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肉在饱腹中发酵,火车精神抖擞,呜呜飞奔,挑破黑夜的针脚。她嘴角溢一点口水,梦见了棉拖鞋和红豆粥。
当然不可能睡得多称心,她约莫二十来分钟醒一次,茫然四顾一次。进站出站,下车上车,人挤出去上厕所再挤回去,她都在断成一截一截的睡眠之间知觉了。
某一次醒来,后背多了热乎乎的重量,还有一串串小呼噜,震动和声音从皮肉里传来,她知道是孙家宝。
又一次,肩头有异物,她扭头,只见椅子背上骑了个人,身后倚着一个铺盖卷,双手猩猩一样向上抓住行李架,一条腿盘起,脚尖踢着趴在椅背上的黄毛的头顶,一只脚垂下来,刚好踩到她肩头。她拍拍那条腿,那人惺忪地睁眼,挪了脚。淡淡的脚味儿里她又睡着了。夜愈发深。里头两个学生下了车,新来的一对中年夫妻抱着婴儿。偶尔发作起来的婴啼也只让她醒了一次。
……醒醒!立立,我要下车了。
她迅速挺直后背,睁开眼,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只见孙家宝站在她眼前,已经武装好了外套围巾背包,鼓脑门上的高光点特别亮,行李箱的铁把手拽起来,像剑从鞘里拔出一半,蓄势待发的样子。
立立说,你到站了?孙家宝说,嗯,剩下这袋零食你吃吧,你路还长呢。拜拜,亲爱的,咱开学见!她心里一阵激动,一阵留恋,说,大半夜的你小心点,东西都带齐了?
没事,我爸开车来接我。你也小心点!
这站也是大站,过道里站起不少人。列车慢下来,时而抖动一下,打嗝似的。孙家宝垂头跟她耳语:要再遇见那个列车员,你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孙家宝随着人流一离开,她立刻坐正了身子,后背顶住椅背,使一下劲,让皮肉最大面积地贴上去,感受那个珍贵的硬面。她感到座椅温柔地说,累了吧?现在你是有座的人了。来!你只管倚着我,靠着我,把你那一百多斤交给我,有我保护你呢,有我撑着呢,脑袋往后靠。总算盼到了,就好好睡吧!宽宽绰绰地睡!
她把后脑勺端端正正地放倒,一种“有所托”的轻松。唯一的顾虑是,这么睡觉肯定会张嘴,丑,万一那个列车员路过看见……还没等车再次开动,她就仰着脸睡过去。
后来她被硬物扎醒了一次。转头见一个穿蓝布棉袄的老人站在旁边,手里横着一根扁担,嘴里念叨“对不住对不住”。人的屁股是个圆弧,跟座位的直角不能完全贴合,总有个隙,扁担头就打算钻那个空子。立立往前让让,让棍子进来。那边座位的两人摞着睡出了上下铺,别说扁担,枪杆子捅都不理会的样子。老人架好扁担,就坐下去,坐在中间,像巫师坐在扫把棍上。
下一次是被鸡叫惊醒。探头找一圈,声音发自对面椅下的麻袋,麻袋口伸出一对捆住的蜡黄鸡爪子。大过年的,一只公鸡的前途有很多种可能:白斩鸡、盐焗鸡、三杯鸡、栗子焖鸡、麻辣鸡丁……凌晨四点,这道未来的年夜菜挣扎着司晨,像它头顶人类爱说的“站好最后一班岗”。那扭曲断续的啼声,与其说是打鸣,不如说是哭号,但它不管,反正它全心全意了,尽职尽责了。那对爪子,使劲使得阵阵痉挛,趾尖直戳戳的,像要抓点什么似的张着。
睡回去之前,立立怜惜地盯着鸡爪看了会儿。大伙都睡得可香了。这么刺耳的声音,都叫不醒这铁屋子里的人。
再下次她醒过来,是有人吆喝“脚抬一抬、垃圾扔一下”。她一激灵,手先找嘴角,擦口水。眼前的人稀疏了不少,椅背骑手和黄毛都不见了,上一站下了不少人,也有人熬不住,去花钱补了卧铺。其实声音还离得远呢,她镇定了点,嘴角清完了再找眼角,往外揉眼屎。耳朵注意听着:请您把瓜子皮放在废物盘里,不要随地乱扔。一个女人的嗓门说,哎哟,小伙子,扔地下怎么啦?你们不就干这个的吗?我不扔你们哪有活干?
