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抹灵异色彩

“我只要求你自己来参加聚会,亲眼瞧瞧。”玛戈说。

“绝不可能!”朴姨妈浑身打哆嗦,“我没那个胆子。”

“他们还用大黄蜂去替苜蓿受精咧,真有意思!”芬姨婆表示。

“我现在太累了,不想讨论这件事,明天再说吧。”母亲说。

“那你帮我弄甘蓝菜好不好?”玛戈问。

“干什么?”母亲反问。

“帮我弄我的甘蓝菜。”玛戈说。

“我常常在想有没有可能养大黄蜂呢?”芬姨婆若有所思地说。

“你用甘蓝菜做什么?”母亲问。

“她拿来放在脸上,”朴姨妈嘶嘶叫着,“真是滑稽!”

“一点儿都不滑稽,”玛戈生气地说,“对我的青春痘有效极了。”

“什么?你是用水煮还是怎么样?”母亲问。

“不是,”玛戈说,“我把菜叶贴在脸上,你帮我绑紧。毛威克建议我这么做,效果很好!”

“太滑稽了,露依亲爱的,你应该阻止她,”朴姨妈好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猫咪,“简直就是巫术。”

“我太累了,不想为这种事争论,”母亲说,“反正大概也没害处。”

于是玛戈坐在椅子上,用手把一大堆皱兮兮的甘蓝菜叶按在脸上,母亲很严肃地用红线把叶片绑紧。我觉得玛戈看起来像个奇怪的蔬菜木乃伊。

“简直就是异端邪说!”朴姨妈说。

“胡说,朴姨妈,你又在那儿大惊小怪。”玛戈的声音从叶片后面模糊地传出来。

“有时候我真怀疑,”母亲打好最后一个结,“我这堆小孩到底正不正常!”

“玛戈要去参加化妆舞会吗!”兴味盎然地在一旁观看的芬姨婆问。

“不,妈咪,”朴姨妈大吼,“是治她青春痘的。”

玛戈站起来摸到门边。

“好了,我要上床睡觉了。”她说。

“如果你在楼梯间遇到别人,会把人家吓死!”朴姨妈说。

“尽兴玩啊,”芬姨婆说,“不要野到太晚,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爱疯。”

玛戈出去以后,朴姨妈回过头来看母亲。

“你看,露依亲爱的,我没有夸张吧?”她说,“那女人邪门得很。玛戈现在跟个疯子没两样。”

“嗯,”一向把“保护你的小孩,无论他们犯了多大的错”奉为人生圭臬的母亲说,“我想她是有点丧失理智。”

“丧失理智?”朴姨妈说,“脸上绑满甘蓝菜叶!对毛威克唯命是从!太不健康了。”

“就算她得了第一名,我也不惊讶,”芬姨婆咯咯笑道,“一定没有人会想到化妆成一棵甘蓝菜。”

母亲和朴姨妈你来我往地讲了一阵儿,中间穿插芬姨婆回忆她过去在印度参加的时髦化妆舞会。最后朴姨妈与芬姨婆终于离开了,母亲和我准备就寝。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母亲脱掉衣服,把灯关掉,“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全家唯一精神正常的人。”

第二天早晨我们决定上街购物,因为有很多东西在科孚买不到,母亲想顺便带回去。阿姨认为这主意好极了,因为她也想顺道把她的贝灵顿小狗送去给新主人。

于是,九点钟我们在巴拉克雷瓦公寓外面的人行道上集合。在过路人的眼里,我们这一撮人一定很怪异。芬姨婆大概为了庆祝我们到来,戴了一顶上面插了一根大羽毛的小精灵帽,站在人行道上,活像一根缠满彩带的五月柱,脚下围绕八只不断打闹、撒尿、蹦蹦跳跳的贝灵顿小狗。

“我看我们还是叫辆出租车吧?!”母亲狐疑地看着那堆嬉闹的小狗。

“噢不,露依,”朴姨妈说,“那多贵啊!我们可以坐地铁。”

“带着这么多小狗!”母亲怀疑地问。

“是啊,亲爱的,”朴姨妈说,“妈咪现在很会应付它们。”

芬姨婆此刻已被八条狗链捆绑得几乎不能动弹,我们先替她松绑,才往地铁车站出发。

“酵素和枫糖,”玛戈说,“你一定要提醒我买酵素和枫糖,妈。毛威克说这两样东西对青春痘最有效。”

“你如果再提那男人的名字,我就真的生气了。”母亲说。

我们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因为小狗每碰到一个障碍物就会从不同方向绕过去。我们得不时停下来把芬姨婆从电线杆、邮筒,甚至过路行人身上解开。

“小捣蛋!”每一次奋战之后,芬姨婆总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它们没有恶意的。”

等我们终于走到售票亭前,朴姨妈又为了小狗的票价与售票人展开冗长而泼辣的争执。

“可是它们才八个星期大,你怎么可以要求我付三岁以下小孩的票钱?”

