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偶发空缺 J.K.罗琳 第2页,共2页

“她知道我有强迫症——”

“是的,可她不知道你为什么——你害怕的是什么——”

“她知道,”科林说,“我告诉她了,就在我上次休病假之前。”

“为什么?”特莎爆发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她?”

“我想解释我为什么必须休假。”科林说,语气近乎卑微。“我认为她需要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特莎控制住想要冲他大吼的冲动。菲奥娜对待他或谈及他时总带着一丝厌恶,所以特莎从未喜欢过她,总认为她太过严厉、缺乏同情心。现在,她的态度终于得到了解释。

“尽管有这个可能,”特莎说,“我还是觉得菲奥娜跟这个没有——”

“没有直接关系,”科林用颤抖的手指摸摸自己出汗的上唇,“但莫里森从任何地方都能听到风言风语。”

不是莫里森。是斯图尔特写的,我知道是他写的。特莎在每一行里都看到了儿子的影子。她甚至感到震惊,科林竟然没有看出来,没有把这个跟昨天的争吵和他打了儿子联系起来。斯图尔特甚至无法抵挡在文中使用一点头韵sup/sup的诱惑。肯定所有的都是他干的——西蒙·普莱斯。帕明德。特莎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科林此时想的并不是斯图尔特。他正在回想那些跟记忆和感官印象一样生动的思绪,那些暴力而下流的念头:路过那些挤在一起的年轻身体时伸出的一只手,抓住她们,揉搓她们;一声痛苦的尖叫,一张扭曲的小脸。然后,他会追问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他做了吗?从中得到快感了吗?他记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不停地想,看见它发生,感觉到它发生。透过薄薄的棉布裤子,摸到那柔软的肉体,抓住,揉搓,疼痛和震惊,强暴。多少次?他不知道。他花了无数小时去琢磨到底有多少孩子知道他的想法,他们是否交流过,还有多久他会被揭发。

他不知道自己冒犯过孩子们多少次,也不敢相信自己,只好用沉重的纸张和文件夹把手占得满满的,让自己在走廊里穿行时根本没有空出来的手去攻击。他朝挤成一团的孩子们吼叫,让他们闪开,别挡他的路。但这些也没有用。总有些掉队的人,从他身边跑过,或向他迎面跑来,尽管腾不出手,他却在脑子里谋划出另外的途径:迅速挪动的手肘,在某个胸脯上一扫而过;往旁边跨一步来保证身体接触;出其不意地伸出一条腿,让那孩子的下身碰上他的身体。

“科林。”特莎说。

但他又开始哭了,猛烈的抽泣撼动着他庞大而笨拙的身体,而当她抱住他,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时,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几英里之外的山顶小屋上,西蒙·普莱斯正坐在起居室里一台全新的家用电脑前面。看着安德鲁骑车去为霍华德·莫里森打周末工,又想到自己不得不付市价买这台电脑,他更加气愤难耐,觉得自己被亏待了。把偷来的电脑扔出去的那晚之后,他就没上过议会网站,但一番联想突然攫住了他,他觉得应该去看看那个害他丢了工作的帖子是不是还挂在上面,并有可能被将来的雇主看到。

帖子已经不见了。西蒙不知道这多亏了自己的妻子,因为鲁思不敢承认她给雪莉打过电话,哪怕打电话的目的只是为了删掉那个帖子。西蒙因为帖子不见了这件事而稍受鼓舞,于是想看看那条关于帕明德的,结果也没有找到。

他刚准备退出,就看到了最新的发帖,标题是一位副校长的狂想。

他独自坐在起居室里,把帖子通读了两遍,然后大笑起来,是狂放的、胜利的笑声。他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大脑门、走路一惊一乍的大块头。跟那家伙比起来,他还不算惨。

鲁思走了进来,脸上怯怯地笑着。她很高兴听到西蒙的笑声,因为自失业以来他的情绪一直十分阴沉。

“有什么这么好笑?”

“你知道肥仔他老爹吧?沃尔,那个副校长?他是个变态。”

鲁思的笑容消失了。她赶紧跑过去,焦急地阅读显示器上的内容。

“我要去洗澡了。”西蒙情绪很好地说。

等西蒙离开房间后,鲁思才敢拿起话筒给雪莉打电话,提醒她又出现了新的丑闻,但莫里森家的电话一直占线。

霍华德终于在熟食店接到了雪莉的电话。雪莉还穿着晨衣,霍华德在后面小屋里的柜台后面踱来踱去。

“……打了几百年才找到你——”

“小莫在用电话。上面说什么?慢点。”

雪莉像新闻播音员般字正腔圆地把关于科林的留言读了一遍。没等她读完,霍华德就打断了她。

“你复制下来了吗?”

“什么?”她问。

“你是对着屏幕读的吗?它还在网站上面吗?你把它删掉了吗?”

“我正在处理,”雪莉有些心慌地撒谎道,“我以为你想——”

“马上删掉!上帝啊,雪莉,局势正在失控——我们不能把那种东西留在上面!”

“我只是以为你应该——”

“马上把它删掉!我们回家再谈这件事!”霍华德吼道。

雪莉怒不可遏,他们还从来没彼此扯着嗓子吼过呢。

6

下一次教区议会委员会议,也是巴里死后的第一次,将会是针对丛地的长期战争中的关键一役。霍华德拒绝就贝尔堂戒毒所的问题延期投票,并代表帕格镇表达了将丛地的管辖权转交亚维尔的意愿。

于是,帕明德建议:她、科林和凯应该在会议前一晚碰个面,商量一下对策。

“帕格镇不能单方面改变边界,对不对?”凯说。

“的确不能,”帕明德耐心地说(凯总是暴露出新来者的无知),“但是选区议会在征询帕格镇的意见,而霍华德打定主意要让他的意见代表帕格镇。”

这次见面是在沃尔家的起居室里进行的,因为特莎向科林稍稍施加了压力,让他把另外两个人请到她也可以倾听的地方。特莎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葡萄酒,把一大碗薯片放在咖啡桌上,然后默默地坐在后面,听另外三个人交谈。

她感到精疲力竭、心力交瘁。针对科林的匿名指控引发了他最严重的急性焦虑症,严重到他无法去学校上班的程度。帕明德知道他的问题——是她为他开了病假单——却仍然邀请他参加正式会议前的讨论,似乎根本不在乎特莎今晚将不得不应付更多的躁狂和压力。

“人们对于莫里森家处理问题的方式颇多微词。”科林换上了一副高傲的语调,显得颇有见识,有时他会用这种口气把自己伪装成丝毫不知恐惧和偏执为何物的样子。“我认为他们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整个镇子的做法已经引起了人们的不满。在拉票的过程中,我产生了这种感觉。”

特莎恨恨地想,要是科林偶尔也能为了她调动一下伪装的力量就好了。很久以前,特莎曾经喜欢充当他唯一的倾诉对象、储藏他恐惧的仓库和给予他安慰的源泉。然而,她再也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了。当天凌晨两点到三点半,他折腾得她一直醒着,看他坐在床边摇前摇后,听他呻吟,哭泣,说他真希望自己死了算了,说他承受不了,说他恨不得没有参选,说他被毁了……

特莎听到肥仔下了楼,立刻紧张地绷直了身体。但她的儿子只是在打开的房门外用刀一般的眼神瞪了科林一眼,便走到厨房去了。科林蜷缩在壁炉旁的皮坐垫上,膝盖抵着前胸。

“或许迈尔斯得到那个空位子会真的激怒大家——哪怕是莫里森家的天然支持者?”凯充满希望地问。

“我认为有可能。”科林点头表示同意。

凯扭头看着帕明德。

“你认为议会真的会投票强迫贝尔堂搬出去吗?我知道人们不喜欢看到丢弃的针头和瘾君子们在街上游荡,可戒毒所在几英里之外……帕格镇为什么要在乎?”