等他过来,她已经能露出一张醒足了的笑脸。他低头用大扫帚把膝盖高的一堆垃圾往前推,清完一段地界,往前推一截,抬头用眼神跟她打招呼,眉毛里的小珠子一跳。
她也深深一眨眼,招呼回去。距离上次见面,感觉已经好几个月了。
她说,这么多?他说,是,过完一宿,能扫出六七大袋子。这位旅客您好,腿让一让,我扫扫椅子底下。你同学下车啦?
嗯,下了。
你什么时候下?
我到终点站,明天下午四点才下呢。
他笑。现在已经是“明天”了。他眼里居然没什么倦意,目光还挺有力气。那个笑就像那个小房间一样,密封起一种此地罕见的清洁、明净。
她说,熬了一夜,你们不困吗?他说,习惯了,上一站上来了添乘的领导,我被拎过去,口头考了一堆业务问题。刚考完,这会儿老精神了!又是一笑,嘴唇翘成一个新样子的好看。
她说,你们也要考试啊?他说,哦,你以为就大学生才考试?我们各种考核绝不比你们少,而且考挂了后果更严重。
有人把八宝粥罐子扔到垃圾堆上,罐口一歪,剩的汤水泼到他鞋上。她快速抽了张手帕纸,是一整张,她自己从来都半张半张撕着用,说,你擦擦。
他说,不用不用,我都是全扫完再统一擦。但还是接了纸,抬脚抹了几下,说,谢谢你啊,詹立立同学。她说,不客气。
他丢了纸团,左边眼皮飞快一挤,嘴角肌肉起了微笑的涟漪,用喉咙后半截低声说:贤惠!接着弓下腰,像犁地似的,推着垃圾走了。
她放松下来,往窗外看看,还是一片撕不开捋不动的黑。黑得绝望。这一夜真长啊,生生死死地睡了好多年,一夜还没过完。
公鸡已经下车了,代替它给车厢添热闹的是身边夫妇的孩子。孩子唉唉啊啊地哼唧,母亲哦哦呜呜地拍哄,丈夫趴在小桌上睡,偶尔转头用乡音抱怨几句。
对面让立立打过水的金项链男人也醒了,慢悠悠剥茶叶蛋,剥出大理石纹路的一颗,小口吃。黑裤子上掉落金屑似的一点点,他都一点点捉起来吃了。
立立打开孙家宝留下的半袋盐津葡萄,捏出两粒放嘴里。那酸咸很醒瞌睡。另一处一直醒着的器官,是膀胱。其实她一小时前就憋得胀痛,只是心里总说,再等等!……现在她明白“心里”是怕错过他。
她把羽绒服放下,起身,拖着肿得胖了一圈的腿脚,再次钻进人丛。车厢里的味道很浓,是“人”味儿,又不完全是,是十几吨人肉在钢铁胃口里消化过的气味。椅子上过道上,人们处于半液态半固态之间,她不得不一路把人弄醒。
再回来,她座位上坐了个人,一个宽肩大膀子的男人,驼色毛背心,叉开两腿,两手手心朝上搁在大腿上,睡得鼻翼一扇一扇。她的羽绒服被抛在小桌上搭着。
火车上常有这种,趁别人上厕所,蹭着坐一会儿的人。她走过去,犹豫“拍”还是“戳”,最后选择拍了一下他肩膀。没醒,只好再加重拍两下。那男人猛一抖动,睁了眼。她腼腆地笑一下,以为那就够了。
那男人却不笑,木着脸看她。她说,大叔,请让让。
为啥?
这是我的座位。
你的座?你票呢?我看看。
她说,我自己的票是无座,不过这个座位是我同学的,她让给我了。
那你同学咧?
我同学下车了。
她下车了,这座就谁坐了归谁,你说对不对?
立立怔住。她提前怕起来,心口滚过一丝寒气。前半夜的“旧人”只剩那个戴金项链的男人,她投出最诚挚的求助目光,软着声说,大叔,求你了,求你了,你给我做个证明,是不是我同学把座位让给我了?刚才我是不是一直坐这里?