总算买好票之后,我们穿过人潮走到滚梯口,从地底喷出来的一股热乎乎的恶气迎面扑来,不过小狗们倒因此精神大振,龇牙咧嘴、咆哮着拖着像一艘中世纪战船的芬姨婆往前走。等到它们瞧见滚梯之后,才开始对这次好玩的历险起了疑心。看来它们不喜欢站在会动的东西上,而且八只小狗意见一致。不一会儿,我们全挤在滚梯口,和一堆歇斯底里、不停尖叫的小狗周旋。

一条长龙开始在我们后面慢慢形成。

“根本就不应该让它们进来,”一位戴着礼帽、表情严峻的男人说,“不应该让狗坐地铁。”

“我花钱替它们买了票,”朴姨妈喘着气说,“它们跟你一样有权利坐地铁。”

“他妈的,”另一个男人表示,“我在赶时间,你们让一让好不好?”

“小捣蛋!”芬姨婆说,“它们这个时候最顽皮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一人抱起一只小狗来?”母亲感觉到身后暴民的威胁越来越大,提建议说。

这时,芬姨婆一不留神,倒退到滚梯的第一阶上,滑了一跤,随着一大片软呢形成的瀑布,拖着不停尖叫的小狗下去了。

“感谢上帝,”戴着礼帽的男人说,“现在我们可以往前走了吧?!”

朴姨妈站在滚梯口往下瞧。芬姨婆现在已经到达滚梯一半的地方,因为小狗压在身上,没办法爬起来。

“妈咪!妈咪!你没事吧?”朴姨妈尖叫。

“她一定没事的。”母亲安抚她。

“小捣蛋!”被滚梯往下送的芬姨婆微弱地说。

“现在你的狗已经下去了,夫人,”戴着礼帽的男人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使用车站的公共设施呢?”

朴姨妈气鼓鼓地回过头去准备开骂,但被母亲及玛戈捉住双臂,架着踏下了滚梯,走向那一大包堆满软呢和贝灵顿小狗的芬姨婆。

我们把芬姨婆扶起来,帮她拍掉身上的灰尘,解开小狗,然后走向月台。此时,那群小狗已经可以为“保护受虐动物协会”做海报广告了。再可爱的贝灵顿犬,一碰上危机时刻,看起来都会比任何其他种类的狗来得狼狈。它们站在地上发出颤抖、高而尖的吠声,好像一群迷你海鸥,浑身打着哆嗦,不时弯着青蛙腿蹲下去,用它们恐惧的果实装饰地板。

“可怜的小东西,”一位经过我们的胖女人同情地说,“有些人对待动物的方式真丢脸。”

“噢!你们听到没有?”朴姨妈充满火药味地说,“我真想追过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幸好,火车在这个时候挟着一股热风呼啸进站,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这对小狗立即造成了效应。前一分钟它们还站在那儿发抖,像一群灰乎乎、饿得半死的羔羊,咩咩哀号,下一分钟却像一队雪橇犬,拖着芬姨婆往前冲。

“妈咪!妈咪!回来!”朴姨妈尖叫着引领我们随后追过去。

她忘了芬姨婆牵狗的哲学。芬姨婆曾经对我详细解说过,绝对不可以拉扯狗链,因为那样可能会伤到狗脖子。她恪守这一条新奇的原则,颠颠簸簸随着一列狗往月台尽头跳过去。等我们终于赶上她,制住小狗的那一刻,火车也发出满足的叹息,关上门,扬长而去。我们只好站在一堆贝灵顿小狗中间,等下一班车。等我们终于把小狗通通弄上火车后,它们已完全恢复精神,彼此打闹、咆哮、尖叫。狗链缠住乘客的腿,其中一只在兴奋之余,纵入空中,扯烂了一名长得像英国银行经理的男人手中的《泰晤士报》。

“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再次回到地面上的母亲说。

“恐怕带小狗是辛苦了点,”头发凌乱的朴姨妈说,“你知道,它们习惯了乡下,一到城里来就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嗯?”芬姨婆问。