“霍华德和奥布里沆瀣一气。”帕明德解释道。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毕竟,明天在集会上要与霍华德·莫里森和他那帮拥趸抗争的人是她,而且没有巴里站在身旁。)“选区要缩减开支。如果霍华德能把戒毒所赶出那栋租金便宜的建筑,维持它继续运营的成本就会过高,弗雷就可以说成本增加了,本着节流的原则应该终止它。接下来,弗雷会尽力将丛地重新划归亚维尔。”

帕明德不想继续解释,便拿起凯刚带来的新文件假装翻看,好把自己从谈话中解脱出来。

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她问自己。

她本可以跟维克拉姆一起坐在家里,她出门时,他正在和贾斯万和拉什帕尔一起看电视喜剧。他们的笑声刺伤了她。她上次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到底为什么坐在这里,喝着恶心的温吞葡萄酒,为一个她永远不需要的诊所和一群她看见也不会喜欢的人的住所奋斗?她不是无法在敌人和朋友之间看出区别的巴哈·坎哈雅,她没有看到神之光照耀在霍华德·莫里森身上。对她来说,更令人高兴的是霍华德的失败,而不是丛地的孩子们能继续在圣托马斯小学读书,或是丛地的瘾君子能在贝尔堂戒毒,尽管,她隐约地、不带感情色彩地也认为那是好事……

(然而,其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想赢,为了巴里。他曾对她讲过自己来到圣托马斯的经历。他的同学们邀请他去家中做客,可以想象,一直和母亲与两个兄弟住在拖车里的他看到霍普街上整洁舒适的房子有多喜欢,看到教堂街上维多利亚风格的大宅又有多么敬畏。他甚至还到那栋长着奶牛脸的房子里参加过一次生日聚会,日后,他买下了那栋房子,在里面养大了自己的四个孩子。

他爱上了帕格镇,爱它的小河、田野和结实的房子。他曾幻想有一个能够玩耍的花园,有一棵可以悬挂秋千的大树,到处是空间,到处是绿树。他还捡了一些七叶树果实,把它们带回了丛地。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圣托马斯毕业,后来又成为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爱与恨,帕明德想,同时被自己的坦诚微微吓了一跳。因为爱与恨,所以我在这里……)

她翻过一页凯的文件,装出专心阅读的样子。

看到贾瓦德医生这么用心地看自己准备的材料,凯十分高兴,因为她在这份材料中倾注了许多时间和心血。她无法相信,任何仔细看过它的人会不认为贝尔堂戒毒所应该继续存在下去。

但是,在所有的数据、匿名案例分析和第一人称陈述中,凯实际上却只是从一个病人的角度来看待戒毒所的:特莉·威登。特莉发生了某种变化,凯能感受得到,而这让她既骄傲又害怕。在特莉的身上,出现了些许微光,那是自我的意识终于觉醒,要控制自己的生活。近期,特莉对凯说了两次:“他们不能带走罗比,我不会让他们带走罗比。”而这,不是对命运的无力抱怨,而是对自我意愿的清晰表达。

“我昨天带他去托儿所了。”她告诉凯,而后者错误地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他妈的那么吃惊?我不配带他去那该死的托儿所吗?”

凯确定,如果贝尔堂的门在特莉面前关上,他们在一个人废墟般的人生中勉力搭建的脆弱结构将被吹成碎片。特莉似乎对帕格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凯不明白为什么。

“我讨厌那个该死的地方。”凯无意中提起时,她这样说道。

除了她过世的祖母住在帕格镇以外,凯对特莉跟这个镇之间的历史一无所知,但她担心,若是让特莉每周去镇上拿美沙酮,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控一定会土崩瓦解,连带着那个脆弱的家庭。

科林已经接替帕明德,在向凯解释丛地的历史。凯不停地点着头,实际上觉得很乏味,心神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看到眼前的年轻美女如此专心地倾听自己说的每个字,科林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自从读了网站上那个可怕的帖子(现在已经删除了)之后,他还没有像今晚这样感觉冷静过。凌晨担心的那些灾难一个也没有发生。他没有被解雇。没有愤怒的群众守候在他家前门。没有人在议会网站,或网络上任何地方(他用谷歌搜索了好几次)要求逮捕或是监禁他。

肥仔再次走过敞开的门前,他正在往嘴里舀酸奶。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对上了科林的。科林立刻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还有……噢,是的,一言以蔽之就是这样。”就这样,他无力地结束了发言。他朝特莎看去,想得到她的鼓励,他的妻子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科林觉得有些受伤,他本以为,在那个悲惨而无眠的夜晚之后,特莎会很高兴看到他感觉好多了,能更好地控制自己。虽然恐惧的浪潮还在他胃里一阵阵翻滚,但同样的受害者和替罪羊帕明德近在咫尺,那位漂亮的社工又给予了他饱含同情的关注,科林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与凯不同,特莎一直认真地听着科林说的每一句话,关于丛地有权留在帕格镇。在她看来,科林的话没有丝毫说服力。科林想去相信巴里相信的;他想打败莫里森家,也只是因为那是巴里想要的。科林并不喜欢克里斯塔尔·威登,但巴里喜欢她,所以他就会觉得那女孩一定有他没有看出来的优点。特莎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自大与自卑、坚定信念与强烈不安全感的奇特综合体。

他们全都在自欺欺人,特莎想。她观望着其他三个人都凑在一起看帕明德从凯的资料中抽出的一张图标。他们认为凭几张数据就能扳倒六十年的愤怒和憎恨。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巴里。巴里就是他们所提理论的活生生的例证:他就是进步的化身;通过教育,从贫穷到富裕,从无助和仰人鼻息到为社会贡献价值。难道他们都看不出来,跟死去的那个人比起来,他们是多么没有希望吗?

“人们绝对是对莫里森家企图操控一切越来越不满。”科林说。

“我真的认为,”凯说,“读过这份材料之后,他们就无法再假装戒毒所并没有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在议会里,不是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巴里。”说话时,帕明德的声音有些发抖。

特莎突然意识到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正徒劳地摸索着空气。在其他人谈话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把整碗薯片都吃光了。

7

这是一个晴朗而温暖的上午。随着午餐时间的临近,温特登综合中学的计算机房变得闷热起来,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蒙尘的显示器上投下恼人的光斑。尽管旁边没有肥仔或盖亚让他分神,安德鲁·普莱斯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晚偷听到的父母间的对话。

他们在很认真地讨论搬到雷丁去,鲁思的妹妹和妹夫住在那里。安德鲁站在又黑又小的门厅里,耳朵凑向打开的厨房门,悄悄地听事情的来龙去脉:貌似是姨夫给了西蒙一份工作,或是可能给他一份工作。安德鲁和保罗几乎不认识那位姨夫,因为西蒙特别不喜欢他的连襟。

“钱比这儿少。”西蒙说。

“不一定啊。他又没说——”

“肯定的。而且住在那边各方面花销都更大。”

鲁思嘀咕了一句什么,不置可否。安德鲁躲在门厅,几乎不敢呼吸。仅从母亲没有赶快附和西蒙的观点来看,她是想搬走的。

安德鲁无法想象自己的父母住在山顶小屋之外的别的房子里,也无法想象他们在帕格镇以外的别的背景下生活。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永远待在这里。他,安德鲁,有朝一日会去伦敦,但西蒙和鲁思会像树一样扎根在这里,直到生命的终结。

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凝视着窗外帕格镇星星点点的灯光,这个小镇被包裹在山间深沉的黑暗中。他感觉就像从来没有看过此情此景一般。那边的某处,肥仔正在他的阁楼卧室里抽烟,很可能同时看着电脑上的黄片。盖亚也在那边,专心地进行着女孩们的种种神秘仪式。安德鲁突然想到,盖亚也曾经历过这些:她也是被从自己熟悉的地方连根拔起,移栽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最终,他们有了一些相似的深刻感受,他的离开,让他终于与她有了共同之处,这是一份夹杂了忧伤的喜悦。

但她的移位并不是自找的。之前,在一种局促的不安中,他拿起手机给肥仔发了条短信:西饼在雷丁找到了工作,可能会去。

肥仔尚未回复。今天一上午,安德鲁都没有看见他,他们没有选同样的课。之前的两个周末也没见肥仔,因为他都在铜壶咖啡馆干活。最近,他们之间最长的谈话,是关于肥仔在议会网站上发了关于鸽笼子的帖子。

“我觉得特莎怀疑到我了,”肥仔漫不经心地对安德鲁说,“她总用一副知道内情的表情看着我。”

“那你准备怎么说?”安德鲁吓坏了。

他知道肥仔追求光荣和赞扬,也知道肥仔渴望将真相作为武器,但他不确定他的朋友是否明白绝对不能暴露他自己在“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实践中担当的核心角色。向肥仔解释有西蒙这样一个爸爸到底意味着什么从来就不容易,而且,不知怎么的,现在越来越难向肥仔解释任何事情了。

