着他,一动不动,被发现了也并不退缩。
第五岳也保持那个姿势,支起一个拳头拄在颧骨上,一动不动,两双眼睛平静地互相凝视。不是枪手们拔枪前观察对方那种对峙,而是像小孩比赛谁先眨眼的游戏,他们比赛的是谁先把目光挪开。
饭局到这阶段,人们都半醉了,自动分成几个小团体,房间里沉淀着一种食物气味与噪音混合起来的闷气,黏稠地堆积在腰间的高度。然而对栗栗来说,这个原本杂乱无序、毫无亮点的晚上,有了一个值得细读回味的叙事高潮。
门一响,他们中间的人回来了,拉椅子坐下,哎,你俩在聊什么?很起劲的样子。
栗栗说,我在请教第老师他这个姓的来历。
第五岳十分自然地接下去,是,其实除了“第五”,还有第一、第二,一直到第八。这些姓源头都是田姓,春秋时期田氏家族势力极大,把持齐国朝政,后来放逐了齐国国君取而代之,刘邦当了皇帝之后想要削弱田氏,就把姓田的贵族分为八部,让他们改姓,第一第二第三,直到第八。后来很多姓这个姓的都改姓“第”或者“伍”,坚持姓第五的不多了。
他说这一大段,中间的人一边嗯嗯,一边不断低头往上滑手机屏,拇指像轻巧地拨开灰尘似的,一下,一下。栗栗说,你为什么叫第五岳?你是不是在华山、衡山的山上出生,所以叫这个名字?
第五岳微微一笑,他笑的时候鼻子两侧出现两个浅坑,犹如地面往下一陷,陷出两个泉眼,笑意从那里喷涌出来,他说,不是!我就在平地出生,不在山上。叫岳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五岳”,这个名字好记,好比姓吴的叫吴迪,姓郝的叫郝运一样。前年我到合肥参加一次全国第五族人聚会,认识了至少五个叫第五岳的人。
栗栗正为这话投入地发笑,第五岳脸上的笑却陡然收了,就像一把伞唰地合拢,简直能听到嘴角落下去的啪嗒一声。他像完成任务一样把脸转回去,站起身,一伸手,手指往饭局的东主那边点了两下,那谁,我走了。
东主扬起脸说,哎呀,你就走?再等等吧,我又点了一道甜品,吃口甜的,咱们换个地方喝茶。
第五岳说,你不是喊我来吃饭吗?我吃完了。要喝茶,再约。他把双肩包挂到肩头,手臂在面前划拉半圈,表示告别,便漠然转身,开门出去。栗栗忍不住盯着他看,就在关门时,他短暂地转身面对室内,眼睛找着栗栗,略一凝目示意,关紧的门遮没了他的面孔。
有两秒钟的寂静,人们仿佛在不约而同地估量房间的变化,姓赵的胖子似叹似讽地笑着点头,艺术家,哈?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长长吹出一口气,就像刚才离开的人一直捏着他脖子不让他痛快喘气。有人说,他那才华我是佩服的,就是人真的不合群,太扫兴,要不,咱下次聚就别喊他了。东主说,哦哟,这是怪我吗?又有人说,你们呀,就是嫉妒人家第老师有一堆九零后的女徒弟。男人们神头鬼脸地笑起来。
饭局终了,大家往门外走,栗栗的编辑说,亲爱的,你加他微信没?
加谁?
第五岳。
没。
那我把他号发给你,你加一下他吧,过些天我再拉个群。
第五岳的微信头像,是一张连绵山峰图,颜色弄掉了,做成了黑白两色。栗栗的头像则是小区花坛里的稠李花,她用手机拍的。她迅速上网搜了一张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换成头像,才发了好友申请。几乎是立即就得到“已通过”的回复。这时最后的话题说到了今天的晚霞:真好看,阴天阴了一个周,总算晴天了能看到晚霞了。是的是的,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看街上好多人站成一溜,举着手机拍晚霞。有个司机等红绿灯的时候从车窗伸出胳膊拍,绿灯了也没开车,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其实栗栗也拍了晚霞。坐出租车去酒店的时候,她打开相册,把晚霞图发到朋友圈里。刚摁灭手机,想起现在第五岳能看到她的朋友圈了,心里一激灵,又抓起手机把那张晚霞删掉。但还是晚了,她跟第五岳的对话框已经多了个红点。并没说话,只是传来一张晚霞图,点开一看,是从极低的视角拍的,主体是街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用手机拍晚霞,远远近近也有好几人举着手机在拍,他们手机框定的景色跟远处天上深深浅浅的玫瑰色云霞一模一样。
这当然是更好的拍法,栗栗本想说,你是专业摄影师,碾压我们这些业余人士那还不是应该的?但她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真美。
那边就此沉寂下去,没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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