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让我得以在其中发生的空间是无与伦比的,这正是我真正想说的。它无比美丽。并非仅仅赏心悦目,远不止如此。梅贝克的艺术水准极高。屋子里的一切,在遍地狼藉的儿童玩具和日常用品之下,每一处表面、每一个角落都比例得体,材料与工艺美观大方,庄重,亲切,敞亮。
卡德维尔说:“这房子的宽敞感来自梅贝克把握不同体积之间关系的技艺,以及他用墙壁来界定其间空无的巧妙设计。”其中最美妙的空无之一,在我看来,来自支撑着起居室天花板巨大主梁的唯一一根红杉木巨柱。你从相对阴暗的门厅走进午后充满阳光、宽敞明亮的起居室时会看到它。你会留意到柱子周围的空间。你会留意到它周围空气的流动(房子实际上颇为通风,但在加利福尼亚这并非缺点)。你会留意到柱子自身清晰而稳定的意图。这房子依靠着我,它这样说,而我是可以依靠的。
房子里数量众多的窗户和数套法式门让湾区美妙绝伦的光芒得以进来,这光芒融合了内陆阳光与大海反光。每一扇窗户外都有景致,或是赏心悦目的伯克利花园,或是南面与西面一览无遗的旧金山湾,以及其中的城市与桥。每一扇窗户都自成景致,窗台很低,顶部却很高,可以看见天空。
这样一座房子,如此精心布局,意在让人愉悦,也必然会对居住其中的人产生影响,或许最能影响孩子,因为对小孩子来说,房子几乎就是整个世界。如果那世界被有意造得很美,那么孩子也会在人的尺度上,以人类的方式,发展出对于美的熟悉和期待,正如梅贝克所说,类似这样的日常经验“会像音乐或诗歌一样具有作用于心灵的力量”。不过,关于音乐和诗歌的经验是短暂的、零星的。而对住在这房子中的孩子来说,关于房子的经验则是永恒的、包罗万象的。
恐怕你们会觉得,我像是在描述一位成长于宫殿里的小公主。其实并非如此。一座宫殿可能是美的,也可能不美。美丽并非宫殿的要义。宫殿的要义是表现力量、财富、位高权重。在这个意义上,一座又大又丑的豪宅比任何一座梅贝克建筑都更像宫殿。当梅贝克建造一座宫殿时,他并非为了国王与公主而建,也并非为了表现豪华阔绰,而是为了承载与庆祝旧金山世博会的艺术展。他的建筑仅仅通过其设计自身的正直与诚实来展现力量。要说梅贝克建筑的意图与一座宫殿有什么相通之处,那便是对于秩序的体现。
如果你周遭万物以和谐的方式彼此结构,如果它们之间的关系有力、平和且有序,那么你会因此而相信这世上存在秩序,相信人类可以实现这秩序。
在这里,我的讨论围绕的是一个难题,关于如何表达道德感,以及如何通过审美手段促进道德感。
仅仅是在优美的环境中成长,并不能很好地塑造一个孩子的心灵。属于人的、社会的因素远胜过自然因素。湾区无与伦比的自然美景,对于在奥克兰贫民窟中长大的孩子来说,或许并不是多么重要的发展要素,但它或许可以让他们从腐朽和无序中得到少许解脱。即便是远离衰败的社会与丑陋的工业景观,那些居住在美丽丰饶的乡村美景中的人,并不一定就比那些一辈子只见过荒凉灌木丛的人具有更丰富的灵魂或高贵品质。在我看来,要让自然之美点亮和拓展孩子的心灵,要么需要不同寻常的观察天赋,要么需要在观察和审美感受方面的逐步训练,而后者会随着成长过程逐渐深化。
有证据表明,长期身处只有一个房间的家庭或者狭窄公寓中的小孩子,来到学校后会表现出智能、空间与社会技能方面的发育不良,他们的精神因为成长空间中物理与视觉方面的局限而产生缺陷。无可置疑的是,拥挤、丑陋、肮脏、嘈杂、混乱的穷街陋巷会滋长成长于其中的孩子们的压抑和愤怒,限制和遮蔽他们将这世界把握为一个整体的感知。然而,与此同时,他们对于人类相互依存和彼此负有责任的意识,也有可能远比那些拥有自己房间的中产阶级孩子来得更加强烈。
