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与星:万物灭》

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伊卡仰面飘浮着,天幕上光点闪烁,像久已未见的群星,左下角的红色光点显示停运的集群。他刚刚定位了受损数据,在总索引中寻找备份节点、回滚、分配负载、重新计算。他想象着突然死去的进程,以及附着其上的数万个灵魂。在备份系统的保护下,他们已在另一个节点上重生,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在记忆可以无限回滚的世界里,痛苦和希望都失去了意义。人们像盛夏时的草木,享有充足的雨水和阳光,纵情生长、繁衍,不再有冲突,甚至不再有语言,进入了无上平静、和谐、圆满之地,除了他自己。

如今,他不需要在球壳内外穿梭,系统管理的工作也已被高度自动化,故障不会对计算造成实质性影响,但仍延迟了得出结果的时间。没人知道计算何时能达到终点,那是一个标准的停机问题,困难程度等效于求解问题本身。但他还是感到极大的痛苦。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生命就只是为了得解那一刻而存在。除了痛苦和希望,其余的一切,和身体、山川、海洋一样,都是碾成碎片的过往,被放在了通往那一刻的祭坛上。

数百年以前,旅程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奶奶的小屋。薄荷茶的气息经年累月,渗入纹路交缠的墙壁和面孔。可她的嘴唇干枯,再也唱不出歌。那是母星爆破前的最后一晚。

她拒绝计算化,也拒绝进入太空,更拒绝成为伟大工程的建造者。她沉默地瞪着他。他知道,她是恨他,夺走她微不足道的所有。他俯身在她面前,嘶哑着开口。

我这一生永远以计算来寻求你,它们领我从这门走到那门

我和它们一同摸索寻求着,接触着我的世界

我所学过的功课都是计算教给我的

它们把捷径指示给我,把我心里地平线的许多星辰带到我眼前

它们整天地带领我走向苦痛和快乐的神秘之国

最后在我旅程终点的黄昏,它们要把我带到哪一座宫殿的门前?

他的歌声和泪水都是真诚的。她看得出来。她望着这个几乎拥有了整个星系的人低垂着头,握紧了肿胀的手指,仍然是那个她疼爱的孩子。她闭上眼睛,放开身心,他的痛苦和渴望汩汩涌入,她觉得那比她自己的所有感受都更强烈。因为比较了不可比较的苦难,她放弃了。在生命气息逗留的最后一刻,她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那是古代智者在开始计算前,刻在泥版开头的祷词,后来化简为三个字母,代表最诚挚的祝愿。

愿唯一古神保佑你,此题得解。

他点点头,离开了。母星在身后崩裂。从遥远的时空中,可以看到随着一阵闪光,明亮的巨大火球带着烟云上升,红棕色的蘑菇云极速膨胀、绽放,在寂静、漆黑的虚无中画出一朵玫瑰的影子,过了一小会儿就凋谢了。而在行星上,伴随着像千万座雪山同时坍塌的巨响,地表汹涌的海浪和地底奔腾的岩浆在瞬间蒸发殆尽。待到冲击波平复,在近地空间待命的运输船将收集分拣物质,送往恒星级计算机的建造工地。没有回头的路。

在后来的数百年里,他进一步完善了恒星级计算机的自我修复性能。终于无事可做时,他告别了面目全非的合成身体,以计算化的形式进入休眠,设置了无限的休眠时间,直到计算完成的那一刻。

在陷入沉睡的那个瞬间,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关于结果本身,而是一个推论。他来不及细想,只是望着早已消逝的群星的方向,哽咽得说不出话。那是他在孩童时就想问她、想问古神的许多问题中的一个。像所有智者一样,仅仅为了正确的问题,他要付出的已经太多。

天空啊,你为何如此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