计算机老师走出视线后,安德鲁在网上搜索了雷丁。与帕格镇比起来,雷丁很大,每年都会有音乐节,离伦敦只有四十英里。他琢磨着,或许他可以周末乘火车去首都,就像他现在坐公共汽车去亚维尔一样。然后,整件事似乎还是很不真实:帕格镇是他唯一知道的地方,他仍然无法想象他们一家存在于别的任何地方。

午饭时间,安德鲁径直走出学校,希望能找到肥仔。刚走到看不见操场的地方,他就掏出一支烟点上。随意地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时,他高兴地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嗨”。是盖亚和苏克文达赶了上来。

“你们好。”他说着挥手把烟雾扇开,不让它飞到盖亚漂亮的脸上。

这些日子以来,三个少年间有了别人没有的某种东西。咖啡馆里的两个周末在他们之间培养出了一条脆弱的纽带。他们都知道了霍华德的口头禅,也共同忍受了莫琳令人作呕的对他们家庭生活的打探;他们一起嘲笑她那条过短的女招待制服裙上方皱巴巴的膝盖,也像来到陌生土地上的小贩一般,相互交换着零星的信息。正是通过这样的交换,女孩们知道安德鲁的父亲被解雇了,安德鲁和苏克文达知道盖亚打工是为了攒钱买一张回哈克尼的火车票,而他和盖亚知道苏克文达的妈妈讨厌她为霍华德·莫里森工作。

“你那位肥仔朋友呢?”三个人终于步伐一致时,盖亚问。

“不知道,”安德鲁说,“今天还没见到他。”

“也不是什么损失。”盖亚说,“你一天要抽多少根烟?”

“没有数。”安德鲁很高兴盖亚表达了对他的兴趣,“你想来一根吗?”

“不,”盖亚说,“我不喜欢抽烟。”

他立刻想到,不知她的不喜欢是不是也包括讨厌吻抽烟的人。学校舞会时,他把舌头伸进尼安·菲尔布拉泽嘴里时,对方倒是没有丝毫意见。

“马尔科不抽烟吗?”苏克文达问。

“不抽,他一直都要训练。”盖亚回答。

安德鲁终于差不多适应了马尔科·德·卢卡的存在。毕竟,盖亚的护花使者不在帕格镇是件好事。她“脸谱”主页上的合照已经随着安德鲁对那些照片的熟悉而慢慢失去了杀伤力。他认为她和马尔科彼此的留言越来越少、越来越生疏并不是自己的臆想。他不知道电话或电邮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敢肯定,当马尔科的名字被提起时,盖亚变得有些沮丧。

“哦,他来了。”盖亚说。

来的并不是英俊的马尔科,而是肥仔,正站在报刊亭的外面跟戴恩·塔利说话。

苏克文达猛地站住,但盖亚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想走在哪里就走在哪里。”她说,然后轻轻地拽着苏克文达往前走。接近肥仔和戴恩站着抽烟的地方时,她明亮的绿眼睛眯了起来。

“你好,汪汪。”他们三人走近时,肥仔招呼道。

“好,肥仔。”安德鲁回道。

为了避免麻烦,特别是避免肥仔在盖亚面前欺负苏克文达,他问:“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什么短信?”肥仔说,“哦对了——是关于西饼的吗?那么说你要走了?”

这句话问得高傲而冷漠,安德鲁只能将之归罪为戴恩·塔利的在场。

“是,有可能。”安德鲁说。

“你要去哪儿?”盖亚问。

“我家老头在雷丁找到份工作。”安德鲁回答。

“哇哦,我爸爸就住在雷丁!”盖亚大吃一惊,“我到那边去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音乐节棒极了。你想吃三明治吗,苏克斯?”

盖亚竟然主动提出要跟他搭伴打发时间,安德鲁简直幸福得要晕过去了,等他回过神想回答她时,才发现她已经消失在报刊亭里了。一时间,在安德鲁的眼里,肮脏的公交车站、报刊亭,甚至连身穿t恤衫和运动裤、带文身的邋遢戴恩,都仿佛蒙天光照耀,变得光彩夺目。

“哼,我还有事。”肥仔说。

戴恩偷笑了几下。没等安德鲁做出任何回应或是提出跟他一起走,肥仔已经大步跑开了。

肥仔确信安德鲁一定被自己冷漠的态度刺伤了,而他为此觉得很高兴。肥仔没有问自己为什么高兴,或为什么给人制造痛苦成了他近期最喜欢做的事。最近,他已经决定,质疑自己的动机是不够真实的,也就把他的人生哲学发展出了更易于实践的版本。

朝丛地走去时,肥仔想起了昨晚家里发生的事。自从鸽笼子打过他之后,母亲还是第一次走进他的卧室。

(“议会网站上关于你父亲的帖子,”她说,“我必须问你,斯图尔特,而且我希望——斯图尔特,是你写的吗?”

她花了好几天才积攒出质问他的勇气,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不是。”他说。

也许承认才更符合真实原则,但他宁愿选择不说实话,而且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必须为自己的谎言辩护。

“不是你?”她再次问道,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不是。”他还是这个回答。

“因为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知道爸爸……他在担心什么。”

“反正不是我。”

“帖子是在爸爸和你吵架的当晚出现的,而且爸爸打——”

“我告诉你了,不是我做的。”

“你知道他病了,斯图尔特。”

“是,你是一直这么说的。”

“我一直这么说是因为那是真的!他没有办法——他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给他带来了说不出口的压力和痛苦。”

肥仔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原来是安德鲁发来的短信。他看完那条信息,觉得像是被一拳打在了身上:汪汪要彻底离开了。

“我在跟你说话,斯图尔特——”

“我知道——怎么了?”

“所有的帖子——西蒙·普莱斯,帕明德,爸爸——这些都是你认识的人。如果是你弄的——”

“我告诉你了,不是我。”

“——你在制造说不尽的伤害。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严重而可怕的伤害,斯图尔特。”

肥仔正在试图想象没有安德鲁的生活。他们俩从四岁时起就认识了。

“不是我。”他说。)

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严重而可怕的伤害。

他们的生活是自己选择的,转向福利街时,肥仔轻蔑地想。“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手下的受害者深陷伪善和谎言的泥淖,他们不喜欢被暴露在天光下。他们就像逃避亮光的笨虫子。他们对于真实的生活一无所知。

肥仔看见前方有一栋房子,屋前的草地上躺着一个光秃秃的轮胎。他强烈怀疑那就是克里斯塔尔的家,看到门牌号后,他知道自己没有错。他以前从没来过这里。若是两周前,他绝对不会同意午休时间去她家见她,可现在不同,他已经变了。

人们说她的母亲是妓女。他能确定的是她妈吸毒。克里斯塔尔告诉他,到时房子里没人,因为她妈妈会去贝尔堂戒毒所,接受定量的美沙酮。肥仔没有放慢脚步,径直踏上花园小径,却产生了自己也没想到的焦虑。

克里斯塔尔一直站在卧室的窗边等着他。她已经把楼下所有房间的门都关上了,这样他能看到的就只有门厅;她也把所有带裂缝的东西都扔进了起居室和厨房。地毯脏乎乎的,部分有烧痕,墙纸也污迹斑斑,但她对此无能无力。松香味的消毒剂用完了,她找到了一些漂白水,在厨房和厕所洒了一些,因为它们是这栋房子里味道最难闻的两个地方。

听到他敲门后,她立刻跑下楼。他们的时间不多。特莉很可能带着罗比一点钟到家。没多少时间让她造一个孩子出来。

“嗨。”打开门时,她说。

“好。”肥仔边说边从鼻孔里喷出烟来。

他不知道自己先前指望看到什么。房子内部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空荡荡、脏兮兮的空盒子。没有家具。他左边和面前关闭的房门有种古怪的不祥之感。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吗?”迈进门槛时,他问。

“是,”克里斯塔尔说,“我们可以上楼,到我屋里。”

她在前面领路。越往里走,漂白水和垃圾混在一起的臭味就越重。肥仔试着不去在乎。楼梯间所有的门都关着,只除了一扇。克里斯塔尔走了进去。

肥仔不想露出吃惊的表情,可是这间卧室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垫,上面盖着床单和羽绒被,一角堆了一小摞衣服。墙上用透明胶贴了几张从小报上剪下来的图片,有明星也有名人。

墙上的剪贴画是克里斯塔尔昨天弄上去的,模仿了尼奇卧室的墙面布置。知道肥仔要过来以后,她就想把这里布置得好看点儿。她已经拉上了薄薄的窗帘,透进来的阳光因此染上了淡淡的蓝色。

“给我一根烟,”她说,“我想得要命。”

他把烟点着递给她。她从未看起来这么紧张过,他更喜欢看到她自大世故的样子。

“我们的时间不多。”她对他说,嘴里还叼着烟便开始脱衣服。“我妈很快就回来了。”

“哦,她在贝尔堂吗?”肥仔故意问,想重新看到克里斯塔尔浑身带刺的样子。

“是。”克里斯塔尔简单地答道。她坐在床垫上,把运动裤往下拽。

“他们关闭它怎么办?”肥仔说着脱下自己的校服夹克,“我听说他们正考虑这么干。”

“我不知道。”克里斯塔尔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害怕的。母亲的意志力就像雏鸟一样脆弱,不堪一击,哪怕是最轻微的刺激也能让它崩溃。

她已经脱得只剩内衣了。肥仔正在脱鞋,突然看到克里斯塔尔那摞衣服旁边有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打开的塑料首饰盒,蜷曲在里面的是一块十分眼熟的手表。

“那是我妈妈的吗?”他吃惊地问。

“什么?”克里斯塔尔慌了,“不,”她撒谎说,“是凯斯奶奶的。别——”

可他已经把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了。

“是她的。”肥仔认出了表带。

“见鬼,才不是!”