无论是自然美,还是精心创制的人造美,都不足以培养道德感知与偏见。然而在我看来,早期的持续不断的审美经验,确有可能培养一种对于秩序与和谐的期待,从而将人们引向一种对于道德澄明的积极渴望。我很难将伦理与审美区分开来。无论在伦理还是审美方面,我的反应都近乎不假思索,只有在真正的新奇或复杂的对象面前才会有所犹豫,尽管这些反应可以被教养和改进,但它们其实颇为顽固。对我来说,二者如此相似,以至于我经常无法确定自己的反应究竟是伦理的还是审美的。“这是对的,那是错的。”这种当下即是的确定性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浅薄。它是深邃的,也是非理性的,它来自古老、纠结、繁杂的根系,它触及我内心深处。在我尝试为它辩护,尝试寻找其原因的时候,我沉入深处。当我问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西雅图的盖里博物馆是错的,而旧金山的艺术宫是对的,这一追问注定徒劳无功,注定无法令自己满意,正如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自己看来,要求流产是对的,而凌虐他人是错的。实际上,我并未感觉到伦理与美学的质询在方法上,甚至在重要性上有什么不同。然而进一步谈论这一断言需要获得某种对于哲学的理解,而我对此全然无知。
我不打算再多谈流产、凌虐,甚或盖里,但我打算再回来谈谈我所住的那座房子。在我看来,那房子是为一种美学理想或观念而建的,这种理想或观念与一种道德的理想或观念密不可分(或者说我没有办法区分二者)。在这个意义上,或许我们可以说每座建筑都有一种道德,不仅仅是在比喻意义上,而是通过其设计与材料的正直和诚实体现出道德,或者可以说不诚实正是通过不完整、不连贯、低劣、虚假、装腔作势而得到体现的?
我想,我正是从这座房子中吸取了这种道德,正如我从中吸取了红杉木的味道,或者对于复杂空间的感知。
我认为这房子的道德观念正如其美学观念一样值得敬佩,我无法与之分离。
弗朗西斯·培根曾说过,“没有哪种美不存在某些比例上的奇异之处”。这句话或许千真万确,或许并非如此,但却是很有用的观点。我们的房子正具有极显著的奇异之处。
不知道现在还有人玩“沙丁鱼”游戏吗?玩这个游戏需要一间很大的屋子,很多很多人,以及黑暗。其中一个人扮演“它”,其他人吵吵闹闹地待在一个房间里,一直等到“它”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躲在床底下、储物间里,或者浴缸里,任何“它”喜欢的地方。之后大家把灯关掉,静悄悄地分头去找“它”。当你找到“它”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而是悄悄地加入“它”藏身的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是储物间,或许能藏好几个人,但如果是床底下,就会没那么大地方。于是猎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到藏身处,挤进沙丁鱼罐头里,憋住笑声,努力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个猎人找到所有人,大家一起重获自由。这是个很棒的游戏。我们的房子有数不尽的犄角旮旯,正是玩“沙丁鱼”的绝佳场所。
房子的宽敞、黑暗,以及其中难以预料的复杂空间,其好的一面体现在玩游戏的过程中,而另一面则会展现在那些独自在屋里过夜的人面前。
我们家第一个这样做的家庭成员是我的一个表兄,他在我父母搬进去之前曾在屋里过夜。他努力在楼顶的大卧室中入睡,之后却清晰地听见有人一步一步沿着楼梯走上来的声音。他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走到楼梯口准备迎击入侵者,结果却什么人都没看见。他回到床上。更多的人爬上楼梯,更多的人踩着房间的地板向他走来,咯吱咯吱,但他却依然看不到他们。最终他搬到外面一个露台上去睡,把门关紧,希望那些人能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红杉木地板具有一种延迟弹性,被足球撞过后,要过好一阵子才能缓慢恢复,或许长达几小时之久。一旦你理解这种现象,它就变得多少能够忍受了。作为成年人,我很喜欢待在深深的楼梯井里,聆听看不见的人们走上去,或是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着自己不久前在楼上阁楼踱步的声音,听地板重复整个下午我在那里走过的每一步。
