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2页,共2页

车主撞了宥利后肇事逃逸。在此之前,我不曾碰过身边有人过世的情况,虽然接连举办了祖父母的葬礼,但那和突如其来的死亡截然不同,比较接近悄悄的离开世上,和宥利不一样。

关于切身感受死亡这件事,二十一岁毕竟太年轻了,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尤其几个月前还发生过宥利闹自杀的骚动,因此受到的冲击更大。加上我认为宥利是刻意想引起大家注意才做出那种事,觉得她怪异又幼稚,也因此,那天我在烤肉店前才会表现得更加冷淡。后来听说宥利意外身亡,我稍微认真思索起她的内心。我想起了在巷子里唿唤我的那个声音。她,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自杀是虚惊一场,被大家嘲笑成闹剧,但其实那件事闹得满大的,甚至还上了报纸。宥利加入了自杀社团,去了成员约好要自杀的汽车旅馆。包含宥利在内,集合的人有五个。根据报导,当天无人死亡。

我听丹娥说,主导社团的人是现今安镇教堂合唱团的伴奏者,他曾回忆当年,称那是一段装模作样的徬徨时期,崇拜死亡,对世界嗤之以鼻,更认为自己有权随意处置身体,而宥利加入了那个社团。那是她死前四个月发生的事。我突然想,该不会车祸的真相是自杀?反正她已抱着一死了之的念头,所以就……

听说丧事办得很简朴。宥利举目无亲,没有人可以守灵,所以只办了简单仪式。虽然有一名远亲前来弔祭,但在遗体火化后就打道回府了,没有人知道宥利被葬在何处。听丹娥说,贤圭学长全程帮忙,听到房东要把房间的物品全拿去卖掉,还带着学弟们去打扫没有主人的房间,帮忙整理遗物。全是学长一手打理的。

宥利在那项作业里写了什么?

我边回想着当年的事边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套房区,和东熙交往时我经常来这一带。东熙住的房子很好找,先找到超商的招牌,沿着那条路走上去,接着找到漏水检查的标志,在那里左转后走两个路口,就会看到一幢多户住宅,那里的半地下室就是东熙的房间。宥利就住在斜对角新盖公寓五楼的套房,我曾几次看到她拿垃圾出来丢,以及从市场回来的身影。

我站在曾经是宥利房间的建筑前,它要比十一年前老旧,但周边景色与大门和当年一模一样。就在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再次回到了二十一岁时,内心冷不防冒出一个疑问。

贤圭学长为什么要打扫宥利的房间?

其实我一直很挂心这件事。当然,这很像学长会有的举动,因为他是个很体贴又会观察他人的人。可是,为什么要替平时漠不关心的人清理房间?如果是学长,倒也不无可能,依他的性格,可能会认为自己没有照顾到学妹而心生同情。当时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还没听说他和宥利的传闻,现在倒觉得无法理解,为何他要替被传不寻常关系的人清理房子?

脑海浮现了秀珍的脸。也许难听的流言是因我而起,但都过这么久了,她有必要还为此动怒,把我看成疯女人吗?

难道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吞了吞口水。该不会是有什么她想极力隐瞒、绝对不想被知道的事突然被传出去,她才大发雷霆,甚至记恨到现在?

所以,两人会不会真的是那种关系,才帮忙打扫宥利的房子?

各种猜想在脑中疾走。

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人,没人认为会做出那种事的人,任何人都不会起疑的人。

如今我不再相信被众人赞誉有加的人了。李镇燮就是那种得到所有人信赖、大家赞不绝口的男人。就像没人知晓我在那一年之中经歷了什么,世界上也必然存在着能完美欺骗他人的人。李镇燮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为了在大家面前展现美好的形象,成为众人欣羡的对象而将自己塑造成富二代、受宠爱的儿子、疼爱妹妹的哥哥和温柔的男友。而我,也欺骗了大家。

假装男友很爱我,假装我能谅解一切。

我记得他第一次打我的日子。

那天,我们大白天就喝起酒。也许是酒劲使然,他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他在和八贤一样冷清的乡下长大,对于自己的出身并不满意,原因就在于他的家人。他很讨厌「长男」这个字眼,对于自己必须扛起一家子的责任感到忿忿不平。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他几乎是白手起家,因为他在同事面前不是这么说的,我有些吃惊。在大家面前,他总说自己备受父母总爱,和妹妹们手足情深,那天听到的却截然相反。根据他的说法,他从大学至今都没有接受父母的资助,但他认为家人非常善待自己。

