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歌谣说,沙粒间埋藏着世界所有的秘密。当唯一古神最后一次以具象显现,智者们跪在祂脚下,向祂求解。祂说,你们提问吧。我只回答一个。
世间所有的秘密是什么?智者中的最年长者举起双手,颤抖着说,请赐予我们答案吧。
祂说,一粒沙是一片沙漠,一片沙漠是一粒沙。现在让我们继续沉默吧。
智者们听见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挖掘沙坑、堆砌沙丘、研磨沙粒,笨拙地寻找古神的真意,人对世界的理解就在对沙粒和词语的研究中展开。直到智者中的最年轻者变成了最年长者,人们问他,古神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像他的前辈一样,举起双手,高过头顶,颤抖着说,我看见一个女人的脸,就能看见她所有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女人看着我的脸,就能知道我所有已去世的祖先。我只能到达这里了。
于是回答变成了新的谜团,顿悟变成了新的隐喻,古神一颗全然、完整、不可分割的心,变成了无数代智者心中的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生长出一个新的观看世界的镜面。在人脸上看到后裔与祖先的智者,意识到了生命的秘密。如今,我们知道,的确存在一种极精微的编码系统,在身体间无限传递……从你脸上,人们也能看到我这张苍老的脸,我们所有人的共同祖先,就是最初的那一粒沙……
“他问的问题不对。”伊卡轻声说。他不想打断故事,但古神和智者的语言总是很模糊。好像只有把道理比作沙子、比作人,孩子们才能理解似的。
奶奶摸着他的头,“那你想问什么?”
他说不出话。想问的太多了。为什么天空那么黑,为什么星星不会坠落,为什么人们感觉不到大地在转动……还有许多问题,他不知道,也不想问。比如,为什么孩子们一看到他,就会大叫,八指怪,八指怪。
他习惯性地握拳,藏起纤细手指。
“没事的,孩子。”她倒了薄荷茶,香气令他稍稍镇定。“千分之一的几率并不太低。而且,你现在是八岁,等到十六岁、三十二岁,都可能再长出来……”
他吸着茶,故意弄出很大响声,掩盖鼻腔里的抽动。
“再给我讲讲智者的故事吧。”他央求,“戈特也只有八个手指,对么?”
“孩子……戈特,或者任何智者,他们能成为智者,并不是因为手指的数目。比起千分之一的概率,像戈特那样的人,每两三个世代才会出现一个,就像沙漠中的一粒沙……”
“沙漠中有多少沙子?”他又有新问题了。
她的皱纹堆成小丘,在面容的大地上抖动,“这个数字,你现在还理解不了。智者说,大概,是星星的十分之一。”
伊卡抬头,冬季,夜空晴朗,他能看到她讲过的星座,猎人、公牛,还有猎人腰间的佩剑。小小的,闪烁的,看起来,并不太多。
“1、2、3。”他数着,心情慢慢平复。数数总能让他忘记一切。每个数字都和其他数字不一样,但每个数字也不比其他数字更好,或者更坏。8并不比10更坏,8只是和10不一样。
两岁时他第一次认识数字,知道了星星、沙粒与手指,都可以脱离实体,用同样的符号描述,简洁、稳定、无穷无尽,仿佛是为万事万物量身而做,又像是万事万物由此生发。那时他还不太会说话,只能张大了嘴巴。比起数字,大人说的话,就像这个世界一样,太模糊、太复杂、太不美了。
那一定是古神留下的碎片吧。发现了数字的智者,在拾起碎片时,一定立刻明白了,那就是古神的秘密之一吧。他满足了么?哭了么?
“该睡了,伊卡。明天,还要上学去呐。第一次考试,不能迟到啊。”她的声音透着疲惫,玻璃杯底的弧形花纹浮现出来,像海滩上的贝壳,闪着湿漉漉的光。薄荷茶已经喝完了。
“再给我唱一首歌吧,奶奶。”
“好吧。唱完,就一定要睡了。睡不够,就是唯一古神也会犯糊涂……”声音低下去。沉默一会儿,又慢慢升起来,变得缓慢、沉重。
啊,是π的歌。他有点儿失望,他本想听她唱八指的戈特的歌。π的歌,从四岁时开始,就听过很多遍了。但她的歌总是动人的,他很快就浸入其中,咀嚼词语,品味含义。茶的香气随着最后一缕花边似的轻烟消失了,他的舌头底下仍分泌出唾液,智慧的滋味清冽、醇厚。
π。
圆周长与直径之比
这是开始,也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