“不对劲!”朴姨妈大叫,“小狗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真糟糕!”芬姨婆说罢,在我们还来不及制止她以前,便领着小狗走到另一个滚梯口,又消失在地洞里了。

送走小狗之后,我们虽然觉得疲累不堪,但买东西却买得很过瘾。母亲买到所有她需要的东西;玛戈买到酵素和枫糖;我呢,在她们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忙得团团转之际,也买了一只漂亮的鲜红雀、一条又胖又亮像凫绒的带斑黑蝾螈,加上一只填充鳄鱼。

每个人都很满意地回到巴拉克雷瓦公寓。

在玛戈的坚持下,母亲同意参加当天晚上的降灵会。

“不要去,露依亲爱的,”朴姨妈说,“太多不可解释的东西了。”

母亲用一套非常棒的逻辑为她的决定辩护。

“我觉得我应该见见这位毛威克先生,”她对朴姨妈说,“他毕竟在为玛戈治疗。”

“噢,亲爱的,”朴姨妈眼见母亲心意已决,“简直太疯狂了,可是我非陪你去不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参加那种聚会。”

我哀求让我也跟去,因为,我对母亲说,前不久我才借了一本专门讲如何拆穿灵媒骗局的书。我的新知识也许可以大大派上用场。

“我看我们还是别带妈咪去吧?!”朴姨妈说,“或许会对她造成坏影响。”

于是,当晚六点钟,我们带着如惊弓之鸟的朴姨妈,下到黑达克太太的地下室。我们在那儿碰到各路人马:有旅舍的女经理葛鲁特太太;一位高而抑郁、口音重得像满口都是干酪的俄国人;一位非常严肃的金发女孩和一个了无生趣的男孩。据说那个男孩在学演戏,可是我们除了看他在满是棕榈盆栽的休息室里安详地打盹之外,没见过他做任何事情。让我生气的是,母亲不准我事前搜查房间,看是否有暗藏的线路或假造的灵波。不过我倒抓住机会告诉黑达克太太,我最近才读过的那本书,我说如果她是真的灵媒,一定会对那本书感兴趣。讲完之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一点儿都不和善。

我们坐下来围成一圈,握着旁边人的手。一开始就吓死人了,因为灯一灭,朴姨妈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从椅子上跳起来。原来她靠在椅背上的皮包滑了下来,碰到她的腿,她以为有人在抓她。我们安抚她,向她保证她没有受到恶魔的攻击。所有人再度入座,握起手。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小盘里豆大一点儿的灯火,在房内投下一明一灭、不断晃动的阴影,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刚从千年古墓里爬出来似的。

“现在我不希望任何人讲话请大家握紧手以免流失元神……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我知道我们之中有信心不足的人但我仍然要求各位敞开心胸。”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朴姨妈对母亲耳语,“我不是信心不够。我的问题就是太自信了。”

指示完毕,黑达克太太坐进她的安乐椅中,虚假又轻松地进入半昏迷状态。我眯着眼睛死盯着她瞧,下定决心绝对不要错过灵波的发射。刚开始她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儿,室内一片死寂,只听见朴姨妈打哆嗦的细微声音。接着黑达克太太的呼吸开始沉重;然后她开始打鼾,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阁楼地板上倒出一袋马铃薯。我可不觉得这有啥了不得,打鼾,谁不会装啊?朴姨妈抓着我的手湿湿的,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整条臂膀都在颤抖。

“啊——啊——啊——”黑达克太太突然开口了,朴姨妈立刻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小声吱吱叫了一声,仿佛刚被刺了一刀。

“啊——啊——啊——”黑达克太太又说,把这简单喉音的舞台效果发挥到极致。

“我不喜欢,”朴姨妈颤声说,“露依亲爱的,我不喜欢。”

“不要吵,否则你会破坏一切的,”玛戈嘘道:“放轻松,敞开你的心智。”

“我看到了陌生人,”黑达克太太突然开始说话,带着一股好浓的印度口音,我听了想偷笑,“陌生人来加入我们,我对他们说‘欢迎’。”

我觉得唯一不寻常的地方是,黑达克太太不再把字串在一起讲出来,也没有发出那种奇怪的吸气声。此刻,她含糊地咕哝一阵之后,开始非常清楚地说:

“我是毛威克。”

“噢——噢!”玛戈高兴地说,“他来了!妈,就是他,毛威克!”