克里斯塔尔吓坏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她偷了那块表和那块表的主人是谁。肥仔一言不发,她不喜欢他这样。

肥仔手中的那块表似乎同时在挑战和谴责他。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两个画面:他潇洒地把表装进口袋,大步走了出去;或者耸耸肩,把表还给克里斯塔尔。

他不想充当警察的角色。他想做的是无视法纪。然而,最终是想起这块表是鸽笼子送给母亲的礼物才让他把手表递给她,自己继续脱衣服。克里斯塔尔涨红了脸,拽掉了胸罩和内裤,一丝不挂地钻进了羽绒被。

肥仔穿着拳击短裤走近她,手上拿着一个没开封的安全套。

“不需要那个,”克里斯塔尔含糊地说,“我在吃药。”

“是吗?”

她往床垫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肥仔钻进羽绒被里。脱下短裤时,他在怀疑她说的药是不是真的。不过,他也想试试不戴套的感觉。

“来吧。”她小声说,然后拿过他手里那个箔纸小方块,扔到他那件夹克上。

他想象了一下克里斯塔尔怀了自己的孩子,还有特莎和鸽笼子听到消息后的表情。他的孩子,在丛地,他的血与肉。那将是鸽笼子绝对承受不了的。

他爬上她的身体。这,他知道,就是真实的人生。

8

当晚六点半,霍华德和雪莉·莫里森走进了帕格镇教堂会厅。雪莉抱了满怀的文件,霍华德脖子上挂着那条装饰着帕格镇蓝白纹饰的勋链。

厅内,遍布划痕的长桌已经拼在了一起,霍华德朝首席走去,地板在他庞大身躯的重压下吱嘎作响。霍华德对教堂会厅的喜爱几乎堪比他对店铺的感情。女幼童军sup/sup周二使用这里,妇女协会是周三。这里举办过旧品义卖活动和女王执政周年庆典,也举办过婚礼招待会和葬礼守灵仪式。厅里的味道透露了这一切:陈旧的服装和咖啡壶,家里烘焙的蛋糕和肉食沙拉,还有灰尘和人体,但最主要的还是年代久远的木材和石头的气味。斑驳的铜灯由黑色的花线坠着,从椽木上垂下来。通过一扇扇华丽的红木门可以到达厨房。

雪莉迈着轻快的脚步四处摆放会议资料。她爱议会委员会议。不仅是因为霍华德的主持让她骄傲,还因为莫琳必然无法出席。作为一个没有官方职务的人,莫琳只能满足于做一些雪莉随便分配给她的工作。

霍华德的议员朋友们陆续到达,或是单独前来,或是两个结伴。他高声问候,声音在椽木间回荡。十六人全部出席的情况很少有,他觉得今天会来十二个左右。

座位半满的时候,奥布里·弗雷来了。同往常一样,他的步态宛如走入强风中一般不情不愿地显示出力度,低着头,微弓着腰。

“奥布里!”霍华德欢喜地叫道,并今晚首次走上前去迎接进门的人。“你好吗?茱莉亚怎么样?你收到我的邀请了吗?”

“不好意思,我不——”

“参加我六十五岁寿宴的邀请?就在这里——周六——选举的第二天。”

“哦,是的,是的。霍华德,外面有个年轻女人——她说她是《亚维尔公报》的。叫艾莉森什么的。”

“哦,”霍华德说,“这倒怪了。我已经把文章发给她了,就是那篇回应菲尔布拉泽的……也许跟……我去看看。”

带着满腔狐疑,霍华德摇摇晃晃地走开了。走到门边时,刚好帕明德·贾瓦德进来。她像往常一样沉着脸,招呼也不打,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霍华德也第一次没有对她说“帕明德一切都好吗”。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金发女子,身材矮壮,十分结实。她身上那种无法打压的高兴劲儿让霍华德立刻认出了与自己相似的倔脾气。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抬头看着刻在双开门上的斯维特拉夫家的首字母。

“你好,你好。”霍华德的呼吸有一点困难,“艾莉森,是吗?我是霍华德·莫里森。你特意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告诉我,我的作文不及格吗?”

她大笑起来,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哦,不,我们喜欢那篇文章。”她让霍华德放下心来,“只是,事态的发展越来越有趣了,我就想能不能过来听听。你不介意吧?我想,媒体是有知情权的。我在所有规章制度里都查过了。”

她边说边往大门走去。

“是的,是的,媒体有知情权,”霍华德跟在她身后,并在入口处礼貌地停了一下,让她先过去。“除非我们要私下处理一些问题。”

她回头看着他。在渐暗的光线下,他仍能看清她的牙齿。

“比如在你们网站上的那些匿名指控?发自‘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

“哦,亲爱的,”霍华德对她笑笑,气喘吁吁地说,“它们并不是新闻,对不对?不过是网络上两条愚蠢的评论罢了。”

“只有两条吗?有人告诉我说大部分都被删掉了。”

“不,不,告诉你的那个人弄错了。”霍华德说,“据我所知,总共也就只有两或三条。都是些讨厌的无稽之谈。我个人认为,”他开始临场发挥,“是某个孩子干的。”

“孩子?”

“是啊,年轻人找找乐子。”

“孩子会以镇上的议员为目标吗?”她仍然笑着,“事实上,我听说其中一位受害人丢了工作。有可能正是由你网站上的指控造成的。”

“我倒是没听说这件事。”霍华德撒了个谎。事实上,雪莉前一天在医院看到了鲁思,并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

“我看了议程,”两个人走进灯光明亮的大厅时,艾莉森说,“你们要讨论贝尔堂。你和菲尔布拉泽先生在各自的文章里旗帜鲜明地表达了相反的意见……刊登菲尔布拉泽先生的文章后,我们报社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我的编辑很高兴。要知道,任何能让人给报社写信的事情……”

“是的,我看了那些信。”霍华德说,“似乎没有人能说出戒毒所的什么优点,是不是?”

已经在桌边落座的议员们都看着他们两人。艾莉森·詹金斯坦然地回应着众人的目光,仍旧泰然自若地微笑着。

“让我给你拿把椅子。”霍华德说,然后微微喘着粗气,从旁边一摞椅子上搬了一把下来,放在离桌子大概十二英寸的地方。

“谢谢。”艾莉森说着把椅子向前搬了六英寸。

“女士们,先生们,”霍华德大声说,“我们今天的会议有媒体的参与。来自《亚维尔公报》的艾莉森·詹金斯小姐!”

有几位议员对艾莉森的出席表现出感兴趣并很满意的样子,但大多数人则露出了怀疑的神情。霍华德摇摇晃晃地走到首席的位置,奥布里和雪莉正在那里用探询的眼神盯着他。

“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他小声告诉他们,一边战战兢兢地把自己塞进塑料椅子里(上上次会议的时候,一把椅子在他的重压下崩塌了)。“还有贝尔堂。哦,托尼来了!”他突然叫道,把奥布里吓了一跳。“进来进来,托尼……我们再给亨利和希拉两分钟,好不好?”

