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北京那年,我坐了一整天地铁,从丰台到海淀,从海淀到朝阳,把我姐的路在一天里又走了一遍。丰台的市场已经拆了,建了个大公园,草地剪得齐齐整整,像刚出的青麦,在老家,草和麦一样,也能长到齐腰高,能扬花结籽。我姨说,当年我爸先出早市,再出固定摊,一个月挣两万。他喝多了也老念叨,说比城里人挣得都多,供出俩大学生,一儿一女,知足了。我说,也没见哪个大学生来孝顺你,还不是靠我这个初中的。他摆手,那不一样。我走前,他说,二妮,你念书不行,又没上过北京,跟你姐不一样,她是文化人,身边都是有头脸的,别给她添麻烦。我说,你卖菜都能挣钱,我就不行?再说我什么时候麻烦过你,我妈,还有她?我只欠我姨。他就又摆手,那不一样。唉,不一样。
我在燕郊附近租了间房,美容院包吃住,但我不想睡美容床。孟姐说,恁矜贵,你姐当年就趴泡沫箱上写作业,照样读到名牌研究生。我说,那你咋不说我弟,我妈陪着读,一学期学费就几万,还只上个民办。孟姐的男人就笑,说二妮人漂亮,又会说,过几年肯定能当店长,也不差。他瘦高个,笑起来眼睛一弯,每天晚上我洗盖毯毛巾,他都叫我把衬衣也熨了,黑的四件,白的四件,交错挂着。我爸说他是个二尾子,邻村都知道,我不信,农村人眼花,给我说个对象,肉堆得看不清脸,还说人长得排场,就是胖了点,我说要三十万彩礼,一斤肉五千,减下来再砍价。
我干了小半年,没找我姐。每天十点上班,九点下班,到家先做手膜面膜,再躺着看看主播,有时也刷点礼物。加了语音粉丝群,但我不太说话,白天要想各种话拓客,一天下来脑仁疼,总说话气虚。我想着多攒点钱,就买个二手的眼镜,听说混合现实直播间里,主播就像坐在身边一样,根本不用说话,脸上的妆都清清楚楚。有些主播的化身还开了户外直播,能一起逛圆明园、太古里、skp,叫真境北京。我爸二十多年,到回老家,也没过上真北京人的日子,我姐倒是过上了,只是那男人虽然保养得不错,手比小姑娘都白嫩,年纪还是能当我爸。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离我姐挺近。小时候她回姨家过暑假,麦和高粱分不清,旱厕也用不惯,天天嚷着要回家,好像生她的地方倒不是她家。我就说,咱爸说了,下学期咱俩换换,她就气得眼圈红,比我大好几岁,倒像是我妹,那时候,我也觉得离她挺近。
干快一年,我跟客人聊天,没人听得出我是哪里人了,开始有人说我手嫩,问我眉毛睫毛都做的什么项目。孟姐给我涨了点工资,叫我以后回老家盘个店面,我觉得没啥意思。客人里有几个姑娘,每隔几天就来,做完上进城的公交,挎包里装上服装,到了试镜的地方再换,公交上怕人盯着看。她们住附近的连锁酒店,两张床拼成一张,比我住的每月贵二百块钱。我想着先攒够买眼镜的钱,也去试试,当群演也行,到时候再给我姐发个视频。
我没等到。那天晚上有客人加项目,孟姐先回去了,做完后,店里只剩下我和她男人。之前我以为,另一种生活就像一件衣服,穿上就行,那天我明白了,裹在自己外面的不是衣服,是皮和肉,骨头和血,需要一把撕烂了才能脱下。我从撕裂的地方出来,看着那些黑色和白色的衬衣,和我的身子一样,在影子里飘来荡去,我的手和脚还在动,好像不知道它里面已经没有我了。自己出来了,就不觉得疼,不会怕,不用忍着说不出话的憋屈。我没有了感觉,但还能动,推着我的是念想,现在我觉得它们小得可笑,可我也变轻了,我像个气球,越升越高,向下看,连成一片的灯是城市闪亮的脸,城市的脖子露出皮肤本来的纹路,一条看不见的界限,挡在脖子和脸之间,我和光亮之间,黑色像河水一样,漫溢开来,然后就结束了。
我姐打了好几次电话找我,又发信息问我住哪儿,我都没回。我姨说过,我爸当年骑个三轮,怕给我姐丢人,都是离校门口远远地等。现在我离她又远了,离所有人都远了。我从孟姐那儿辞了,用攒的钱买了几身服装,又办了个模卡,我不难看,而且我已经学会怎么把自己的身子脱下来,交给别的人了。大概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条信息,邀请试镜替身,要求年轻女性,身高165,体重52公斤左右,健康灵活,能吃苦,报酬优。
地方离得不远,是间平房,门口挂个粉红色的塑料帘,墙根有一堆烟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一个男人见着我笑了,说这是来了个刘胡兰啊。旁边的女人说,你少说两句。你是刘玉洁吧,你别怕,我叫颜菲。你可以叫我菲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