“我好像要昏倒了!”朴姨妈说。

我在昏暗的灯光里瞪着黑达克太太瞧,却怎么也没瞧见灵波和喇叭的踪影。

“毛威克说,”黑达克太太宣布,“白人女孩不可再穿孔。”

“你看!”玛戈得意洋洋地说。

“白人女孩必须服从毛威克,不可受到没有信仰的人的影响。”

我听到母亲在阴影里带着火药味地喷鼻子。

“毛威克说倘若白人女孩信任他,再过两个满月,就可痊愈。毛威克说……”

可惜毛威克想说的话我们永远无缘聆听了,因为就在那一刻,一只猫像一片云似的,神不知鬼不觉荡进房间里,跃上朴姨妈的膝头。她的尖叫声直刺我们的耳膜,她整个人弹起来,尖叫道:“露依!露依!露依!”然后像一只晕眩的飞蛾,在围成一圈的人堆里跌跌撞撞,每碰到一样新的东西就尖叫一声。

某个聪明人在发疯的朴姨妈造成破坏之前打开了灯。

“我说,这有点反应过度吧!”那位了无生气的年轻人表示。

“你很可能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金发女孩怒视朴姨妈,手里拿着手绢为黑达克太太扇风。

“有东西碰我!它碰了我!跳到我膝上!”朴姨妈泪汪汪地说,“是灵波。”

“什么都被你破坏了!”玛戈生气地说,“毛威克正准备出来了。”

“我想我们听够了毛威克的话,”母亲说,“你早该停止胡闹了!”

一直在一旁打鼾的黑达克太太这时突然醒来。

“胡闹?”她用她那两只鼓凸的蓝眼睛瞪着母亲,“你敢说这是胡闹……哇——哈。”

我极少看过母亲像那天那么生气。她把自己的身体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气鼓鼓的。

“冒牌货!”她毫不留情地对黑达克太太说,“我说这是胡闹,就是胡闹!我不容许我的家人跟这种骗子伎俩胡搅。来,玛戈!来,杰瑞!我们走。”

我们被通常很软弱的母亲这凌人的决断力吓呆了,驯服地跟在她后面,留下暴怒的黑达克太太和她的几位门生。

一踏入房间,玛戈的泪水便决堤似的喷出来。

“被你搞砸了!被你搞砸了!”她绞着手说,“黑达克太太再也不会跟我们讲话了。”

“再好不过,”母亲严厉地说,一边倒了一杯白兰地给还在抽搐、非常痛苦的朴姨妈。

“你们玩得开心吧?”芬姨婆大梦初醒,像只猫头鹰似的对我们笑。

“不!”母亲简洁地说,“我们玩得不开心。”

“我不能不去想那道灵波,”朴姨妈大口吞下白兰地,“摸起来像……像……你知道,软塌塌的。”

“毛威克正要出来,”玛戈哀号,“他正要告诉我们很重要的事。”

“你们提早回来很聪明,”芬姨婆说,“即使到这个季节,晚上还是很凉。”

“我确定它是要来掐我的脖子。摸起来像是……像是一种……软塌塌,像手一样的东西。”

“毛威克是唯一能治疗我的人。”

“我父亲以前常对我说,这个季节的天气最善变。”芬姨婆说。

“玛戈,不要这副蠢相。”母亲很生气地说。

“后来,露依亲爱的,我感觉到好多根毛茸茸的手指头往我脖子上爬。”朴姨妈完全不理会玛戈,只忙着渲染自己的惊险遭遇。

“我父亲以前每天都带一把伞,无论冬天还是夏天,”芬姨婆说,“别人都笑他,可是即使在最热的时候,他发现带伞还是有用得很哪!”

“你老是破坏我们的事!”玛戈说,“你老是干涉我们。”

“问题就是我干涉得不够,”母亲说,“我告诉你,你现在就停止胡闹,不准哭,我们立刻动身回科孚去。”

“要不是我及时跳起来,”朴姨妈说,“它就会掐住我的咽喉!”

“我父亲以前常讲,没什么比一双橡胶套鞋更有用的了。”芬姨婆说。

“我不回科孚!我不!我不!”

“我说什么,你就给我照做!”

“它掐着我的脖子,邪门儿透了!”

“他不喜欢橡胶靴,他说穿橡胶靴会脑溢血。”

我不再听她们讲话,体内血液奔腾,兴奋不已。我们要回科孚了!我们将离开这脏兮兮、没有灵魂又滑稽的伦敦,回到那令人销魂的橄榄树与蓝色海洋的怀抱里;回到朋友的温暖人情与笑语之中;回到那金色的、温柔的长长白昼里。

同“鳕鱼”的英文发音。——编者注

凫,水鸟,形状像鸭子而略小,通称野鸭。——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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