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张天翼 第1页,共2页

除了白色,凌可花偶尔也穿别的颜色的泳衣,她穿过一件墨绿色的,还穿过一件湖蓝色的,都是带子在背后交叉的背心式泳衣,不过穿得最多的还是那件钥匙孔式白泳衣。秋深了,游泳馆外人行道上种的银杏树,一树碧玉扇,被秋风吹成黄金。王沥沥走到门口,蹲下来捡了几枚金扇子,放进包的小侧袋。

小金的柜台上,那只玉壶春瓷瓶里斜插了一条银杏枝。王沥沥往本子上写名字,往前面几行扫一眼,看到凌可花三个字,默默一笑。袁大姐说,今年凉得真早,估计再过些天就得开锅炉了。

她进去,照例先找白帽子,凌可花在靠窗那边的区域,那个泳道还有两个人在游,王沥沥就不去下那一道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人挺多的,每个泳道都至少有两个人。那位爱穿裙子的银发泳客在另一区最靠边的泳道,王沥沥选了那一道下水。

大概游了半个多小时,她听到泳池那边响起一声尖叫。那个叫声里饱含惊惧和愤怒,她认得那个声音。

岸上的人都远远近近站着,水里的人也都不游了,一个个头浮在水上不动,定定地看,所有目光的中心是一顶白泳帽。凌可花已经上了岸,她瞪着水里的一个人,厉声说,你出来,死变态!

水里那个男人的态度却很轻松似的,嘿,我游得好好的,你说出去我就出去?你是我老板,还是我妈?我凭什么听你的?我看你才是有毛病。

凌可花朝救生员的方向看,大声说,有没有人管?这儿谁负责?救生员老赵大步跑过来,光脚板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边跑边说,怎么了?怎么了?凌可花戟指一指,那个男的,他在水里摸我!

王沥沥从铁梯子爬上岸,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她也光着脚跑过去。凌可花指的那个人是“汤圆”。

汤圆倚着浮线,两个胳膊像搁在沙发扶手上一样张开放在浮线上,说,我摸你哪儿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倒说说呀。

凌可花说,你摸了我屁股和大腿。人渣!

老赵说,要不您上来一下吧,咱们解决一下这个事情。

汤圆慢悠悠地游到最近的铁梯子边,一级一级往上爬,嘴里说,我上来有什么用?莫名其妙,简直!你们这耽误我锻炼身体的时间,一会儿得给我补上啊。他在池边站定,双手支在腰后,白而圆的肚皮腆出去,头往后仰着一点。行了,我上来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赵说,那,这个女同志你说一下事情经过。

人们都看着凌可花,她一指泳道,我在那一道游,这个变态在浮线中间那个位置待着不动,我游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就在我屁股上抓了一把,手一直摸到大腿上。她说得火起,瞪着汤圆又骂了一句,不要脸!

汤圆的嘴角往上一拎,冷笑一声,下巴颏往前一戳。你这个大姐脑子有病吧?这是公共游泳池,不是你家洗澡盆,一个泳道那么多人,游过的时候碰一下擦一下,那不太正常了?你还不让人从你身边过了?你是谁啊?那么怕人碰,你去弄个私人游泳池啊,你爱光着膀子游,都没人管,别上外头现眼来。

凌可花厉声说,你别东拉西扯,满嘴喷粪。是不小心碰一下,还是故意摸,我分得出来,你就是故意的!

汤圆说,那你有证据吗?他冲老赵说,嘿,你们水底下有监控摄像头没有?

老赵说,那,没有。

汤圆说,那完了,完了!无凭无据啊,大姐,你想碰瓷,下次挑个有摄像头的地方哈。

小金和袁大姐也从外面进来了,袁大姐手里攥着半把瓜子,没走近就一连串地问道,怎么回事,老赵?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老赵说,这位女同志投诉这位男同志……那什么,手脚不老实。

小金和袁大姐还没说话,汤圆抢着说,现在我也要投诉!我投诉这个大姐污蔑我。

老赵嘴里嘶了一声,说,这个事吧,确实是,不好处理……汤圆又抢着说,有什么不好处理的?大姐你要是长得跟范冰冰似的,大伙也能多信你几分,你看看你那黑皮肤、大粗腿,我还真不稀罕!你给我钱让我摸,我还嫌掉价儿呢。

凌可花一对眼珠蒙上了泪膜,鼻翼一张一翕,往里深深吸气。小金说,哎,嘿,您这怎么说话呢?聊事就聊事,不带侮辱人的啊。

突然有人说,我作证!这人就是个变态。

人们都回头看。说话的是王沥沥,她站在几步之外,两手在身体两侧攥着拳,脸提前涨起红色。她清清楚楚地说,他也在水里摸过我,而且不止一次。他是个惯犯!