桌边的低语声比往常克制了一些。艾莉森·詹金斯已经在她的笔记本上写字了。霍华德生气地想,这都是可恶的菲尔布拉泽的错。是他把媒体招来的。有那么一瞬间,在霍华德心里,巴里和“鬼魂”成为了一体,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是麻烦制造者。

像雪莉一样,帕明德也带了一摞资料来参加会议,现在就放在议程的下面。她假装阅读议程,这样就不用跟任何人说话。在现实中,她在琢磨那个几乎就坐在她正后方的女人。《亚维尔公报》报道了凯瑟琳·威登的死亡及其家人对他们全科医生的抱怨。报道中并没有对帕明德指名道姓,但毫无疑问,那位记者肯定知道她是谁。或许艾莉森也知道了议会网站上那个关于帕明德的匿名帖的内容。

冷静。你现在变得跟科林一样了。

霍华德已经记录了缺席者,并在正式开始前最后确认到场的人。可帕明德却几乎听不到霍华德的声音,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耳鼓处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现在,除非有人反对,”霍华德说,“我们要先处理议程上的第八和第九项,因为选区议员弗雷先生带来了关于这两项的新消息,而他不能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我能待到八点半。”奥布里看了看表说。

“——好。所以,除非有人反对——没有?——请讲,奥布里。”

奥布里简单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陈述了目前的局势。随着即将到来的选区边界仲裁,在帕格镇以外首次出现了将丛地重新划归亚维尔的意愿。对于想增加亚维尔反政府选票数量的人士来说,与其让选票浪费在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就牢固地拥有保守党一个席位的帕格镇,还不如替帕格镇承担丛地相对较小的成本,以获得宝贵的选票。整件事可以在简化行政程序的伪装下进行:亚维尔像过去一样为丛地提供全套的服务。

奥布里的结束语是,如果帕格镇愿意放弃丛地,从选区利益出发表达这个意愿,对于选区来说将是非常有帮助的。

“以前从来没成功过。”一位农场主发言道,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约翰,那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受邀表达过自己的立场。”霍华德说。

“我们难道不应该先确定我们的立场在哪里然后再公布吗?”帕明德冷冰冰地说。

“好啊,”霍华德和气地说,“你愿意先来吗,贾瓦德医生?”

“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几位看过巴里刊登在《亚维尔公报》上的文章。”帕明德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她试着不去想那个匿名帖或是坐在她身后的女记者。“我认为那篇文章清楚地阐明了为什么要将丛地作为帕格镇的一部分保留下来。”

帕明德看见正在奋笔疾书的雪莉冲着她的钢笔微笑了一下。

“通过告诉我们克里斯塔尔·威登之类的人如何从中受益?”桌子末首一个叫贝蒂的老女人问道。帕明德一直很讨厌她。

“还通过提醒我们丛地的居民现在是我们社区的一分子。”帕明德回答。

“可他们认为自己来自亚维尔,”农场主说,“一直如此。”

“我记起了这一点,”贝蒂说,“当克里斯塔尔·威登在一次远足中把另一个孩子推进河里的时候。”

“不,她没有,”帕明德生气地说,“我的女儿当时在场——是两个男孩在打架——不管怎么说——”

“我听说是克里斯塔尔·威登。”贝蒂说。

“你听说的是错的。”帕明德回答。只不过这句话她不是说出来,而是喊出来的。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帕明德自己。她的吼声在古老的墙壁间回荡。帕明德几乎不能吞咽,她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议程,然后听到约翰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若是巴里在,他会拿自己而不是那个女孩作为更有说服力的论据。他从圣托马斯得到了许多。”

“可麻烦是,得到一个巴里,”另一个女人说,“带过来一堆小流氓。”

“他们是亚维尔人,底线是,”一个男人说,“他们属于亚维尔。”

“这不是真的。”帕明德说,压低了声音,但人们都完全安静下来听她讲话,像是等着她再一次爆发。“根本不是事实。看看威登一家。巴里的文章就是在说这个问题。多年前,威登家也是帕格镇人,可是——”

“他们搬到了亚维尔!”贝蒂说。

“那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房子住,”帕明德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因为你们不愿意在镇郊发展新兴房产。”

“对不起,那时你不在这里。”贝蒂微微涨红了脸,刻意把脸别开,不去看帕明德。“你不了解历史。”

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纷纷:会议打散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谈话,帕明德听不清任何一组人在说什么。她喉咙发紧,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

“我们举手表决好吗?”霍华德在首席大声说道,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赞成告诉选区议会帕格镇愿意重划议席边界、放弃丛地管辖权的请举手。”

帕明德的双手紧紧握拳,放在腿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她身边是一片袖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棒极了!”霍华德说,语气中的得意宛如胜利的锦旗般挂在房椽之间。“我会跟托尼和海伦起草文件,然后发给所有的人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棒极了!”

两位议员鼓起掌来。帕明德的视线模糊了,她用力眨眨眼睛。议程在她的视野中飘进飘出。厅内沉默了那么久,她终于抬起眼来,看到霍华德激动之中已经在向他的吸入剂求援,大多数议员都关切地看着他。

“好,接下来。”霍华德放下吸入剂,气喘吁吁地说。他虽然脸涨得通红,却笑容满面。“除非有人还有补充——”略微停顿一下,“——那么接下来是第九项。贝尔堂。奥布里同样有话对我们说。”

巴里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他会争辩。他会把约翰逗笑,让他跟我们一起投票。他应该写他自己而不是克里斯塔尔……我辜负了他。

“谢谢你,霍华德。”奥布里说。帕明德耳边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着,指甲更用力地掐着手掌。“众所周知,我们将在选区层面削减大笔开支……”

她在暗恋我,每次当她注视我的时候,都无法隐瞒这份爱意……

“……我们要考量的项目之一是贝尔堂。”奥布里说,“我认为我必须跟各位有所交代,是因为,大家也知道,那栋建筑的所有者是帕格教区——”

“——租约马上就到期了,”霍华德说,“是这样的。”

“但也没有其他人对那栋老楼有兴趣,对不对?”坐席末尾的一个退休会计说,“据我听说,楼的状况很糟。”

“哦,我确定我们能找到新的租户,”霍华德毫不在意地说,“但这并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问题的关键是,我们是否认为戒毒所的工作有效——”

“你说的根本就不是问题的关键,”帕明德打断了他的话,“评判戒毒所表现如何并不是教区议会的职责。我们没有为它提供资金。我们对它不负有责任。”

“但我们拥有那栋建筑。”霍华德仍然笑着,仍然礼貌。“所以我认为很自然的,我们想要考虑——”

“如果我们要考量戒毒所的工作,我认为从各方面均衡而客观地去看非常重要。”帕明德说。

“万分抱歉,”雪莉朝帕明德眨着眼睛,“能否请你不要一直打断主席的话,贾瓦德医生?若是人们不停地打断别人的话,会议记录将变得十分困难。不过现在我也变成打断别人的人了,”她露出一个笑脸,“对不起。”

“我认为,帕格镇应该想要保有那栋建筑带来的租金收益。”帕明德直接无视了雪莉的抗议,“而且,据我所知,也没有等候签约的新租户。所以我不能理解我们怎么会考虑结束戒毒所的租约。”

“戒毒所根本治不好那些人,”贝蒂说,“他们只是给那些人更多的毒品。我会很高兴看到他们搬出去。”

“在选区议会层面,我们必须做一些非常艰难的决定。”奥布里·弗雷说,“政府希望能在地区行政级别削减十亿英镑的开支。我们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提供服务。这就是现实。”

帕明德讨厌她的议员同僚们对奥布里毕恭毕敬、点头称是的样子。她知道,他们中的某些人叫她“说死你”。

“调查显示,在经济衰退期间,非法的药物使用有所增加。”帕明德说。

“那是个人选择问题,”贝蒂说,“谁也没逼着那些人吸毒。”

她环视四周寻找支持,雪莉冲她笑了笑。

“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的抉择。”奥布里说。

“也就是说你们和霍华德观点一致,”帕明德提高了嗓门,盖过奥布里,“都决定通过把戒毒所赶出那栋楼来帮助那些人?”

“我能想出比帮助一群罪犯更明智的花钱方法。”会计说。

“就我个人而言,我恨不得砍掉为那些人提供的所有救济。”贝蒂说。

“我受邀参会,是为了告诉大家选区层面局势如何,”奥布里冷静地说,“仅此而已,贾瓦德医生。”

“海伦。”霍华德大声叫道,指向一位已经举手一分钟想要发言的议员。

帕明德完全没有听见那女人在讲什么。她已经几乎忘记了议程下躺的那摞纸,凯·鲍登曾在上面花费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数据、成功案例的报告、解释美沙酮作为对抗海洛因的有效药物的工作原理,还有揭示白粉毒瘾所带来的经济和社会损害的各项研究。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有点像液体般浮动,变得不真实。她知道自己将会爆发,其强度将是此生未有,而且,除了看着它发生,她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一种救济文化,”奥布里·弗雷说,“给那些一辈子从未工作过一天的人。”

“而且,让我们面对现实。”霍华德说,“这是一个解决方法十分简单的问题。停止吸毒。”

他转过身,带着安抚的笑容对帕明德说:“人们称之为‘冷火鸡sup/sup’,对不对,贾瓦德医生?”