那人低头从塑料兜里又拿出一颗蛋,转着圈在桌沿上磕蛋壳,不紧不慢地看她一眼,是你同学的没错,可人家说得也没错,你同学走了,那就是没主的座,你是站票嘛。你们大学生,读过书,讲道理的,对不对?许你坐,不许人家坐?没这个理嘛。
毛背心男人点一下头,哎,大哥这句话公道。
立立说,不是!她鼻子酸胀了。我就去上个厕所,我放了件衣服占着座的。
你衣服呢?……哦,在这儿?那我没看见,反正我过来的时候,这座空着。
紧里面抱孩子的妈嘟囔,哎呀,欺负人家小姑娘……
毛背心男人胳膊叠在胸口,头往后仰,抬高的下巴让他有了一副坐在自家藤椅上的主人翁姿态。他和蔼地说,你要能等呢,我中午两点下车,我下车了,这座还归你。你要不愿意等呢,赶紧再去找个座吧。他很耐心地授人以渔:我教给你啊,你去挨个人问,问那些人,您哪站下车啊,人家要是说,我下站就下,那你就站在旁边等着,等人家下了,你不就能坐了嘛。快,快去吧!他像打发一个烦人的孩子一样叹口气,闭上眼了。
立立呆站了一会儿。没人看她,母亲注视婴儿;睡的人继续睡;“金项链”吃茶叶蛋吃得打噎,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那是立立帮他打的水;毛背心男人嘴巴微张,快睡着了。
她低下头,拖起行李箱,手臂上挂着羽绒服,走了。
车上还是满当当的,她只能提着箱子走。地早被圈完,洗手池上都坐了三个。被她惊醒的人催促:快过!快过!她被催得停不下脚,只能不断地“过”。走过一个车厢,又走过一个车厢,终于在车厢连接处看到稀疏的一块,几个人坐在蛇皮袋和塑料桶中间,揣着手,垂头打盹。
她摇醒其中一个,问,这是您的桶吗?……您把两个桶摞一起,行不行?……谢谢谢谢,您不用动,我来我来。
一个桶的空间,放个箱子,还剩一小半,立立慢慢坐下,尽量蜷紧腿。坐了半分钟,她就知道为什么这里人少了,因为冷。风从数不清的方向呼呼吹来,她穿上羽绒服,拉链拽到头,趴在箱子上。这里没灯,比车厢里黑,一个角落里有咔嗒咔嗒的声音,回头看,一个坐在睡着父母身边的小孩,聚精会神地扭动魔方,置流到嘴唇的鼻涕于不顾。
对孩子来说,贫穷是一桩游戏。他们刚来到人生之中,就像旅行者初到某地,疮痍也被新鲜感美化成风景。即使一无所有之际,他们还有自己,肉体和五感都是玩具。
她把眼皮压在手臂上,安慰自己,只要闭上眼,黑跟黑也一律平等。像刚才那样睡睡醒醒,过了一段不知长短的时间。她没掏表,想把看时间留成一项盼头。后背疼了,就换姿势,最后她发现,跪坐着,屁股歪在一个脚跟上最得劲。
以这个姿势,她睡得最长久。再醒过来是因为手被踩了一脚,她“哎”一声,猛地直起身子,疼得心突突跳。眼前都是腿,人们正准备下车。男孩被父亲拽着胳膊走,手还挣扎着去拧魔方。她刚才睡松散了,手耷拉下来,伸到过道上去了。
手背上半个水波纹似的鞋印,两个指甲紫红。她用另一个手的手心揉掉鞋印,捧起手来,吻了一下,再吻一下,手以为有人来慰问,还有软软的嘴唇来哄,不好意思了,就疼得轻了。
她侧过身坐着,横起胳膊肘,拿那个尖骨头冲外,有腿凑过来,就泄愤似的恶意一捣。想来是疼的,但那些腿竟都顺着她的劲儿退避了,上面的嘴也都不说什么。
这一夜的种种,才是真正的生命科学。要恶,要稳准狠,才能不吃亏,不受罪,才能有地盘,有座位。火车是一座上大课的阶梯教室,一切“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在这儿吃一堑长一智,一切薄脸皮都迅速厚起来,有些是真厚,有些是挨了掌掴后的肿。
车再开动,推小车卖饭的女列车员出来了,走走停停,一路吆喝:吃早餐了,热稀饭热包子有需要的吗?刚出锅的热包子。
她原计划的早餐饼干在箱子里,但她狠心买了个包子吃。两只手都裹上去,手指把包子全身爬个遍,贪婪地吸收那点热力,毕竟那是它唯一的优点。