汤圆说,你大爷。别他妈胡吣啊,有你屁事?

袁大姐说,就冲你这满嘴脏话、不尊重人的态度,我觉得人家就没冤枉你。

小金说,要就一个人指认你,那我们还觉得可能是人家把不小心的当成故意的了。现在可是两个人了。人家两个姑娘,互相也不认识,约好了冤枉你呀?没这么巧吧?

凌可花由于情绪激动,眼泪滚滚而下,她提起手,用手背蹭掉眼泪。王沥沥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搂住她肩头,用力握了一下。

汤圆看了她俩一眼,说,那要是我就说有这么巧呢?……你们想怎么着吧?

小金看看凌可花,又看看王沥沥,说,姑娘,你们有什么想法?什么诉求?要想报警,我给你们报警。凌可花说,我也不是要什么钱上面的赔偿,我就要一个道歉。你要是不道歉,咱就报警。

汤圆像个局外人似的,双手十指扣成个小碗,搁在肚皮上,表情近乎安详,嘴角甚至有一丝平静的、替她们感到遗憾的微笑,他摇摇头说,报警没用的。根本没法取证的事,警察也就是现场调解,顶多顶多,带回去做个笔录,安抚一下,反正最后不了了之。

袁大姐说,嚯,您够有经验的,这是经历过多少次了?

后面响起牛胖子那个译制片似的声音,那您这种情况,我们就只能上报到系统里了。汤圆说,上报?上什么报?

牛胖子说,本市游泳场馆归体育局管,还有人社、卫生、工商等部门监管,咱们所有体育场馆都有一个业内的黑名单,像这种性骚扰他人的、破坏公物的,情节严重的我们都会上报到系统里,这个黑名单呢,会同步给全国征信系统。您要是道歉,就不属于情节严重的,我们就不上报。您要是不道歉,就不好意思了……这个征信系统您明白吧?您办信用卡啊,买房贷款啊,都会受影响的,当然,到底影响有多大咱也不知道。

汤圆沉默了一阵,嘴里发出气球漏气似的一声冷嘶,看着凌可花笑道,有必要吗?大姐,你那么矫情有必要吗?……得了得了,对不起行了吧?哎哟,多大点儿事啊?他又看着小金说,行了吧?这事完了吧?完了我可走了。

小金看一看凌可花。凌可花面无表情地点一点头。汤圆便转身快步走向男更衣室,白帘子一掀,那个肥白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

袁大姐说,行了,姑娘,你受委屈了,这种人我们也真是没办法。小金对牛胖子小声说,什么黑名单?我怎么不知道呢?是你在管?

牛胖子也小声说,根本没那么个东西,我就是诈他一下。小金哈地笑了出来,不出声地挑一个拇指伸到他眼前。

凌可花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男更衣室的帘子,仿佛容纳过那个背影的空气也值得仇恨。王沥沥说,你还继续游吗?凌可花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摇摇头,摇的幅度很小,筋疲力尽的样子。王沥沥拉一拉她胳膊肘,那走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她们一前一后回到更衣室,各自拿了洗浴用品。更衣间里还有几个人,有人坐在凳子上穿牛仔裤,有人站在柜子前,双手别在背后扣胸罩。

她们两人站在盥洗池的镜子前,小声聊了两句,凌可花说,刚才谢谢你,要不然大伙还不会相信我的。王沥沥说,不,是我的错,要是上次他骚扰我的时候,我就嚷嚷出来,说不定今天你就不会受害了。

凌可花说,那也不一定。

王沥沥说,反正他道歉了,就是咱赢了。

凌可花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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