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被逼疯了。」东熙一躺到床上便开始喃喃自语。「到底该拿这疯女人怎么办?」
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原因。那天分明没有发生任何事。他和上自己课的五个大学部学生一起吃饭喝酒,接着去了ktv。当时有些微醺,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金东熙唱了大概四首歌。其他学生唱歌时,他则安分坐在位子上。当然,他确实是坐在金伊英隔壁。金伊英是他课堂上最聪明的学生,虽然现在才大二,但分析和理解作品的视角要比即将毕业的学长姐出色。不过,她在ktv根本玩不起来。最近会读书的女孩子也很懂得玩乐,金伊英却是典型的书呆子,她只是静静坐在角落看同学们唱歌。起初她并没有这么安静,直到第二摊酒席时都还很热络,可是在ktv时,她却闷闷不乐的盯着墙壁,看起来有点装模作样,也不禁怀疑她是否和同学们有什么口角。因为她实在太安静了,让人耿耿于怀,气氛也显得很尴尬,好像非得开口说些什么,于是他便带着鼓励伊英的念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希望她无论碰到什么事,都能打起精神来。
真的只是轻轻拍一下。
这是老师经常对学生有的典型举动。大家在替别人加油时,会拍一下对方的背;骂完小孩后,轻声安抚时也会拍他的背;见到阔别多时的朋友时,也会拍对方的背,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向不认识的人问路时,也会伸手拍那人的背。
真的只有轻轻拍了一下,没别的意思。所以几天后,伊英向谘商中心检举东熙性骚扰时,他非常惊慌失措。
嗒。
除了那个动作,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在东熙的记忆中,那是他唯一碰触到伊英身体的举动。
居然说我性骚扰伊英?
伊英向学生谘商中心的两性平等谘商室如此陈述:「欧亚文化内容系的金东熙老师趁大家忙着唱歌、无暇顾及其他时,跑来坐在我旁边。因为喝了太多酒,我的胃很不舒服,身体有点麻麻的,所以坐在位子上安静休息。这时,金东熙老师抚摸了我的背部,触碰内衣的肩带。我清楚记得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背,看到我吓得扭动身体,老师还笑了,接着,老师就起身唱起歌来。」
接到谘商中心打来的电话时,东熙忍不住笑了,还以为这是在开玩笑。
「说我干么了?」
但谘商中心室长反问他和学生金伊英一起喝酒是否属实,声音听起来冰冷又严肃。东熙这才感到不太对劲,他明白自己如果不积极处理这件事,就会惹祸上身。他随即跑到谘商中心,才刚走进去,员工的视线便集中在他身上,大家好像都在谴责他。
见到东熙后,室长表情僵硬的打了声招唿。东熙和室长是旧识,因此他认为只要亲自出面解释就能解决问题,室长却突然和东熙保持距离。大家全都信了那个不过二十一岁的丫头的说词。怎么会这样?东熙可是在安镇大学待了十二年。
谘商中心的室长是他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人,他原本是人文学院的行政人员,后来升迁成为行政室长。两人在东熙询问奖学金相关事项时见过,在研究所当助教时也打过不少次照面,那时室长在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虽然有一定岁数,但总之同样都是学生身分,所以东熙也经常在研究所的饭局上见到他。室长是个善良敦厚、具有男子气概的人,也很欣赏东熙,他还曾在某次饭局上对东熙说,最近的男同学都不想攻读人文学,像东熙这样野心勃勃的男生留在学校真是太好了。
「果然是真男人啊。」室长边说、边拍了拍东熙的肩膀。
东熙一路看着曾是一般职员的他升上行政室长,东熙也在这段期间从二十岁迈入三十岁,从学生变成讲师。两年前,室长被调到学生谘商中心,当时东熙还送了盆栽道贺。那是一盆白色绣球花盛开的淡雅盆栽,为了挑选合适的盆栽,东熙在花店里考虑了十三分钟。金伊英不过是在这所学校就读一年半的小鬼!区区一年半!室长和东熙有十二年的交情,现在是说那个黄毛丫头的谎话比他更有份量吗?就因为她主张自己是受害者?单纯是这个原因?