吃完正喝水,听到几米外有人说,这位旅客请让让。她埋下头,希望过道里的光再暗一点。然而他在她眼前停下,诧道,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她只好抬起头,一笑,感觉笑得面目全非。我去趟卫生间,座位就让人给占了。
他两个袖子挽着,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红绳,手里提个铝水壶,表情并不意外,点点头。你还是没经验。
她说,是啊,我第一次自己坐春运的车。
他说,要不然这样……后面厕所方向有人喊:嘿,水呢?他回头应道,来了!转身大步走了。
一走走了好半天,“这样”是“怎样”,四十分钟之后才接上。这时她已经用纸巾蘸着保温杯里的水,把脸擦了擦,又蘸湿另一张纸,把牙齿也擦了擦。他用“请出示车票”的语气,淡淡说道,你过来,跟我来。走出两步,他回头一看,又说,箱子拉上啊。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晨光充盈的车厢,原来天已经这么亮了。睡得气色一新的人们都起来了,吃泡面,吃红皮火腿肠,嗑瓜子,望风景,聊天,打扑克,昨夜那幅凄惨的“地狱百鬼图”宛如幻觉。地上的人自动直起来,给列车员让路,他走得很顺,很快。
她想起连一句“去哪”都没问,又想,反正去哪都比刚才的地方强,不可能更坏了。
最后他停在乘务室门前,从腰间卸下钥匙,打开门,说,进来吧,箱子搁外面。又在她背后说,嗨!坐下呀,就是让你来坐的。
她慢慢转过身,怕坐空了似的用屁股谨慎地找椅子面,坐下了,只觉得四面墙壁压迫而来。这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小,门口的他显得非常高,光都挡住了,她仰头说,那你怎么坐?
他说,我不坐,我还得去搞车体卫生。应该是半小时签一次厕所,我已经落一次了。你放心待着吧,詹立立同学。哦,对了……他探身把墙上的制服大衣摘下来,展开,给她往背后一盖。你披上我的衣服,省得外面人看一个穿便服的人坐这里,探头探脑的。
衣服很重,像个人扑在身后,袖子从肩头垂下,衣领子硬硬的,一扭头,腮帮上的肉被戳得浮起来。她说,好。
他又从桌上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时刻表,你就假装在背时刻表!说完哧地笑一声。她看一眼时刻表,右上角有几个潦草的字,指着问,这是你名字?
想问我的名字,直接问就行。我叫左一夏,上下左右的左,不顾一切的一,春夏秋冬的夏。说完他目光在四壁依次打个转,从她眼里看来,仿佛是默默地托付,托这屋子照料她。最后他低下头,弯曲食指在桌面笃笃敲两下,代替一句结束语,转身走出去,从外面关了门。
又等了一阵,她才把腰背软下来,品尝心里的窃喜。天,竟然!……竟然这样稀里糊涂地坐了“包厢”!祸兮福之所倚,苦尽甘来!这种甜蜜类似在黑夜森林里苦熬一夜,忽然见到一座亮晶晶小房子,墙是奶油饼干,窗玻璃是透明的糖。
她一点点往后靠,后背还不太敢放松,两腿在桌下伸开,心里盘算等开学了,再见到孙家宝,该怎么讲这件事,说出他的名字,又不暴露炫耀的心思。
刚才他给她披大衣时,没注意她还穿着羽绒服。这会儿她自己折腾,先都卸了,再把大衣重披上。这么近,能嗅到那种很久不洗的气味。这制服自打发下来,不知道经过水没有?!她想起她妈常说,世上没有香男人,尤其单身汉;男人都跟淹死鬼投胎似的,跟水有仇。
火车噌噌往前跑,窗外太阳不高不低,像一颗情有独钟的眼珠,死死盯着火车看。她拉掉颈上戴了一夜的围巾,挨皮肉的一段是热的,不挨的部分是凉的,它缓缓爬下来,像条蛇游进手里。围巾外套放哪呢?挂着当然不行,太显眼了,放桌上也不好,太添乱,太不识相,最后还是搂在怀里。
上午慢腾腾地过,人们从门外过,都往里看。开始她有点羞涩,后来逐渐感到享受特权的愉快,就挨个看回去,再后来她故意把大衣褪掉,让人去猜为什么一个穿便服的人能坐在乘务室里。黑沉沉人流里,出现一朵大粉牡丹花,下面一张小脸,手指搁在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上,她朝小女孩一笑,抬起手摇摇。