「当然还是多少接受了帮助,但我也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比妹妹们多吃了一点肉,高中时只有他上补习班,也只有他就读首尔的私立大学等。当然,家里多少提供了后盾,但他读大学时拿了四年奖学金,也靠打工赚取生活费,补习是在附近的小型补习班。妹妹们结婚时,嫁妆是他贷款张罗的;找到工作后,他每个月都会寄零用钱给父母,妹妹们却老是嘀咕,只有哥哥享尽好处,应该要好好孝顺父母。

「听到她们这样讲,我就想像小时候那样各揍她们一拳。」他从冰箱拿出啤酒。「小时候真好啊,那时候就算打她们,也没人会说什么。」

那时他好像已经喝醉了,我觉得他别再说自己的事会比较好,于是开始说起我家的状况。

两边的祖父母过世后,家族成员就大幅缩水,亲戚就只有一位大伯和两位阿姨。大伯移民美国,两位阿姨则住在其他地区,很难碰上一面。每逢佳节,阿姨们必须到婆家拜访,也没办法回八贤。不知从何时开始,父母在过节时一切从简。也许是自小家里务农,他们不喜欢声势浩大的家族活动,所以我们都过得很简朴。

每当我这样讲,大家就会很诧异,但我并不觉得乡下人就必须遵守传统,全家人的喜好更重要。父母一辈子为工作和债务操劳,碰到大家很少光顾超市的连假,一定很想好好休息一下,所以我们家不会花很多时间准备年节食物。而且妈妈很讨厌我进厨房,我从来不曾帮忙料理食物。妈妈说,反正婚后要辛苦一辈子,没有必要这么早就开始做,总是拒绝让我插手帮忙。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提议让我去一趟市场,帮忙煎个煎饼,结果妈妈回答:「好吧,今年的煎饼就在市场买现成的吧。」拜拜祭祖的食物也一样。

「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帮过忙。」我说。

「是喔?」他的表情瞬间扭曲。「我就知道。」

听到他的口气,我感到很慌张,好像被人指责了。我呆呆的望着他,不晓得该如何回答,结果他突然用手背啪、啪甩了我的脸颊两下。那不是轻轻抚摸,是带有力道的,脸颊顿时灼热抽痛。

呃,他是在开玩笑吗?

好混乱,脑中也毫无头绪。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听他说这种话。我没有在逢年过节时帮忙料理食物,是我们家自然形成的习惯,但我当然有帮忙洗碗、洗衣服和打扫等家事,只不过妈妈特别讨厌我料理食物才没做,他却说得好像我在家游手好闲,什么都不做。但我没有反驳他,总之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我做错什么了吗?就算妈妈再怎么拒绝,我也该坚持帮忙吗?是我太白目,忽略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吗?脸颊依旧抽痛着。话说回来,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他刚刚是打了我吗?或者只是不小心太用力?我不禁想着。

啊,他喝醉了。

没错,人喝醉时难免会失误。

他看着我,表情逐渐变僵硬,露出微笑,接着再次打了我的脸颊。

啪、

啪、

啪。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别这样。」

他笑出声来。「哎呀,开玩笑而已,我不能开个玩笑喔?」

我放下他的手。他摸摸我的头,我对于向他发火感到有些丢脸。他再次说起家里的事。逢年过节时,他都要一手包办家里的大小事,从准备祭祀到招唿亲戚,从准备食物到整理墓园,都是他做的。别人家有媳妇,但他只身一人,没有帮手,但也不可能全交给年迈的母亲做,只能莫可奈何的扛起重任。

