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古恩的假设 Le Guins Hypothesis

在《纽约客》一篇关于文学和类型的文章中,阿瑟·克里斯托称阅读类型小说是一种“罪恶的快乐”。我在博客中回应说,这个短语“成功地同时表达出自嘲、自喜和密谋串通的意味。当我说起自己罪恶的快乐,我坦白认罪,但同时我知道你也有罪,挤眼,我们这些罪人不可爱吗?”

所以,文学是你需要在大学里读的严肃玩意儿,而类型则是你为了快乐而读的玩意儿,所以你感觉罪恶。

可是不罪恶的快乐又是什么呢?真正的快乐可能来自任何一本小说,不管类别如何,这又怎么说呢?

将文学作品与类型作品对立起来的问题在于,这种区分不同小说的方式看似合理,却隐藏着某种不合理的价值判断:文学高级,类型低级。这只是一种偏见罢了。我们必须用一种更加智性的方式来讨论文学是什么。许多学校的英文系已经不再为捍卫自己绕满常春藤的象牙塔而击落每一艘胆敢靠近的宇宙飞船。许多评论家意识到,大量文学正发生在现代主义现实主义(modernistrealism)的神圣密林之外,然而,文学与类型的对立依旧牢不可破。在此情况下,虚假的文类价值判断就会阴魂不散。

为了摆脱这种无聊的束缚,我提出一条假设:

文学是指全部现存的书写艺术。

所有的小说都属于文学。

这部小说是文学,那部小说是类型——这种区分方式会消失,随之消失的是隐藏其间的价值判断。精英将流行与商业并为一谈的自命不凡、清教徒区分有道德的“高雅”快乐和有罪的“低俗”娱乐的自命不凡,这些偏见都会变得无关紧要,难以自圆其说。

尽管没有哪种类型从分类上来说内在地高级或者低级,但类型确实存在,不同形式、不同样貌、不同种类的小说的确存在,的确需要被理解。

构成虚构文学的类型包括悬疑、科幻、奇幻、自然主义、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绘本、异域、实验、心理、社会、政治、历史、成长教育、浪漫传奇、西部、战争、哥特、青少年、恐怖、惊悚……此外还包括大量跨类型和亚类型,譬如恶托邦—郊区—家庭—半真实—自白小说、暗黑政治程序小说,以及有僵尸的平行历史小说。

这些名目中有些是对现存事物的描述,有些则主要是市场标签。有些严重限制了创新,有些则鼓励创新。有些旧,有些新,有些朝生暮死。

任何读者都可以选择某些特定类型,不喜欢或排斥其他类型,但任何宣称说一种类型在分类上就比其他类型高级的人,必须准备好并且有能力为自己的偏见辩护。这就需要知道那些“低级”类型究竟在讲什么,知道它们在本质和形式上的卓越之处。这就需要阅读它们。

如果我们将所有的类型小说都当作文学处理,就可以终结那些针对不是依照现实主义条条框框写作的流行作家的费时且恶意的抨击与嘲笑,终结专业艺术硕士课程中对于想象性写作的禁令,让无数英文教师可以在课堂上教授那些人们实际上在读的东西,让人们不再为实际上读了它们而毫无必要地不停道歉。

如果批评家和教师们不再坚持认为只有一种文学才值得阅读,就可以节省出更多时间去思考,文学能做哪些不一样的事情,又是如何做的,在此基础上,去思考为什么每一种类型中都有那么一些特定的作品,在过去几百年中,在未来,比同类型中的其他大部分作品更值得阅读。

因为这里存在真正的迷思。为什么某一本书能提供娱乐,另一本书令人失望,而这一本书则发人深省而又带来长久的欢乐?什么是书的品质,什么让一本好书好,一本坏书坏?

答案不是书的题材,不是书的类型。那么,又是什么呢?这就是好的批评,好的关于书的讨论,一直以来要处理的问题。

然而,我们不被允许推倒“文学”与“类型”之间的墙,因为出版商和书商认为他们的生意离不开这些墙——资本依靠这种有罪的快乐原则运作着。

可是现如今,所有形式的出版都被超大企业把持着,它们只想将书当作商品出售,对其内容和品质毫不关心。在这些大企业的大举进犯之下,出版商和书商又能顽抗多久呢?

本文原为一篇博客文章,2012年6月14日发表于我的个人网站和“观书咖啡”网站;重写之后,于2013年3月在西雅图的“sigmataudelta会议”上发表相关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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