偶尔他也经过门外,透过玻璃递个眼神给她。昨天晚上她那么盼着见到他,跟他说话,现在却盼望他一直这么忙,忙到她下车。
但他终于回来了,开门进来。她慌忙站起身,他不耐烦地皱眉毛,哎呀!你坐嘛!我又不是老师,要点你名回答问题。说完他自己笑了。
虽然不让她起来,但他也不出去,只站着,盯住地面想事情,好像等着地面长蘑菇一样长出椅子来,两手慢慢把挽上去的制服袖子抹下来,袖口边一点点扑打平,红绳盖住了,又掉出来一点。
她说,那咱一起坐吧?你们这椅子比外面的宽好多。他说,行,你不怕挤就行。
宽归宽,坐两个成年人还是欠点,他坐外边,身子斜出去,两腿分得很开支撑体重,跟此前她坐的姿势差不多。近处看,赏心悦目的变得有点恐怖,挨着她的是他左半脸,眉里那颗小小的灰珠子,简直呼之欲出,下一秒就要像果子似的掉下来,掉到她怀里了。
不能干坐着,她生怕冷场,主动找话题,问,你们在车上都忙什么啊?他说,就你看见的那些活呗,调整行李架、安全宣传、乘降组织、客伤卡控、卫生清理、查验票证。
又问,你们休息是怎么休息?他说,上几天班歇几天,上四休四。
又说,你这间乘务室真整洁,是要求这样吗?他说,对,是要求,不能放私人物品,只能放一个洗漱用品盒、一个饭盒、一个水杯。连药瓶、茶叶都不能放。有暗访组的人专门检查这个。
他有问必答,但不发问,答完就闭嘴,嘴角有点笑意,两手支在膝上,好像故意看她到底能提出多少话题。
眼看问答成了记者采访,她也想不出别的问题了,就给他讲家里的事。不是她自己的事,是家人常给她这一辈小孩讲的,两个关于火车的故事,两个历险记。
第一个历险记的主角是她姥姥。她大姨调动工作到新疆,在那里结婚,怀孕。她姥姥坐了六天七夜的绿皮火车,过去照顾女儿。伺候月子,带奶娃。娃娃过完百天,她大姨说,妈,你把孩子捎回老家吧。她姥姥又坐了六天七夜的绿皮火车,抱着外孙回去。回程跟去时不一样,车里闷热,婴儿贴着大人皮肉更热,哭得哇哇的。她姥姥把孩子放在座位上,自己坐在地上给他扇扇子。该喂奶的时候,央人帮忙打点开水,用铝饭盒沏奶粉。带着孩子不好便溺,她姥姥就几乎不吃不喝。饶是如此,垂头打盹的工夫,孩子还是丢了。她姥姥把半火车的人都哭起来找孩子,终于在下一站停靠之前,找到了。孩子已经被灌了一点酒,睡得死死的,所以不哭。偷孩子的是个农妇,当场下跪,哭着说自己十年生不出娃,快被丈夫揍死了,这趟本来是打算坐车去上海,看看小洋楼就跳江自杀,见着个大胖小子,心里一爱,就犯了糊涂……那酒呢?酒是预备喝了壮胆的,不然怕自己舍不得死。她姥姥跟乘警说,算了,同志,也怪我自己没看好。带娃的人,咋敢睡死了呢。都不容易,莫拘她了。又问那女人,大侄女,你回去的车票钱够吗?不够我给你。
第二个故事的主角是她堂姑,也就是她爸的堂姐。一九六六年,她堂姑上中学,十五岁,正跟同班一个男生偷偷谈恋爱,俩人好得山盟海誓。全国中学生搞“大串联”,那人喊她堂姑一起去北京,说他们坐火车不要票,可以看完天安门,再一起下苏杭玩玩。她堂姑动心了。两人跟着别的搞串联的同学,在车站申请了车票,上了去北京的车,在火车上待了五天。第三天,一车的人都没吃的没喝的,有的女孩子渴得直哭。车里闷热,她堂姑中了暑,差点晕过去,被几个男生举到行李架上躺着。夜里火车停在一个小站,各学校都派人下去找吃喝。她堂姑学校的人从老乡家里“借”来了一堆橘子,回到车上,十几个人分。她堂姑的男朋友说,她睡着了,她那份给我吧,我帮她拿着,等她醒了给她。她堂姑从行李架上往下看,看到那男生背过身,把那份橘子塞进嘴里。回来之后,她堂姑再也不吃橘子,也不再谈朋友。拖到四十,才被家里逼着,跟一个离过婚的厨子结了婚。
她讲得嘴都干了,讲完,见他不出声,心忽然虚得慌。幸好他终于评论了,说,你姥姥人真好。你堂姑姑啊,要让我说,有点“各色”。她说,嗯,是有点。他说,女人性格那么……那么烈,对自己也没好处。她后来真的一口橘子也不吃?
