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好奇,想要一睹这座水流翻腾的剧院白天熙来攘往的模样,便在第二天中午回到这里,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只见岸边、瀑布上方、池子里、每一块岩石上都密密麻麻,挤满了游泳者。还有人甚至不管不顾直接跳进了瀑布,一路手忙脚乱倒腾进下方的水池中。对岸是一群喝彩的少女,男孩们便当着这群观众的面,在我昨晚注意到的老旧橡树枝旁一个接一个排起了队。这根树枝看上去毫无生机,却很有韧劲,足以承受英格尔顿小勇士们的平均体重。男孩们颤颤悠悠走向这块危在旦夕的跳板外端,直到池中心的正上方,摆好姿势,然后一跃而下。他们仿佛在空中悬停了很久,凌空步虚,然后才落入水中。我隐隐等待着疲惫不堪的树枝传来断折声,这声音却始终没有出现。还有人抓着绳索摆了几摆,找准松手的时机,沿着惯性荡入虚空之中,先是向上,然后才落下。一旦开始了摆动,你早晚得放手,否则就会一头撞在崖壁上。想要在瀑布底下游泳,这些非正式的空中交通管制未免太难预料了,于是我来到瀑布上方的河中水潭,一路逆流而上,从一口池子挣扎着游向另一口池子,又不时停在岸边岩石嶙峋的河湾间,在涡流中给自己降降温。
前一天晚上,在两英里外的金斯代尔,我在压酪石的背风面扎了营,俯瞰着连接英格尔顿与登特的单车道公路。在我身下,隐匿在石灰岩底的,是一条由地下河、水下通道和被淹没的洞穴组成的水脉,长达七英里。英格尔顿和登特周边有一群艺高胆大的洞穴潜水员,他们已在这些地下溪流中完成了数英里的潜游,并首次对它们进行了勘查、测绘。我曾在伯尼咖啡馆天真地请教自己是否也能去地底游一遭。得到的回答是,“全看你还想活多久”。
清晨我在营地吃早餐时,汇聚到英格尔顿的河流上方笼着一层白雾。两个猎兔子的人从高沼走下山来,带着晨间狩猎用的猎枪。他们是从奥尔德姆来的,开了辆破旧的红色福特曼塔豪华旅行车,星期六半夜出发,赶在4点前抵达了荒野。二人都长得短小精悍,翘着胡子,身着迷彩服与黑色羊毛帽,每个人的单边肩膀上都挂着几只兔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说起上周末去谷地另一头某个农场的田里狩猎时,他们描述道:“那儿全是兔子,整块地就像一块长绒地毯。”
当天下午,科比朗斯代尔的小镇广场旁,一阵热风吹乱了皇家酒店外那一墙毯子般的爬墙虎。我穿过教堂墓地,来到名为“教堂前额”的观景高台。下方100英尺处就是伦河,我沿着树木繁盛的陡峭河岸下到河中,顺着水流漂过一个大弯道,游过镇子下游的水草甸。这便是透纳笔下的森林、河流与草地风光。【1818年左右,透纳在这里画下了《科比朗斯代尔墓园》。】罗斯金在《命运三神》一书中曾将此地描绘为“全英格兰最美丽的景致之一”。河道很宽,多数时候又很浅;我从镇上的公园旁游过,然后随着在深灰色巨石间横冲直撞的激流,朝名为魔鬼桥的石拱桥而去。
河水在桥下流入一个深池,离拱桥最高点50英尺;就在那里,我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群也是来游泳的同道中人包围了。他们成群结队,有的坐在岸边,有的在浅滩上蹚水,还有些在水中游来游去。多数人都是骑摩托车来的,为的是周日出来兜个风。停在桥边的摩托车少说也有千余辆,如此算来,这儿大概有近两千名摩托车手,其中包括地狱天使摩托车帮的一两个分会,这些人正倚在高到令人晕眩的护栏上,将热狗餐车团团围住,或是挤在河岸上。摩托车镀铬层那闪瞎眼的光芒更是为这一幕点上了高光。一切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皮衣、铆钉、雷朋太阳镜,还有穿过古老的石头桥拱朝远方蛇行而去的伦河。
桥上的一幕让我停下身来。只见一位拜伦般的年轻摩托车手光着上半身站在护栏上,摆好了姿势,仿佛要纵身一跃,慷慨赴死。周围一片骚动,喊叫声连连,我猜车友们大概正在劝他从护栏上下来。一着不慎,他可能就跳下去了。一系列画面在我脑海中接连闪过:摩天大楼上的哈罗德·劳埃德【指1923年经典无声电影《安全至下!》。片中,哈罗德·劳埃德扮演的百货公司店员被迫爬上高楼,他抓紧大钟指针以免跌落身亡的一幕是影史上的经典。】,詹姆斯·迪恩【迪恩在《无因的反叛》中饰演高中生吉姆。他陷入与他人的纠纷中,决定开车驶向悬崖边缘来决胜负,后跳车的人获胜。最后吉姆活了下来,与他打赌的人坠崖而死。】,还有埃维尔·克尼维尔【埃维尔·克尼维尔(evelknievel,1938—2007),最著名的特技演员之一,美国传奇飞车超人,以骑摩托车飞跃各种高难度障碍闻名。】。这个年轻人一直作势要跳,他抬起手臂,摆出飞燕入水的姿势,指尖伸得长长的,踮起脚跟,脚掌着地。这时人群便噤声了。然后他的决心会有所动摇,他会暂时后退一两寸。这时喊叫声就会再度响起。游到近处,我惊恐地发现,人们竟然在strong怂恿他/strong。“你这家伙倒是跳啊!这都第七次了!”我对地狱天使的入会仪式有所耳闻,但这么搞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就在这时,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这一次,他跳了,在一片寂静中朝着两块巨石间的水池纵身而下,似是滑翔了一个世纪之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夹杂着各类叫骂在峡谷间响起,与此同时,跳水者像只悠悠球般弹出水面,看上去毫发无伤,拖着身躯上了岸。紧接着,又一位候选人站上了桥中央的护栏——我后来查看了一番,发现护栏这个位置明显被脚趾磨出了印子。一阵鸡鸣似的大合唱立马就跟上了,还掺了几句鼓励:“怂货!”“来啊!”“上啊!”