父亲一辈子都不曾帮过忙,但看到他进厨房,反倒还咂舌说:「堂堂男子汉,这是在干什么?」

妹妹们则推托回到娘家就不想做事,一双筷子也不肯拿。

他又说:「真的好想揍人。」

我随口反问:「揍你爸吗?」

他顿时皱起了脸。「妳在说什么?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我说的是两个妹妹。」

「喔。」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的笑。

「想打她们很正常吧?」他看着我说。

我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接着喃喃自语:「也不一定,毕竟也有男生会做菜。」

瞬间,周围的空气变得很沉重。我抬起头,发现他怒不可遏的盯着我。

我连忙辩解:「不是啦,我是说,在你们家,男生也会做事。」

那一刻,耳边响起「啪」的一声。我反射性的用手摀住脸。

「男生也会?」他的语气变得十分激动。「在家游手好闲,觉得很骄傲吗?认为父母很体贴自己吧?少一厢情愿了,他们不是出自体贴,只是不想唠叨妳罢了。」

他推了我的肩膀,我瞬间从椅子摔到地上,摀住自己的脸,不敢看他。

「『男生也会』?说这种话不觉得惭愧吗?」

很惭愧。

两颊火辣辣的,比起饱受惊吓而不停狂跳的心,我对于自己说出「男生也会」这句话惭愧到无地自容。我想起小学时,有个男生说女生要穿裙子才漂亮,我为讨他欢心而穿上了裙子。

就读安镇大学时,我去听一位鼎鼎大名的译者演讲,参加了后续的聚会。译者是个男的,现场的女同学比男同学多上几倍。译者聊起大学时期的前女友,说那个女生交往时到处勾引男人,老是让他提心吊胆,但等到他知名度大开后,前女友却主动跟他联系。

译者说:「见到她后,我实在太失望了,根本又老又丑。」他扫视在座的女同学,说:「妳们要好好保养。」

我笑了。我在那个场合中笑了!因为不想成为破坏气氛的人,因为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可以大方接受那种玩笑、随和好相处的女生!

在首尔的大学最后一个学期,一位老教授对我们,也是针对女同学,说了「就是因为妳们坐在这里,人口才会减少!快点去结婚生子!」

几个女同学大为光火,在学校发起检举老教授的连署活动。我没有连署,因为那个学期就要毕业了,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被连累。女生只有碰到对自己不利的情况时才会宣称是性别歧视。以前有个女同事在公司控诉主管性骚扰,我也同样坐视不管,因为不干我的事,因为其他的事更重要,我不想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被当成搞砸公司气氛的女人。

我自己都这副德性了,就凭我这种人。

我好惭愧。

男生也会?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最近这年头还分什么男生、女生,我口口声声说讨厌听到别人说「女人家」怎样,但我的口中竟然说出「男生也会」这种话。不对,我从不曾针对性别积极表示过什么,为什么会讲出「男生也会」这种话?是我提供他只能动手打人的肇因,是我不对,明知他的苦衷,竟还说出这种话,我根本没资格说三道四。

但他对我施暴是事实。我趁他去洗手间时带上个人物品走了,连续三天没有接他的电话。他每天都传道歉简讯和语音讯息给我,说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种事,并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对不起,我不该对妳发火。」

他说,父母事业失败,他正在偿还欠下的债务。

「妳就不能稍微站在我的立场上想吗?当然,我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充分解释清楚,这是我不对,可是我扛起了一切责任,只因为我是家中的长男。父母还健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带给我莫大压力,这种念头让我感到罪恶深重。可是妳却说『男生也会做事』?听到时,我好像瞬间理智断线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也吓到了,我也不敢相信。这不是我,妳也知道的啊,我是个温柔的人,妳就不能唤醒我内心的温柔吗?」

到了第四天,他跑来我家,当场跪在我面前。他虽然个子将近一百九十公分,但在我面前屈膝跪下后,看起来格外矮小。看到他为了求我原谅而不惜下跪,我心软了。总是理直气壮、自信满满的人,受众人欣羡于一身的人,现在只祈求我的原谅。

我也明白,他动手打我,不是理解就能了结的问题,但我仍试着理解,因为我必须先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是被男人毒打的女人,所以我用「真心」接受了一切,接受了他也被我伤害的说词,他的人生过得很辛苦的说词,他真心感到抱歉的说词,还有真的很爱我的说词。

我爱妳。

真的很爱妳。

也就是说,伤我最深的终究是我自己。

人可以轻易欺骗任何人,换成贤圭学长就会有所不同吗?他果真是我记忆中的那种人吗?

就在此时,大门开启了,有位大婶边讲电话边走出来。

「啊,我过去不动产吧。」她朝手机说。

我随即认出了她。她是出租套房的房东,以前经过这里时曾见过。这里是小套房区,学生会到处搬来搬去,有几个和善的房东就在学生之间广为人知。像我这种住在宿舍,满心渴望可以自己住的学生,记的就更清楚了。这个大婶也老了好多,但这只是我的感觉,不确定她是否就是当年的房东。就在这时候,大婶察觉我的视线,瞥了我一眼。我快速走向大婶。好,事已至此,干脆就大胆问一下吧。

「阿姨!」

听我一喊,她转过了头。

「阿姨,您知道河宥利吧?以前她住在最上面那层。」

阿姨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缓缓回答:「喔……那个死掉的小姐,干么突然问这个?」

