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 茨威格:《幻梦迷离》 Stefan Zweig: The Post Office Girl

艺术家们如此努力工作,如此忘我地燃烧自己,因此要求他们生病似乎并不太公平。然而,“天才即疾病”的十九世纪观念把病痛的职责交给了艺术家,特别是作家和作曲家。在那之后,如果你青年时代没有用苦艾酒毒害自己的大脑,没有躲进软木板贴面的房间,那你至少也会沉迷于无人理解的孤独、酗酒、斗牛或自杀中。德国和奥地利的艺术家一开始就占得先机,因为他们的整个社会都充满毒性。马勒、理查德·施特劳斯、托马斯·曼,甚至里尔克:这些才华横溢的人们沉浸在一种文化上的神经过敏中,追求变态、疾病和死亡。如今隔一段距离再看,当他们不那么屈服于过度敏感的神秘感,不再为病态的英雄自我而沉迷,当他们清醒而明晰地报告他们对于一个失序世界的敏锐感知时,其呈现的作品其实更加伟大。曼的小说《混乱与早期的悲伤》(disorderandearlysorrow)是一部最微型的家庭剧,用几页生动而温柔的文字捕捉到了一整个历史性时刻。斯蒂芬·茨威格的长篇小说《幻梦迷离》,则在更大跨度上,以更加灰暗但同样充满情感力量与控制力的笔触,讲述了一个发生在1926年奥地利的黑暗童话故事。

这本书是茨威格作品中的异类。他的名声主要建立在高度“心理”的传记作品之上,其次是那些高度紧张,甚至有些过火的长篇小说。《幻梦迷离》在他有生之年未能出版,或许甚至未能完成。很清楚的是,小说大部分是在1930年代写成的,之后他带着手稿逃离纳粹统治,前往巴西,或许在那里继续创作,直到他1942年与妻子相约一起自杀。四十年之后,该书的德语版出版,又过了三十年,英语版才出版。

但它一点也不过时。没有任何自我呈现的刻意姿态;语言直白、精确、细腻、有力。故事的流动处于完美控制之下,时而缠绵,时而轻快生动。一位期待按部就班的解说和描写段落最终一定会走向某个“老派”解决方案的后现代读者,一定会大吃一惊。这本书完全没有结尾,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写完,或许是因为茨威格对它的概念从根本上是暧昧不清的。书中对于道德衰败的呈现是无情的、准确的、纯粹的。这远远超出了愤世嫉俗的范畴。它就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非理性,且无从回答。

故事开始于一个沉闷的奥地利村庄,克里斯汀的资产阶级家庭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陷入贫困,她只能依靠在邮局的无聊工作来勉强养活生病的母亲。突然间来了一份电报,来自战前去了美国的阿姨——于是克里斯汀被送往阿尔卑斯山一家豪华酒店的神奇世界中,在那里,她从未想过的愿望甚至在许愿之前就能够实现。书中这一大段写得极为精彩,像山间的空气一样明亮、生动而欢快。但这份喜悦逐渐开始超过限度,接近歇斯底里。于是逆转再次到来——同样极为精彩,充满令人难忘的真实感。辛德瑞拉就这样回到炉灰里。

她在那里遇到了她的王子,费迪南德,一个痛苦而倒霉的老兵,经历过一场失败的战争和西伯利亚集中营。这样的两个人,可以在哪里共同创造生活,或者找到值得一过的生活呢?

克里斯汀的世界由不可调和的两个极端组成——无法满足的需求和无耻下流的财富——而她是那么变化无常,那么易受影响,从一个极端被抛向另一个极端,没有任何机会建立自我。那些村民们全都无可救药地粗俗、怯懦而乏味,甚至连那个仰慕她的善良却丑陋的乡村教师也是如此;她厌恶他们,同时像他们一样行事。而在阿尔卑斯的酒店里,那些富有的客人只是为了身体快感的即时满足而活着;她崇拜他们,在一天之内就学会了像他们一样行事。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中间道路。那里没有中产阶级。没有老子所说的“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人们没有职业,仅仅追求金钱。没有人能看到自我之外的东西,也没有人拥有哪怕一点点精神追求或智力兴趣。所有这一切,似乎都被战争和战后可怕的通货膨胀与饥荒焚毁殆尽。克里斯汀生活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思想与精神贫困之中。

难道正是这种剥夺,这种缺失,构成纳粹主义所填补的空虚,从而给了希特勒可乘之机?克里斯汀的世界中所缺失的,是生活中巨大而又看似不值一提的中间要素,是中产阶级的中庸之道,克里斯汀机械地模仿着他们的伦理标准,但却没有任何在智性或精神方面判断何谓诚实的标准,可以支持那种平凡的正直体面,后者已被搅得乱七八糟,青年人对此怒目相向,世故者对此嗤之以鼻,圣贤者超然于外,而战士们则竭尽所能将其毁灭。

战争的终极目的是制造奴隶。费迪南德这个前军人兼前囚犯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自己不仅遭到永久性伤害,同时也遭到永久性奴役。故事结尾处,他计划与克里斯汀一起铤而走险,以逃离他们生活的藩篱。然而代价又是什么呢?也许他们能买来正义,但他们能偷走自由吗?我能看到的未来,如果他们还能有未来的话——其实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未来,因为毕竟克里斯汀是如此脆弱、如此可怜,又如此可爱——是他们两人热情洋溢地立在人山人海中,瞪大双眼,高喊希特勒万岁万岁万万岁。但这只是我能看到的。至于你可能看到什么,就让这部美丽而充满冒险的小说亲自告诉你吧。

2009年3月发表于《文学评论》

该句引自《道德经·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此处勒古恩用“君子不离辎重”来对比“一战”之后人们普遍失去根基的浮躁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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