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康贤

他人 姜禾吉 第2页,共2页

女同学们,自求多福吧!

李康贤就像这样,静悄悄的把每位教授内心真正想要的找出来、交给他们,再接收她想得到的。无论任何场合,她都会假装自己无欲无求,若有人要她做事,她会假装二话不说的去做,假装再假装,假装成善良又顺从的女人,假装没有竞争力,假装再假装。但从某一天开始,大家开始称唿李康贤为女权主义者。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你们称我为什么?没有叫我女权魔人,反倒把我当成真正的女权主义者?很好,就是这样。李康贤认为这个称唿十分适合自己。它指的是男人喜欢的独立女人,没有结婚,但随时都有结婚的念头;不会过分干预男人做什么,但付钱时会互相平摊;听到男人开黄腔或说出接近性骚扰的玩笑时不会动怒;男人们去续摊时会识相避开;懂得批判最近的女性运动太过火;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女权主义者会主张要正视问题,会执行在男人允许范围内的女权主义!他们最高兴的,莫过于她读《简爱》。

「那是一部非常伟大的小说。我不读近期作家的作品,他们都在原地踏步。」

虽然这句话代表那人没有解读近期作品的能力,但李康贤没有说出内心话,因为《简爱》的确是一部伟大的小说。李康贤也对最近的小说不感兴趣,毕竟不是读了它们就能升迁。

二○○四年,欧亚文化内容系的设立引起轩然大波,大家都在新饭碗与既有的饭碗间进行察言观色的战争。要是去捧新饭碗,过去的累积等于前功尽弃,若死守旧饭碗,又担心好运不知何时才能轮到自己。其他人不停探头观望时,李康贤见了院长,见了指导教授,见了学长姐,见了事业团,也见了多位研究人员。她跨足欧亚文化内容系,成了校长的秘书室长。

这怎么可能?大家都吓得倒抽一口气。李康贤靠什么拉拢了那些人?她长得既不漂亮又年逾四十,还有口臭耶。你们当然不知道啦,就在你们苦恼着该不该参加续摊,在聚餐上义愤填膺地大骂学校多腐败时,我很识相地退下,偷偷记录了学校那些贪腐职员和教授想要的物品清单。虽然不是每件事都能靠金钱解决,李康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这时候她就会利用父亲与安镇名望人士刘宪雄的交情。父亲一辈子靠着在安镇当公务员累积人脉。「爸,有位哲学系的教授明年想当校长」、「爸,教育系教授今年要参加教育监的选举」,虽然无福生下儿子,但父亲仍对靠女儿享清福存有迷恋。父亲,噢,我的父亲!

来自首尔、被欧亚文化系聘用的教授说,这里的学生和大城市的孩子不同,特别纯朴,没什么野心,看起来很幸福。李康贤心想,这人肯定撑不了多久。认为小城市的孩子没有欲望,自以为了解才刚过二十岁的孩子们会满足于窝在小城市的心态,代表这人想像力贫乏。这一点,从他接下来说的话就可得知。

「早知如此,我就把老婆和小孩一起带来了,但把儿子带来小城市好像不太好。」

那位充满热情的教授搞不懂,学生们为什么逐渐对他表现出敌对的态度,他为了学生不接纳自己的课程苦恼,是我出了太多高难度的作业吗?打分数时太冷血无情?我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表现出什么城乡差距情结啊。他认为自己是清白的,我从来没有那样!我是个平等主义者!最后教学评鉴一塌煳涂,他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说真的,这些学生好像满蠢的。」

翌年,李康贤将他甩到一旁,率先当上副教授。他用指责的语气批判,不是学者的人竟也能高陞。那又怎样,反正李康贤当上了副教授。他依然无法理解,安镇的孩子们并不蠢,他们比任何人都能最先认出折翼之人,就像李康贤杀死妈妈肚子里的两个姐姐,独自来到世上一样。

他凭什么认为安镇大学的孩子就备受安镇当地人礼遇,认为首尔或其他地方大学出身的人难以在安镇立足,是欺负外来人?同一所学校出身?还是地缘关系?你太嫩了,想像力真是匮乏,这是因为安镇的人自行折断了孩子们的羽翼,而折翼之人同样也会折断他人的羽翼。尽管知道往后无法振翅高飞,但那都是因为折翼的缘故。你以为进不了首都圈大学纯粹是实力不足吗?你真的太嫩了,想像力有够匮乏。

有时,安镇所有的孩子看起来都像女人。

当时,金东熙映入了眼帘。他是个彻底有志难酬、满脑子只想在这里称王的家伙。李康贤没有像指导教授那样要求男同学们高歌,倒是金东熙主动唱起歌来了,唱完后还悄悄跑到她旁边咬耳朵。

「老师,我很尊敬您。」

尊敬?别笑死人了,学生才是最懂得蔑视老师的人。会将尊敬挂在嘴边的人,是懂得善用那个字眼的力量的家伙。

金东熙表现得好像很懂李康贤似的,隐约透露出「你我是同类」的讯息。李康贤目不转睛的看着金东熙。要践踏一个想获得认可想到要发疯的家伙,很简单,只要不认可他就行了。你没有能力,你一无是处,我不需要你,你跟我不一样。那么金东熙就会自己爬过来说:「我愿意做任何事。」

那一刻,李康贤感受到阔别多时的人性。每当看到那些为了存活而拼命挣扎的家伙,这种心情就会油然而生,但很快的又会恢复平常心。年轻时,每当那种情感涌现,她就会去找个可以共度一夜的对象。谁说女人不会因为性慾高涨去找男人,李康贤从不曾和自己不想发生关系的男人交往,人生中的几次短暂恋爱都是为了性而延续。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就连性慾都枯萎了,坐在研究室用手自慰获得的快感强烈多了。只不过,一年总会有几次,女学生们会跑来找她,坏了她的兴致。

为什么相信对方?