果然没错,而且她还记得宥利。我赶紧切入正题。

「我是宥利的大学同学。」

她叹口气,一脸不耐烦。「唉,哪来这么多大学同学啊?」

「什么?」我忍不住反问。

「干么,小姐妳也要写小说吗?」

我一时语塞,搞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动不动就有人跑来,说要写小说或报导。小姐妳是写什么的?写小说?还是报导?」房东阿姨说。

我摇摇头。

房东摇了摇手。「关于河同学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着急的问:「阿姨,当时不是有一个男生来打扫吗?他的身高很高,您还记得吗?就是当初退租时,不是有几个男生跑来清理房间和整理物品吗?」

「喔,那个喔,怎么了?」

「您还记得一起来的朋友吗?大约有三个男同学。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他们清掉了什么?」

房东直勾勾的看着我。「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个……」我吞了吞口水。

「妳走吧,不可以这样到处挖去世的人的事。如果要写小说,就靠自己的想像力吧。」

我一把抓住转身的房东。「因为有人误会了我。拜托您了,有没有办法知道谁来过呢?」

房东摆出「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看着我。

「因为有人说我撒谎。」我回答。

「撒什么谎?」

「大家怀疑我和那个学长一起清理宥利的房间,可是我没有。我现在联络不上那位学长,却有人谣传我偷了东西……」我一面含煳其辞,一面望着房东,就像真的说谎般红了脸。

房东皱了皱眉,好像还是很存疑。谎话既然已经说出口,我决定再多讲一个。是啊,我说的谎就连我自己都深信不疑了,更何况是别人。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要是无法解开误会,我打算去向警察求助。」

「就这点事,何必找什么警察……」房东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咂着舌。「嗯,看来大家误会了那个女同学和小姐妳呢。」

房东继续说了下去,我则静静听着。

「当时来的不是三个,而是两个,那个男同学还有河同学的朋友。」

「宥利的朋友?」

「对啊,经常来拜访河小姐的那个女同学,是她拜托男朋友整理河同学的遗物,两人一起来的。我心想,两人本来关系就很好,应该可以交给她整理,就让他们进去了。河同学不是没有家人吗?不过,别人说妳偷了什么?重要的物品都被那个小姐拿走了,她说会寄给河同学的亲戚。」

房东大概觉得事情如果没处理好,自己可能会招来误会,所以越讲越冗长。八成是因为我提到了「警察」这个字眼,她一副绝对不想和头疼事扯上关系的样子,斩钉截铁的继续说:

「我记得很清楚,是河同学的朋友没错。以前河同学还亲自向我介绍,两人是超级好朋友,就算自己不在时朋友跑来也别感到奇怪。唉唷,真受不了。总之那个同学真的很怪,来签约那天,她鉅细靡遗的说起自己是孤儿的身世,后来还跑来闹说朋友要跟自己住一段时间。河同学真是让我吃足了苦头,像现在妳跑来追问也让我压力很大。总之,那位小姐是河同学的朋友没错,她在那个房间里窝了好几天,不是只有一天。河同学每次看到我,就会嘱咐我别跟她朋友说什么,所以我才记得,也才会让那位小姐进去。就算人死了,我也不会随随便便把房间给任何人看。」

房东一副自己没做错事般,嗓门越来越大,可以感觉到她已经快被烦死了。我闷不吭声的继续听着,但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无法理解这一切。

因为,秀珍和宥利从来就不是朋友。

房东说自己很忙,再次朝原本的路往上走,我则宛如石膏般静静站在原地。眼前出现了各条巷弄的模样。

我想起秀珍那张小巧玲珑的脸瞅着我的样子,突然想到,她早上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女人。」

为什么?

起初听到时,我以为她是在冷嘲热讽,说自己不是像我这种女人,或是嘲笑我仗着自己是女人而招摇撞骗,博取别人的同情心,再不然就是想否定我说的话,才像个孩子般强词夺理。可是,我突然觉得那句话别有涵义,有另一层隐藏的意思。

秀珍和宥利,宥利和贤圭学长,还有我。

但想得越深入,就越觉得自己走进一团迷雾。太阳在不知不觉中西沉,夜幕也降临了。我试着拼凑多年前的回忆,就这么停在那里,不晓得自己该往哪去。

多户住宅的外观类似台湾的透天厝,为五层以下建筑,各户生活空间与出入口独立,楼梯通常配置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