整个下午,旅鼠跳水者一个接一个从桥上纵身入水,几乎就没间断过,有时还成双结对,就像《神枪手与智多星》中的保罗·纽曼和罗伯特·雷德福一般。他们告诉我,这一习俗由来已久;长久以来,每逢夏季星期日,魔鬼桥便成了英格兰北部各地不怕死的年轻人乘飞行器前来的聚集地。想要在魔鬼桥纵身一跃,最大的危险在于,他们必须瞄准某个从高处看起来极小的池子的最深处,此外,想要在那样快的速度下以流线型入水,还必须保持好平衡。就在这时,人群之外,一个绳索秋千爱好者小分队用人猿泰山式的跳跃(还配上了相应的叫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们是科比朗斯代尔官方吊绳俱乐部的成员。里面还有几位珍妮,不过人数远比不上泰山。他们在桥下一块大石板上排着队,从一根岩槭枝荡进同一个池子里。一个自豪的摩托车手父亲甚至让年纪尚小的儿子抓住绳子,把他也晃进了河中。这男孩4岁都不到,还没有文身。陡峭的河岸为下午这出戏提供了天然的圆形剧场,数量庞大的观众也献上了掌声。一群爱打趣的人甚至按十分制打起了分,他们大声喊出分数,同时高举着压扁的纸杯,仿佛奥运会上的记分牌一般。一个显眼的位置上照例竖着禁止划船游泳的告示,上头挂着湿淋淋的裤衩,正在阳光下晾晒。
此地展现出了这般的无法无纪和如此纯粹的strong生之喜悦/strong【原文为法语。】,真是令人振奋;而神奇的是,似乎,没有一个人受伤。没有人俯冲入水,所有人都是脚先入水的,而当我问起来时,他们告诉我:“池子挺深,但没有深到strong能让你头朝下跳进去的程度/strong。”整个场景简直是从《三人同舟》的书页间照搬出来的,尤其是杰罗姆·k.杰罗姆对泰晤士河畔桑福德堰的描写:
桑德福堰下的池子是淹死人的绝佳场所。那儿的暗流极其汹涌,你但凡下去了,你的小命就交待了。那儿立了座方尖碑,给某个已有两人溺亡的位置做了标记,他们是在游泳时淹死的。那些想要试一试此地是否strong真/strong那么危险的年轻人则往往把方尖碑的台阶当跳板使。
跳水这门艺术在英国已日渐式微。就连允许跳水的泳池都很罕见,大多数跳板也被拆除了。按照asa的建议,想要从池边跳水,最低限度的安全水深要相当于你的身高再加上双手伸直、举过头顶的高度。很多泳者身高都超过六英尺,所以水至少得有八九英尺深。很多池子都达不到这个深度,而理所当然,跳板需要的水深就更有甚于此了。
我依然记得在沃特福德浴场,自己第一次从最高跳台跃下的情景,还有同一年夏天在凯尼尔沃斯浴场跳水的情形。这些时刻是重要的通过仪式,你得额外再爬一层台阶,扶着栏杆,双手抖个不停,一边希望没人注意。更重要的日子则是你头朝下跳入水中,而不是双脚先入水的那一天。一旦你踏上了那条决定性的道路,沿着棕榈垫来到跳台边缘,你就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你,没有回头路了。你若是怯场了,就会双脚入水,而不是脑袋朝下。在我们学校的泳池里,最高的跳台离屋顶非常近,你可以伸手抓住滴着水珠的横梁,双手一路交替向前,身子在下头荡悠着,然后松手。我至今仍会梦见这些时刻。
萨缪尔·贝克特若是来到科比朗斯代尔,肯定会如鱼得水。小时候的他就有着从树上往下蹦的习惯;有一次,他爬上一棵60英尺高的冷杉,朝地面跃下,靠低处的树枝阻断下落之势。他对极限跳水日渐痴迷,不论是在泳池中,悬崖上,还是在梦里。