为什么要跟去?

为什么!

所以大家才会觉得杀掉妳也无所谓啊!

但李康贤只是轻轻拍抚女学生的肩膀。再怎么说,科系的形象才是最重要的。欧亚文化内容系成立不过十二年,人文学院就业率最高、最朝气蓬勃的科系不能发生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更不能在女权主义者李康贤眼前发生。

金东熙终于找上门来,大吼着:「老师,您不能这样丢下我不管。」

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自己抓住了李康贤什么重要把柄。真是个蠢材。

李康贤则是有条不紊的搬出准备多时的说词:「我有强迫你做那些吗?什么时候?你每次帮我忙时,都自动自发填好文件、盖好章。我有强迫你盖章吗?是你自己盖的。那些都是什么?是你从我这支领合理薪水的工作。你以为你的研究费是怎么补足的?怎么能有个人办公室可以使用?奖学金和研究补助都是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你能在计画中担任重要角色?我替你和多少事业团牵线?你有没有从中拿到钱?拿到了啊!我的工作是计画的一部分,也是事业的一环,你认为自己从过去到现在的付出,有哪一项被列为我个人的论文或研究成果?你仔细看看,你是用那种眼光看待这件事的吗?你不也做得很高兴吗?明明都是心甘情愿的,何必这样?」

李康贤朝气得嘴唇发紫的金东熙丢下最后一根稻草。

「先不谈这个,你知道一年有多少女学生跑来找我吗?我就跟听人告解的神父没两样,你觉得我从来都没听到你的名字吗?」

李康贤悄悄丢出诱饵,金东熙颤抖了一下。

那当然啦,不用想也知道。

李康贤对金东熙说,会把他的课调到其他科系,要他先按兵不动,同时明确表示,这是自己承担许多风险所提供的特别待遇。身为明眼人的金东熙马上就听懂了。金东熙的优点就在这里,往后他会继续死心踏地的留在李康贤身边。

金东熙回去后,李康贤有好几天都性慾高涨,却苦无发洩之处。老公纾解不了她的慾望,那是一种腹部深处搔痒的感觉,老公却总不得其门而入,只在入口徘徊。老公,这字眼可真是生疏。我真的有老公吗?有时她会忍不住好奇,是什么迫使自己走到这一步。是想出人头地吗?野心吗?还是想被肯定?这些都对,但并不准确,似乎是其他感觉持续推着她往上爬到这里。那会是什么呢?她好久,好久没有如此感性了。

某一天,她突然被允许出生在世上,然后便不停徒增年纪。等等,自己几岁了?她经常忘记自己的年龄。不对,她感觉自己始终停留在一岁,什么都还没学习,至今什么都没做过的一岁,希望能有个人来告诉自己「妳做什么都行」的一岁。但她从没经歷过那种事,从一岁到横跨五十岁的现在,没有人看出李康贤在等待什么,唯有她暗自凄凉地感受这点。我活着,我在这里。不过,李康贤很快就从感性逃脱出来,她不想哭哭啼啼的说童年的心理阴影决定了人生,也从未这样做。从过去到现在,她一直逼着自己前进。那一刻,她明白了原因,是为了能够活下来。只是为了活下来,无论男人或女人,只要阻碍她的生存,她就会毫不留情的除去他们。往后也会如此。

金伊英贴了大字报。

二十一岁,选择正面迎战而非弃械投降。这么一想,金伊英甚至没跑来找李康贤。李康贤的脑海蓦然又想起方才女同学走出去时所说的话。

「大家不停劝退我,但我相信教授一定会保护我。」

大家都劝退她。大家,指的是那些被李康贤打发掉的女学生,连姓名和脸孔都不复记忆的女学生;愚蠢的跟着学长,紧抓着爱情不放,受伤后却嘟囔个没完的女学生。那些女学生八成聚在一起讲了什么。好烦,真的好烦,接下来会发生令人头疼的事吧。学生会的人跑来,学校报社也会跑来,要是没处理好,搞不好还会闹上新闻。不过就是背上被男人摸了一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李康贤忍不住蹙眉,但很快又拨弄起心中的算盘,努力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

金伊英也是安镇出身,为了存活,肯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李康贤将已经冷掉的红茶含在口中,暗自盘算着金伊英与金东熙的事。她数了一下人文学院的女教授,还有会帮腔附和的男教授,想起过去其他科系掩盖的事件。反正金伊英终究不会罢休,就像李康贤从来不曾停下来,一路奔到这里一样。李康贤从金伊英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质。是啊,那孩子确实跟我很相似,那么搞不好搧风点火的效果会更好,反正名声终究是李康贤带走,只要捏造故事就成了。

不如就说为了保护先前那些女同学的隐私,才会一直保持缄默,下一次就说自己不能再冷眼旁观了。另一方面也想想,若是继续控制金东熙能够得到什么。反正学校不会想承认这种丑闻,尤其人文学院,如果有这种传闻也会有损相关事业的形象。冷静想想吧,选哪一边才有利?李康贤想得越深入,就越能感受到快感。下体如水草般隐约摇曳着,引起一股搔痒感。

她放下茶杯,站在镜子前,就像每次做出重要决定时那样,蠕动嘴唇喃喃自语:「来,笑一下吧。」她的口中充满了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