嗯,不吃。
那,橙子吃不吃?柚子吃不吃?橘子味芬达也不喝?
她模糊地笑一声,有点不悦,以及失望。这种以一辈子为主题的故事,聆听者即使出于道义和礼貌,也该给出一些沉痛的感慨,提这样半开玩笑的问题就过于轻佻了。
他察觉到她的不悦,起初似乎打算沉默一阵算数,但出于好胜心,或是别的心思,开口解释:我是觉得,人生在世,哪可能什么都合心意?受了点挫折就伤心,就决裂,哪能决裂得过来?比如我吧……他像激动了似的转过身,差点跟她脸挨脸。我本来打算念表演的,中戏、上戏、北影,都去考了,离家出走去考的。复试通知书都拿到了,但是怎么样呢?家里不同意,我爷我爸都是铁路局的,他们想要“铁三代”。我一提上电影学院,我妈就躺炕上不起,一躺一天,拿枕巾擦眼泪擤鼻涕,脸色煞白,跟活不了似的——她有心脏病,室间隔缺损。我爸,跟我说着说着,就能一耳光扇过来。嗨,最后我老老实实干了客运,他们总算舒坦了。我呢,一天天熬得想卧轨。刷厕所有多恶心,你都想象不到,有人能把屎喷到墙上去,有人能拉出跟蹲坑平齐的一池子……哎呀,对不起,不该跟你一个女孩子说这些。
她说,不不,我愿意听,你说得对,是不可能什么都称心,不过委屈的尽头是福气,你放心……
放心什么呢,她又说不出了。他苦笑,眉毛往上一跳,表达获得知己的小小振奋,灰痣一闪。如他所愿,她打量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复杂。一个人有恨,有痛苦,有夭折的梦,就显得深刻了,此前或有轻狂,也是佯狂抒愤。同时她又觉得惭愧,他如此“交底”,亮出见骨的伤口,而她连自己是过继女儿这事都没说。好在,时间还有……
他看看手表,站起身说,你坐着,我去餐车吃个饭。你饿吗?