“哦,你认为他们应该为自己的毒瘾负责,改变自己的行为?”帕明德问。

“简而言之,是的。”

“不让他们继续花国家的钱?”

“完全正——”

“你,”静悄悄酝酿着的怒火终于吞噬了她,她大喊道,“你知道你千八百斤重的身体,霍华德·莫里森,花了健康系统多少钱吗?只因为你没有能力管住自己的嘴!”

一块闪亮的、深色的红斑迅速从霍华德的脖子蔓延到了脸颊。

“你知道你的搭桥手术、你用的药和长期住院花了多少钱吗?医生们一次次接诊,治你的哮喘、你的血压,还有你那令人作呕的皮疹,只因为你拒绝减肥!”

帕明德的话音变成了尖叫,其他议员开始站在霍华德一边发出抗议,雪莉站了起来。帕明德仍在尖叫,手里抓着她刚刚打手势时散落了一桌子的纸。

“医生应该保护病人的隐私!”雪莉喊道,“令人愤慨!极度令人愤慨!”

帕明德已经冲到了厅门,大步走了出去。在她自己愤怒的哭泣声中,她听到贝蒂要求立刻将她从议会除名的喊声。她从大厅跑开,知道自己的举动是灾难性的。她真想被外面的黑暗吞没,永远消失。

9

《亚维尔公报》在报道帕格镇教区议会史上场面最火爆的会议时犯了过于谨慎的错误,因为谨慎与否根本无关紧要。报上那篇经过删改的文章被所有参会人士绘声绘色的描述所补充,仍然引起了广泛的议论。更糟的是,报纸头版报道了以死者之名进行的网络攻击,用记者艾莉森·詹金斯的话来说,该攻击“引发了广泛的猜测与极大的愤怒。请至第四版查阅完整报道”。虽然报道隐去了被攻击者的名字及其各自罪状,但诸如“严厉指控”和“犯罪行为”这类词出现在报纸上对霍华德造成的心理压力比原始的帖子更大。

“第一个帖子出现的时候我们就该加强网站的防护。”霍华德坐在煤气取暖器前,对妻子和生意伙伴说。

春雨静静地洒在窗上,后院的草地被星星点点的灯光照亮。霍华德冷得直哆嗦,只能靠近取暖器,贪心地攫取假火炭散发出来的所有热量。过去的几天来,几乎所有来熟食店和咖啡馆的客人都在议论网站上的匿名帖、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和帕明德·贾瓦德在议会委员会议上的爆发。霍华德恨透了她说的那些话被人们公开而随意地谈论。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在自己的店里感到不舒服,也是头一次担心自己之前在帕格镇不可撼动的地位。关于接替巴里·菲尔布拉泽之人的选举将在明天进行。霍华德原本对选举充满期待、斗志昂扬,现在却只觉得担心焦虑。

“这件事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很大的伤害。”他重复道。

他的手不自觉地挪到肚子上想挠,又被他拉了回来,以殉道者的壮烈神情忍着瘙痒。他没有那么快忘记贾瓦德医生当着其他议员和媒体的面喊出的话。他和雪莉详细了解了医学总会sup/sup的规章制度,拜访了克劳福德医生,并进行了正式投诉。那次会议以后,帕明德就没上过班。毫无疑问,她已经为自己的不当言行而懊悔。不管怎样,霍华德仍然无法忘记她冲他尖叫时脸上的表情。在另一个人脸上看到那么多憎恶让他震惊。

“都会过去的。”雪莉宽慰他。

“我不敢肯定,”霍华德说,“不敢肯定。这让我们脸上很不好看。整个议会。在媒体面前吵架。我们看上去是分裂的。奥布里说选区对此很不高兴。这件事会损害我们关于丛地的陈述。公开争执,场面不堪……会让人感觉议会并非代表整个镇子的意见。”

“可我们确实代表了整个镇子,”雪莉轻笑了几声,“帕格镇没有人想要丛地——几乎没有人。”

“我的那篇文章显得我们对亲丛地派穷追猛打,想要恐吓他们。”霍华德终于向挠痒的诱惑投降,开始大挠特挠。“没错,奥布里知道我们并无此意,记者却让整件事呈现出这样的面貌。我告诉你:如果亚维尔让我们看上去那么无能和卑鄙……他们多年来一直在找机会收管帕格镇。”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的,”雪莉立刻说,“不可能。”

“我还以为都结束了,”霍华德没有理会妻子,仍然在思考丛地,“我以为我们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终于摆脱他们了。”

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写成、向大家解释为何丛地和贝尔堂是吸附于帕格镇的蚂蟥的那篇文章,已经彻底被帕明德大闹会议和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这两桩丑闻的阴影所笼罩。现在,霍华德已经彻底忘了针对西蒙·普莱斯的指控当时给了他多少乐趣,以及他是在普莱斯的妻子提出要求后才想到要把那些话删掉的。

“选区议会给我写了电子邮件,”他告诉莫琳,“问了一堆关于网站的问题。他们想要知道我们采取了何种措施来应对网络诽谤,并认为网站的防护十分不力。”

雪莉从这些话里听出了对她的指责,于是冷冷地说道:“我告诉过你,我已经处理了,霍华德。”

前一天,趁霍华德上班的时候,霍华德和雪莉的朋友的侄子硬邀来到家里。那个小伙子正在通往计算机学位的半途。他对雪莉的建议是关闭极易受到黑客攻击的现有网站,找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来创建一个新的。

年轻人滔滔不绝吐出的专业术语中,雪莉十个有九个听不明白。她知道“黑客”意思是非法突破,而当那计算机系大学生终于停下他的天书演讲时,她只得到了这样一个印象:鬼魂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或许是闲谈中的巧妙发问,获得了别人的登录密码。

于是,她给所有的人写了邮件,要求大家更改密码,并确保不将新密码泄露给任何人。这就是她说的“处理”。

至于那条关闭她担当其守护者和管理人的网站的建议,雪莉没有采纳,也没有对霍华德提过。雪莉觉得,若是听从了那个盛气凌人的年轻人的建议,引入了配备所有高深安保程序的新网站,就肯定超出她的管理和技术能力了。她的能力本来就已经被拉伸到极限,而她决心要守住这个管理员的位子。

“如果迈尔斯当选——”雪莉刚开口,莫琳就打断了她,用她厚重的嗓音说道:“我们还是希望这堆闹心的事不要伤害到他吧。希望不会有人强烈反对他。”

“人们知道迈尔斯跟这些毫无关系。”雪莉冷冰冰地说。

“是么,人们知道吗?”莫琳说。雪莉简直恨透她了。这个女人竟敢坐在她的客厅里反对她!火上浇油的是,霍华德竟然点头表示赞同。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他说,“目前我们比以往更需要迈尔斯,为议会重新注入一些凝聚力。在‘说死你’说了那些话之后——在所有的混乱之后——我们甚至都没有就贝尔堂一事投票。我们需要迈尔斯。”

雪莉已经走出了房间,无声地对霍华德支持莫琳表示抗议。她在厨房里整理茶具,一边生着闷气,考虑要不要只端两杯茶出去,给莫琳一点颜色看看。那女人纯属咎由自取!