然而,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这样的解释对我并没有多大帮助。那时候我睡在顶楼的大卧室里,深夜,整个房子都很恐怖。它无限庞大,又那么漆黑,房间里藏着那么多神秘之物。六岁那年我看了《金刚》之后,曾经好几年里都害怕黑夜,但只要知道房子里还有别人,我就能克服那种恐惧。第一次独自在家时,我不禁慢慢陷入恐慌。我尝试鼓起勇气,但那些阴影和咯吱声对我来说逐渐变得不可忍受。我的哥哥们正在过马路,我从窗户里探出身大声哭喊,他们立即跑来,懊悔不堪地极力安慰我。我抱歉地抽泣着,感觉自己很傻。为什么我会害怕自己最亲切的房子呢?为什么它对我来说变得如此陌生?
它的确具有一种奇异性。在我看来,这一点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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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是一个很难解释的词,我已经抱怨过,自己无法直接抵达它。如今人们不再像曾经那样自由地使用这个词了,许多艺术家——画家、雕塑家、摄影师、建筑师、诗人——甚至完全拒绝它。他们否认有能够用于衡量美的普遍标准。他们将美削减为“可爱”,如此理直气壮地蔑视美。他们有意为了真实,或者自我表达,或者前卫,或者其他自己更加看重的价值而摈弃美。
我不打算假装可以与这些对美的拒斥争执,因为我甚至无法提出一种能够被普遍接受的美的定义。但是我想,对艺术家们来说,思考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有好处的,不管它对其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要如何阐释自己创作中的审美要素,如何阐释其重要性,其分量呢?除了审美要素之外,又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的作品被恰如其分地称作艺术呢?除了探索如何创造美丽的事物之外,又有什么能让一个人被称为艺术家呢?如今有多少艺术家,或许就有多少种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而我并没有权力拿这些问题去问其他人。但我的确感到自己有责任问自己这些问题,并且尽可能诚实地回答。
小说家或许不会像其他类型的艺术家们那样经常谈论美,因为美这个词不常用来描述小说家的创作。然而,身为小说家,我却经常发觉,对于思考我自己的作品,对于描述其他小说家的作品,美都是个重要的词。譬如说,《傲慢与偏见》对我来说,无疑是一部很美的艺术作品。如果说精美准确的语言,完美的比例、步态、韵律,皆服务于有力的智慧、洞见和强大的道德感,形成一个完整且有生命力的整体——如果这不是美,那美又是什么呢?如果你理解这一点,那么你或许会允许我用美这个词来形容各种差别迥异的小说,譬如《小杜丽》《战争与和平》《到灯塔去》,或者《指环王》,或者其他你想要称其为美丽的小说。
如果《傲慢与偏见》是一座房子,那么我想它应该是一座比例庄严的、宜居的、并不很大的十八世纪的英国房子。
我不知道我们所住的梅贝克房子可以跟什么样的小说相比较,但那部小说应该有黑暗和耀眼的光,它的美应该来自其真诚、大胆、别出心裁的结构,来自其灵魂与心智的亲切与慷慨,并且应该同样拥有幻想和奇异的元素。
当我写下这些话时,我不禁想,会不会我关于小说应该是什么样的理解,归根结底,很多都是从住在那样一座房子中里学到的。如果的确如此,那么或许我一生都在努力用文字在自己周遭重建那座房子。
首发于《悖论》关于我作品的专刊,2008年(第21卷,西尔维娅·凯尔索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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