理查德·霍西森·史密斯是设得兰群岛土生土长的海泳者,还是一位跳水健将,他曾写信向我讲述一代代设得兰人是如何在一块名叫“巨人之腿”的岩石上学会跳水的。这块巨岩高150英尺,有岩架一级级通往崖顶。孩提时代,随着信心或者说胆量见长,他们就那么一级级地向更高处的岩架进发。1969年以前,设得兰群岛一座泳池也没有,于是所有人都在海里游泳。从前,理查德暑假会在诺福克住一阵子,还会去大雅茅斯的泳池游泳,那一度是全国最大的露天泳池。在游泳季,每天下午泳池里都有表演高台跳水的机会,任何人只要能从高台跳下,就能得到五英镑奖金。台高30米,池子则深达24英尺。理查德当时十一二岁,已经是设得兰的悬崖跳水好手了。报名者首先会被请上八米板去证明自己的实力。理查德通过了测试,然后向最高的跳台走去。在100英尺的高度,入眼唯有池底的瓷砖,但你必须朝着水面跳;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确切知道水面就在那里。于是理查德找了个朋友坐在池边踢水,以扰乱池面的宁静。他精彩绝伦的跳水在雅茅斯泳池赢取了太多奖金,以至于最后被禁止出赛。告别演出时,他从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跳了下去。那儿从前还有位泳者,会裹着燃烧的粗麻布表演飞燕入水。还有个人在高台上接了一截梯子,然后从梯子上纵身而下。
20世纪20年代,诺里奇有一帮放荡不羁的男孩和商贩,他们经常在文瑟姆河游泳,还会从桥上跳进河中,来换些小零钱。画家爱德华·西戈那会儿才15岁上下,他向来对吉卜赛人以及各类不守规矩的外来者充满好奇。他认识那群人,还常常去看他们表演。就像伊利的男孩们一样,最胆大的会爬得比别人都高,比方说爬到用来给驳船卸货的吊车上,然后一跃而下。不过,这群人里最疯的要数桑尼·古德森,诺里奇大名鼎鼎的偷猎者比利·“皮特勒”·古德森之孙。桑尼会爬到圣乔治区某座高高的染坊上头,从屋顶的女儿墙跳进河里。接下来,1924年某个下午,桑尼做出了跳水生涯中最惊人的尝试。很显然,当地几个商贩下的一英镑赌注对这个15岁男孩来说颇具吸引力,此外,他还得捍卫自家天生爱作死的传统。他爬上就在圣乔治桥下游的诺里奇艺术学校,翻过屋顶,一直爬到塔楼铜穹顶下那圈砖头凸起上,离人行道69英尺。接下来,他没有笔直跳进下方的河中,而是朝上游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轨迹朝外越过桥面,落入strong另一侧/strong的河中。据说,他向下俯冲时,双脚只差几英寸就碰到桥的护栏了。在水平方向上,他需要横着飞越差不多40英尺的距离。古德森后来说,他觉得河水当时大约深12英尺,不过后来河底又因为淤积抬高了不少。围观桑尼跳水的那一小群人当场募集赏金,在赌资之外另凑了两先令四便士给他。当天,他拿着这笔进款,带着他们中的一伙人去了雅茅斯。警察听说了这件事,训斥了他一顿。这就是他得到的全部“褒奖”了。
现在这天气不泡在水里实在太热,而对我来说,跳桥完全是一项只可远观的运动,于是,随着摩托车手跳上车,一拨一拨地离开,我也开始沿着凉爽的伦河往回游。有人在岩石上支起了烤架和小簇篝火,愈发昏红的暮色中,烟气悬于水面之上。我之所以喜欢这条河,就是因为这里兼顾了野生动物之乐与人类之乐。今天,野生鲑鱼每年依然从兰开斯特沿伦河一路溯流而上;沿岸捉鱼吃的白鹭和苍鹭也没有被不远处桥上的天使们惊扰到。我一会儿游一会儿蹚一会儿走,回到岸边藏包的地方,然后来到名为“太阳”的廉价酒馆,开始谋划周一早上前往地狱谷的征程。那一晚在巴邦代尔,入睡时分,我躺在帐篷里,想象着地狱谷是怎样一番光景,酒馆里坎布里亚方言清脆的抑扬顿挫犹在耳畔,混杂着溪水奔流的歌声,我这个毫无探洞经验的人,心下隐隐忐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