对于鬼魂,雪莉仍然只有傲视世俗的崇敬之情。他的指控揭露了她所讨厌和鄙视的人的真面目,使那些对社会有危害的、刚愎自用的人再无藏身之地。雪莉确信,帕格镇的全体选民会和她看法一致,投迈尔斯的票,而不是那个讨厌的科林·沃尔。

“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去投票?”端着茶盘重新走进房间时,雪莉问霍华德,并刻意地无视莫琳(因为写在选票上让大家勾选的名字属于他们的儿子)。

然而,让她火冒三丈的是,霍华德建议营业时间结束后三个人一起去。

迈尔斯·莫里森和他父亲一样担心围绕着第二天选举的前所未有的恶劣气氛会影响到他的前程。当天上午,他走进广场后面的报刊亭,正好听见了女收银员和一位年长顾客的谈话。

“……莫里森总认为他是帕格镇的国王。”顾客不顾收银员面无表情的脸,继续说道,“我喜欢巴里·菲尔布拉泽。他的死是个悲剧。悲剧。莫里森家的小子整天处理我们的遗嘱,我看他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迈尔斯勇气顿失,立刻悄悄溜出了报刊亭,脸红得像个小男孩似的。他怀疑那个谈吐文雅的老头就是那封匿名信的作者。迈尔斯对自己好人缘的坚定信心被动摇了,他现在一直控制不了去想万一第二天没有任何人选他该是何种感受。

当晚,他脱衣上床,在梳妆台的镜子里看着自己沉默的妻子。多日来,只要一提到选举的事,萨曼莎就只有讽刺挖苦。可他今晚需要一些支持,一些安慰。他同样也觉得有些冲动。距离他们上次做爱已经很久了。回想起来,大概还是巴里·菲尔布拉泽猝死的前晚。她当时有些微醺。如今他俩的亲密大多需要一点酒精的刺激。

“生意怎么样?”他问,一边从镜子里看着她解开胸罩。

萨曼莎并未马上回答。她摸摸腋下被过紧的文胸勒出的红印,没有看迈尔斯,说道:“事实上我正准备跟你谈这个问题。”

她讨厌说这话。几周以来,她一直避免提到这个话题。

“罗伊认为我应该关闭店铺。经营状况不太好。”

到底有多不好,迈尔斯知道后将会大吃一惊。当会计师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她时,萨曼莎自己也吓了一跳。可以说,对此她事先是既知情又不知情的。奇妙的是,大脑总会知道你的心拒绝接受的事。

“啊,”迈尔斯说,“但你会留着网店,对不对?”

“是的,”她说,“我们会保留网店。”

“哦,那很不错。”迈尔斯鼓励地说。为了向萨曼莎死去的店铺默哀,他等了一分钟才说:“你今天大概没有看《亚维尔公报》吧?”

萨曼莎伸手去拿放在枕头上的睡裙,迈尔斯满意地瞥见了她的乳房。毫无疑问,性爱可以让他放松。

“真是令人遗憾,萨姆。”他说着从床上爬到她背后,等着她套上睡裙后抱住她的腰。“我是说关于店铺。它是个了不起的小店。而且你开了那么久,有,嗯——十年?”

“十四年。”萨曼莎说。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想过直接告诉他滚开,能死多远死多远,然后跑到客房去睡。可问题是,若是那样做,必然又会有一场吵架和冷战,而她最想要的就是两天后能和莉比一起去伦敦,穿着她为她们俩买的t恤衫,整晚近距离看着杰克和他的队友们。这次短途旅行是萨曼莎目前全部幸福之所系。还有,迈尔斯一直对她错过霍华德的寿宴耿耿于怀,一次床笫之欢也许能缓解他的不满。

于是,她默许他抱住然后亲吻了她。她闭上眼,爬到他身上,想象自己是骑在杰克身上,两人身处别无他人的白色沙滩,她十九岁,他二十一岁。她想象着迈尔斯手拿双筒望远镜,在远处的脚踏船上愤怒地望着他们。就在这样的想象中,她迎来了高潮。

10

因为巴里留下的空位子而举行选举的当天上午九点,帕明德离开牧师老宅,沿着教堂街向沃尔家走去。她敲敲门,等待着,直到科林最终出现在门口。

科林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睛和颧骨下方都有黑影,他的皮肤似乎变薄了,衣服也变得更大了。他还没有回去上班。帕明德在公开场合失态地喊出了霍华德的健康隐私这个消息让科林短暂的复原溃不成军。数天之前的晚上那个坐在皮坐垫上、假装对胜利充满信心的更有精神的科林,早已不见踪影。

“一切顺利吧?”科林在她身后关上门,面露警觉之色。

“是的。”帕明德说,“我想你或许愿意跟我一起去教堂会厅,去投票。”

“我——不,”他虚弱地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的感觉,科林。”帕明德的声音很轻,有些紧张。“但如果你不投票,就意味着他们会赢。我不会让他们赢的。我会到那里去投你一票,而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帕明德事实上相当于已经停职。莫里森一家向他们能找到地址的所有执业管理机构都进行了投诉。克劳福德医生建议帕明德休假一段时间。而令帕明德大感意外的是,她竟莫名地感到轻松。

但科林一直在摇头。她觉得他的眼里泪光闪闪。

“我做不到,明德。”

“你可以!”她说,“你可以,科林!你要挺身面对他们!想想巴里!”

“我不行——对不起——我……”

他哽咽了一下,哭了起来。科林以前也在她的诊室里哭过,被终日背负的重担压垮,绝望地泣不成声。

“别这样。”她说,丝毫不感到尴尬。她拉起他的胳膊,带他走进厨房,将纸巾递给他,任他又哭得抽噎起来。“特莎在哪里?”

“上班。”他抽了口气,擦擦眼睛。

餐桌上摆着一封霍华德·莫里森六十五岁寿辰的邀请函,不知被谁干脆地撕成了两半。

“我也收到了一份,”帕明德说,“在我冲他吼叫之前。听着,科林,投票——”

“我做不到。”科林小声说。

“——是表示他们并未打败我们。”

“他们确实已经做到了。”科林说。

帕明德大笑起来。科林瞠目结舌地看了她几秒钟后,也笑了,轰隆隆的笑声活像藏獒在吠叫。

“好吧,他们是让我们丢了工作,”帕明德说,“而且弄得我们两个连家门都不愿意出。但是,除了这两点,我觉得我们俩的状态非常好。”

科林摘下眼镜,揉揉湿润的眼睛,仍然咧嘴笑着。

“来吧,科林。我想投你一票。一切还没结束。在我脑袋一热,当着整个议会和媒体的面告诉霍华德·莫里森他并不比瘾君子强多少之后——”

他再次大笑起来。帕明德很高兴,因为自从新年以后,她还没有听到他笑得这么开心过。上次还是巴里把他逗乐的。

“——他们忘记投票把戒毒所赶出贝尔堂了。所以,求你了。穿上外套,我们一起去。”

科林慢慢安静下来。他低着头,胡乱地搓着手,像是想把它们洗干净。

“科林,还没有结束。你的参选是有价值的。人们并不喜欢莫里森一家。你参与的话,我们斗争的阵地就会更坚实。求你了,科林。”

“好吧。”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并暗暗佩服自己的勇气。

到教堂的路很近。两个人走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手里紧紧握着自己的选民登记卡。除了他们,教堂里空无一人。他们各在选票上科林的名字旁重重地画上一个叉,带着偷偷进行了某项秘密勾当的心情离开了。

直到中午,迈尔斯·莫里森才去投票。临走前路过合伙人办公室时,他停了一下。

“我去投票了,加文。”他说。

加文指指贴在自己耳边的电话,他正在与玛丽的保险公司通话。

“啊——好的——我去投票了,肖纳。”迈尔斯转身对秘书说道。

提醒一下这二位他需要他们的支持也没什么害处。迈尔斯步伐轻快地走下楼梯,朝铜壶咖啡馆走去。经过做爱后的简短交谈,他和妻子商定在那里碰面,一起去教堂会厅。

萨曼莎一上午都待在家里,留她的助手看店。她知道她不能一直拖着不告诉卡尔莉店要关门了,卡尔莉就要没工作了,但她就是无法打起精神在这个周末的演唱会之前处理这件事。当迈尔斯出现,她看到他脸上激动的微笑时,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愤怒。

“爸爸还没来吗?”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们要在营业时间结束后再去。”萨曼莎说。

她和迈尔斯到达时,投票处有两个年长的妇人。萨曼莎等在外面,看着她们的背影:铅灰色的烫发、厚厚的外套和比外套还要臃肿的脚踝。有朝一日她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离开时,其中一个腰弓得更厉害些的老太太看到了迈尔斯,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对他说:“我刚刚投了你一票!”