她说,你不用管我,我有吃的。他点点头,也不多问,从架子上抽出个旧饭盒,走了。
这种态度让她放了心:他也没“那么”热络,还没有殷勤到给她张罗饭。估计他这样帮过很多人,反正乘务室他坐不住,不如做做善事,选个最合眼缘的、最可怜巴巴的无座的人来坐。有善意,但有限。唯其有限,反而让人释怀。
她推门出去,放倒行李箱,拉开拉链,掀开盖子,取出一个纸碗方便面,到茶水炉里冲了开水。泡面那种虚张声势的香味,本来可供好好咂摸,但她心里有事,面还没软,就嚼蜡似的吃进去了。
肚子一饱,困劲就拱上来,身子乏得一阵阵要蒸发似的。她用围巾垫着手,趴在小桌上,几次呼吸间就睡着了。睡得黑沉黑沉,直到一声门响,她猛地直起身,眼珠因为压得充血,一时看不清,只见他高瘦驼背的影子进来,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睡吧睡吧。
她依言把头搁回小臂上,这次让开眼睛的位置,只压住额头。模糊感觉到身侧被轻轻挨碰着,知道他坐了下来。
但她继续做梦,梦像扯不下来的围巾,把她通身缠住。已经是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张奇大无比的圆桌,桌边坐着她爸妈、她大伯大伯娘、戴还珠格格发卡的小女孩与她怀孕的母亲、孙家宝、“思想者”、金项链男人,还有姓左的列车员,桌上中央一盆红光夺目的荤菜,是一只奇大无比的整鸡。她想吃鸡翅,特别特别想,只忍着不开口,她爸妈小声说,对了,女娃娃就得腼腆点,吃亏是福。孙家宝却劈手抢了一只鸡腿,那小女孩说,妈我也要吃鸡腿!她大伯娘夹了一筷子,悄悄从桌下塞过来,放在她腿上,一团热乎乎,她低头一看,竟是蜡黄的鸡爪子,几个趾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张着……
她醒来,腿上热乎乎的,还在。她瓷住了,一动不动,视野渐渐清晰,梦里的是鸡爪,现实中的是人手。还在动。
那只大手,伸到她腿上堆的羽绒服下面,正摸她的腿。五个指头以温和的节奏,一紧一松,松的时候手掌揉动,压进肉里。紧的时候指尖陷下去,把肉稍微揪起。像有经验的主妇搋面,知道力量才是最顶用的酵母,不慌不忙,专心致志,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一句不容置疑的祈使句。
那手指又长又有劲,一张,一收,一旋,罐头就都开了,没有哪只罐头是它拧不开的,也没有哪个大腿是它拧不过的。
搋完一块,那手爱惜地轻轻摩挲两下,又换一块,让刚才吃足力道的面团自己饧一会儿。这次它选的地方更靠里,布料底下是更肥沃更松软,也更敏感的一块。平时她自己的手碰到那块,都会酥那么一小下。那手指一使劲,就有一条针那么细的小蛇,噌地从后背蹿到头皮上。
但她仍然瓷着,一动不动。瞪圆的双眼悬在半空,人也悬在半空。震惊造成的麻醉状态过了,她脑子里净是雪花,电视没信号那种雪花。
雪花底下还剩一点点信号,仿佛远方传来的缥缈声音说:他是喜欢我的,太喜欢我了。他喜欢我所以才摸我,他以为我肯定会乐意,他心里想的是提前摸他未来的女朋友……可另一种无声的噪音越来越响,那是屈辱与气愤的叫嚷。
她想要一跃而起,想要破口大骂,甚至提前为那些幻觉张嘴喘起来。
悬在半空的那个自己却两手齐出,把脑袋死死摁住,摁在折起的小臂上。
……你要想明白了,如果撕破脸,就得走!走出这个明亮舒适的地方,走回无所依靠、无可归属的浊臭里,重新用两只刚消肿的脚站着,痛苦地站着……人的灵魂要学会跟肉体断绝关系,这是生命科学的新考点。懂了吗?想通了吗?
……换吧,值得。
她的呼吸慢慢平息下去,心想,这倒不错,家里可以传下去的火车的故事,又多一个了。
二十年后她给别人讲这故事的时候,总会嘴角往下撇着笑,说:老娘卖半条腿,换个包厢软座,值了。再说,隔着牛仔裤秋裤,他个傻×能摸出啥来?……
那时她已经跟好多人“换”过了好多次,有的值得,有的不值得。她将为自己能笑得出来而欣慰,而悲哀,而前仰后合。
而此刻,在冬日的火车上,詹立立一动不动,唯一动的是她的眼睛。她啪嗒一声关闭眼皮,犹如一个冷酷的旁观者,看着窗外一桩唯她可见的暴行,啪嗒一声拉拢了窗帘。
她平静的后背和肩膀,掩护着一切。
门外走过的人,看到两个人并肩趴在桌上午睡,共披一件大衣,就跟同伴说,你看列车员也真不容易,家属也没座位,跟着一起挤乘务室。
……就当免费按摩!要是什么都不想,还觉得有点舒服呢,说不定还能睡一会儿。她跟自己这么说。但喉咙里仿佛炸开一个冰凉的催泪弹。眼珠发热发胀,有沉重的两颗水珠冷却成形,一跃而出,挣脱眼眶,从黑暗跳向黑暗,坠落下去。
作者“张天翼”的其他小说
《大林和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