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玛丽安,无数的玛丽安

他人 姜禾吉 第1页,共2页

有部来自遥远南方的小说,写下那部小说的女人说,哑子经常默默听着别人的故事。大家都说,无法说话的哑子给了他们安慰。但哑子真正想要的是回到朋友身边,回到他深爱、信任且怀念的哑子朋友身边,走在挑选水果和糖果的熟悉街道上迎接一天的结束。他们拥抱着彼此的故事。

我们是哑子。

我们是玛丽安。

《简爱》是个关于勇气的故事。还记得初次读它时,我将那本书借给秀珍,秀珍看完后又还给我,我们谈论起勇气,深信往后自己也会成为简爱。

秀珍没有问我为什么叫她来,她只是坐着看我走进来,轻轻点头示意。我坐在秀珍对面,谢谢她愿意来见我。有好一会儿,我们只是静默不语。

我苦恼了好几天,告诉秀珍这件事的决定是否正确,又有何意义。虽然大家都说真心能感动上天,但那真的很老套,搞不好只是因为传达真心能让我一吐为快罢了。倘若只是为了自己好过一些而吐露秘密,这就和传达真心一点关系也没有。

刚开始我想,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毕竟我们已经走得太远。姜胜永说,我们没必要被过去牵绊。他说得没错,但假如过去到现在都没结束,那又该怎么说呢?假如我至今仍行走在静止的指针上呢?

我想起李镇燮,他是覆盖在我的过去上的另一段过去。每次对我施暴后,他会变得抑郁不已,希望获得我的原谅以减轻自己的愧疚。他买礼物,送我那些以我的经济条件来说负担不起的皮包、衣服和项炼。以他的收入来说,买这些东西也都是不小的压力。我以为他是真心感到抱歉才送我,所以才收下──不,这是在说谎,我确实也对那些东西起了贪念。我想着他对我的伤害,认为自己理当收下这点礼物。但那是个陷阱,礼物随着暴力的延续而增加,我开始在约会时不出钱,偶尔还亲自挑选想要的礼物。

见他面有难色,我还冷嘲热讽:「你把我打成这样,就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吗?简直和乞丐没两样,你没资格打我。」

从某一刻起,他向我道歉时递给我的物品,成了打我前预先支付的费用。我说,之所以不敢报警举发他,是因为我会害怕。没错,我害怕别人会说我拿了应有的报偿,竟还卑鄙的报警;我害怕大家,害怕其他女人说我自贬身价,把自己给卖了,最后没人愿意伸出援手。真可悲,可悲的人是我。支配我的不是他,而是关于自己的记忆。

那天,见到秀珍的当下,憎恨的情绪包围了我。我憎恨过去、未来,还有那一刻我打算说出的事,可是,我必须说出来。

「只要第一颗钮扣扣错,就不可能穿好衣服。我并不认同这种想法,只要重新解开再扣就行了。如果再次失败,那就从头再来一遍。」这是姜胜永的建议。他说,人生随时都能重新开始,随时都能改变。

但是,假如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没有扣错钮扣,没有发现哪里出错,就这么活了一辈子,钮扣始终错位;或者,假如我一直佯装不知钮扣扣错了呢?

姜胜永八成会说,要好好抬起头,假如持续装聋作哑,钮扣就会持续歪斜扭曲,迟早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当然,他绝对不会说出这种毫无希望的话,但他会说,装聋作哑得越久,往后要承担的时间也会越长。

因此,我非向秀珍坦白不可,但不是为了从她那听到什么回答或徵求她的同意,只不过是说出多年前早该对她说的话,因为那正是我扣错的第一颗钮扣。这并非单方面要求对方体谅的真心,而是如我所说,它是扣错的钮扣,是从歪斜不整的衣着上就能看到的真相。

「二十一岁那年,」我开始说话,秀珍凝视着我,我没有迴避她的眼神。「和男友交往大约一周时,我们第一次去旅行,地点是在西海岸。我们烤了贝壳,一起去了旅馆。也许有人会说,去之前怎会没想到这件事,但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以为这就跟女生朋友们去玩没两样。当然,我没有傻到不知道男女独处时会发生什么,只不过没想到『我』会跟对方发生关系,因为我把别人和自己分成两件事来看了。总有一天会有性经验吧,但我一直以为不会是现在。我以为男友想法跟我差不多,毕竟是我交往的人,很自然就认为大家都跟我想的一样。男友也没有表现出来,我们聊着学校、求职、父母、食物等每天都会聊的话题,但一进房间后,气氛就不一样了。

「男友像是等待已久般,理所当然的褪去我的衣服,我当下很慌张,这时男友说:『妳不也是想发生关系才来的吗?』我否认了,但讲得很没自信,因为确实是我自己跟来的。接着男友只回了一句:『喔,我知道了。』他随即躺到床上说:『啊,还以为妳个性很豪爽,没想到这么土里土气。』

「妳也知道,我是在乡下出生长大,现在虽然不会把那种话放在心上,但当时很讨厌被说土气。谁不想成为新潮的人,我也一直梦想成为有自信的职场女性、豪爽的女人,也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达成。那句话伤到了我,气氛变得很僵,但他看起来比我还生气。嘴上说没关系,看起来却超级不爽。我不过是表达不愿意罢了,他干么这样,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让男友误会了。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大概是从我这感觉到了什么,难道是我不自觉的诱惑了他?我们俩就这样默默坐在床沿,这时男友用非常惆怅的口气说:『被当成那种精虫冲脑的家伙,我有点难过。我自以为很尊重妳,但现在妳应该觉得我是垃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