“哦,太感谢你了!”迈尔斯高兴地说。

萨曼莎走进投票隔间,看着选票上的两个名字:迈尔斯·莫里森和科林·沃尔,手里握着用线拴住的铅笔。她飞快地在选票上写下“我恨他妈的帕格镇”,然后把它折起来,走到票箱跟前,面无表情地把它从槽里扔了进去。

“谢谢,亲爱的。”迈尔斯轻声说,拍拍她的背。

特莎·沃尔,此前从未错过一次选举投票,今天却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径直开过了教堂,没有停下。鲁思和西蒙一整天都在更认真地讨论是否要搬去雷丁。晚饭前整理餐桌时,鲁思把选民登记卡扔了出去。

加文从未想过要去投票,若是巴里还活着,参加了竞选,他说不定会去,但他绝对无意帮助迈尔斯实现另一个人生目标。五点半时,他整理好公文包,心里烦躁不已,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任何借口不去凯家里吃晚饭了。更让他懊恼的是,保险公司终于松口,玛丽的案子开始有了进展,所以他非常想去她家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是,现在他却必须留到明天再讲,因为他不想把喜讯浪费在电话上。

凯为他打开门后,立刻开始机关枪般啪啪啪啪飞快地说起话来,这往往意味着她情绪不好。

“对不起,今天我过得很糟糕。”凯说,尽管他并没有抱怨。他俩甚至还没有互相问候。“今天回家晚了,晚饭还在做。进来吧。”

从楼上传来了震天响的鼓声和其他低音乐器的声音。加文惊讶为什么没有邻居上门抱怨。凯看见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便解释道:“哦,盖亚很生气,因为她在哈克尼喜欢的某个男孩开始跟别人约会了。”

凯拿起加文进来前就已经开始喝的葡萄酒,喝了一大口。把马尔科·德·卢卡称为“某个男孩”让她的良心稍稍有点不安。事实上,在她们离开伦敦之前的几周,马尔科住到了家里。凯发现那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孩子,体贴而热心。若有个像马尔科一样的儿子,她会很高兴的。

“她会挺过去的。”凯把回忆推开,回到炉边看看锅里煮的土豆。“她今年十六岁。十六岁的孩子总是在变化的。喝点酒吧。”

加文在桌边坐下,心里默默希望凯能让盖亚把音乐关小一点。在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锅盖咣咣当当和排气扇轰隆声的房间里,他们两人只能大声喊叫才能让对方听清。他再次想念玛丽家忧伤而安静的大厨房,想念玛丽对他的感激和对他的依赖。

“什么?”他大声问道,因为他觉得凯似乎问了他什么。

“我是说,你投票了吗?”

“投票?”

“议会选举!”她说。

“没有,”他回答,“毫无兴趣。”

他不确定她是否听到了他的回答。她又开始说了,而直到她拿着刀叉回到餐桌旁,他才听清她的话。

“……真是令人作呕,帕格镇竟跟奥布里·弗雷沆瀣一气。如果迈尔斯当选,贝尔堂肯定就完了……”

她倒出土豆锅中的水。水泼溅和锅勺碰撞的声音再次淹没了她的话音。

“……如果那个蠢女人没有情绪失控,我们或许胜算还大一些。我给了她戒毒所的那么多数据资料,可她肯定用都没用。她只是冲着霍华德·莫里森喊,说他有多胖。如此不专业……”

加文也听说贾瓦德医生当着众人的面发飙了。他当时觉得还挺有趣的。

“……这种前途未卜的感觉对戒毒所工作人员的信心都损害极大,更别提病人了。”

然而加文无法聚集起怜悯或义愤等情绪。他能感到的只有沮丧。凯似乎已经与本地盘根错节的人际和事务产生了越来越深的纠葛,这就意味着她把根扎得越来越深,要移除她也就变得更难。

他扭过头,看着窗外长势过猛的花园。他已经提出这个周末帮弗格斯一起为玛丽修剪花园。若是幸运,他想,玛丽说不定会再次请他共进晚餐,而如果真是那样,他就可以逃过霍华德·莫里森六十五周岁的庆祝派对,迈尔斯还以为他满心期待参加呢。

“……想要保留威登家,但是,不,吉莲说我们不能像采野莓一样。你会把那叫做采野莓吗?”

“对不起,什么?”

“玛蒂回来上班了。”她说。加文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玛蒂是凯的一个同事,她现在接手的许多案例都是那个人的。“我想继续跟进威登家。因为有时候,你会对某个家庭产生特殊的感情,但吉莲不让。太疯狂了。”

“你一定是全世界唯一想要跟威登家打交道的人,”加文说,“起码就我所知是如此。”

凯动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尖刻地反驳他。她把正在烤的鲑鱼片从烤箱里拽出来。盖亚把音乐开得那么大声,搞得她手中的盘子都似乎在震动。她重重地把盘子掼在炉子的搁架上。

“盖亚!”她大步走过加文,来到楼梯下,朝楼上吼道,吓了加文一大跳。“盖亚!声音关小!我是认真的!关小!”

音量大概减弱了一分贝。凯生着闷气,走回厨房。加文到达之前,她和盖亚之间的争吵是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盖亚宣布,她打算给父亲打电话,问自己是否可以搬去与他同住。

“那就祝你好运!”凯喊道。

但布伦丹也许会答应也说不定。盖亚才一个月大时,他就离开了她。他现在结了婚,又有了三个孩子。他有大房子和一份好工作。如果他答应了呢?

加文很高兴吃饭的时候不必交谈。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填补了沉默,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想着玛丽。明天,他就可以告诉她保险公司表达了和解的意愿,然后接受她的感激和崇敬……

他几乎把自己盘中的食物都吃光了,才意识到凯一口都没吃。她坐在对面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顿时让他警觉起来。也许,他在不知不觉间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上方,盖亚的音乐突然停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让加文恐慌极了。他希望盖亚能够快点放点别的,随便什么都行。

“你甚至都没有尝试,”凯伤心地说,“你甚至都不能假装你在乎,加文。”

他试着找出能轻易脱身的办法。

“凯,我今天工作非常忙。”他说,“对不起,如果我对本地政治事务没来得及跟上趟——”

“我说的不是什么本地政治,”她说,“而是你坐在这里,心思却好像全在别处。这,这是对我的冒犯。你想要什么,加文?”

他看见了玛丽的厨房和她甜美的脸。

“我必须卑躬屈膝求你赏光接见,”凯说,“而你到了这里,却用行动表现得再明白不过,那就是你根本不想来。”

她希望他能说“不是这样的”。然而,很快,能做出有效否定的最后时机也偷偷溜走了。他们正加速滑向那个加文既急切盼望又害怕面对的危急关头。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她疲倦地说,“告诉我。”

两个人都能感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加文拒绝说出的话的重压下分崩离析。怀抱着将两人都从痛苦中解放出来的希望,他开始寻找字眼表述他也许从未打算说出口的话,而那些话似乎能让他俩从此释然。

“我不想让这件事发生的。”加文真挚地说,“真的,我不想。凯,真的对不起,我想我是爱上玛丽·菲尔布拉泽了。”

他从她的表情上看出她对此毫无心理准备。

“玛丽·菲尔布拉泽?”

“我想,”他说(能够把这个心事说出来让他感到一种既心酸又甜蜜的快乐,因为他从未有机会对任何人说起,尽管他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凯),“我对她的感情已经产生很久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说,当巴里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

“我还以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凯小声说。

“他是。”

“他才死了几个星期!”

加文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说法。

“听着,”他说,“我只是要对你坦诚相待。我想要对你公平。”

“你想要对我公平?”

他以前想象过他和凯是在熊熊的怒火中决裂的,然而她只是哭着看着他穿上了外衣。

“对不起。”他说,最后一次走出了她的家。

来到人行道上,他突然感到一阵欣喜,忙匆匆向自己的车走去。毕竟,他可以今晚就告诉玛丽关于保险的好消息了。

注释

戈拉(gora),印度或印度-雅利安语中对白人的称呼。

英国的“国家健康服务”体系中,全科医生(generalpractitioner,简称gp)是第一级的接诊单位,居民需就近到诊所注册,然后得到一名指定的医生(即gp),享受免费医疗。医院只接受从诊所转来的病人。

英石(stone)是一种重量单位,1英石=14磅或6.35公斤,多用来指体重。

头韵,指在谈话或文章中连续数词均用同一字母或同一音开始。肥仔平常就喜欢这样,所以特莎很肯定是儿子做的。

女幼童军是较年幼的女童子军,在英国,参加的女孩子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她们定期聚会,学习各种生活常识,也像男孩子一样常进行远足、露营等户外活动。

冷火鸡(coldturkey),指人突然放弃某个习惯或药物上瘾,而不是逐渐或通过替代药物戒除。

英国医学总会(generalmedicalcouncil)。在英国,所有的从业医生都必须在医学总会注册并持有执业执照。医学总会承担规范医师管理、保护患者利益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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