室长把他拉到里侧的谘商室,东熙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侦讯室。室长现在在意的是自己的名誉。性骚扰是极度敏感的问题,不仅涉及受害者与加害者,如何受理事件以及是否做出迅速合理的处置等,都会构成问题。若是在调查过程中有了失误,将会对被害者造成二度伤害。在那种情况下,谘商中心将会被谴责袒护加害者,那这就不会只是加害者与被害者的问题了,谘商中心会被贴上与加害者沆瀣一气的标籤。再说了,如果受害者是像金伊英这样讲究是非分明、脑袋又聪明的女孩子呢?
东熙坐了下来,皱起眉头。金伊英肯定在室长面前卖弄了女同学的人权或钟点讲师的权威那些字眼。也就是说,如果不慎重处理这个事件,她就会向媒体爆料,把问题闹大。室长被吓坏了。东熙终于彻底理解了状况。东熙初次见到金伊英时,也认为她是个不容小觑的女生,想法和言行举止都和其他学生不同。她很清楚自己出类拔萃,且会不计一切努力爬到符合自己的位置。老实说,东熙正是因此才对伊英产生兴趣,她让他想起学生时代的自己。尽管东熙认为讲师不过是谋生手段,但仍具备身为老师的直觉,那份直觉经常对伊英这颗未经雕琢的原石产生反应。
东熙能够理解伊英为何经常发问。
学校充满了要学生上台报告,自己却在教室后头睡觉的老教授;还有让学生像高中生一样抄写板书,要求学生写一大堆报告,上课却什么都不教的教授。他们的教学评鉴之所以评分高,只是因为给分很甜的关系。相反的,知名教授的课到了选课时总是大爆满。接近百名的学生把教室塞得密密麻麻,像在分食一颗大地瓜般,把分到的一丁点知识带回家。当然不可能有发问机会,也不可能进行讨论,光是能听到学者的嗓音,学生就该心满意足了。
东熙也经歷过这些。伊英就像十二年前的东熙,他一眼就能看出她满腔的不平。真不该把心思花在那种丫头上,想到至今的努力即将化为泡影,他顿时茫然不已。自己怎么会被卷入这种状况?李康贤那个嘴巴散发噁心味道的魔女,一定会盯着东熙发出啧啧声,一边敲着计算机。她铁定会用「你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的冷血表情看着东熙。
室长在等着明年升上主任的位置,一定不想因为小事而让一切化为乌有。当然了,比起东熙的十二年光阴,他的资歷更为重要。东熙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仍抑制不了满腔怒火。就算金伊英是个愚蠢的孩子,但室长怎么可以这样?蓦然,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学校无声无息消失的某个人。
吸尘器。东熙差点就笑了出来。有一次,同年级的男同学试图亲河宥利的嘴,但河宥利没有指责那人,也没有把事情闹大,完全是个百依百顺的女孩子。果然,无论是财力、权力或性格,加害者就必须有一项不能招惹的地方。
「这是诬陷。」
东熙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室长在他面前放了一个装了冷水的纸杯。东熙仔细解释了自己所记得的状况:第一摊在烤肉店吃了肉、喝了烧酒,第二摊在啤酒屋喝了啤酒。
室长小心翼翼的询问:「听说老师您在啤酒屋时硬要学生喝酒?」
东熙叹了口气,脑海短暂浮现金伊英的脸孔,接着又消失。他大方请学生吃饭、喝咖啡,还不吝惜的教导各种知识,学生却用这种方式来捅他一刀?他内心充满懊悔,但仍再次沉着的解释状况。五个学生中有三个是男同学,包括金伊英在内,还有另一名女同学。那个女同学看起来酒量比东熙好,东熙也就很自然的持续替对方斟酒。金伊英看起来不胜酒力,但有那些男同学和另一名女同学礼尚往来也就够了,所以东熙并没有太在意金伊英。说实在的,他连金伊英有多少杯黄汤下肚的事都不记得,只不过看到大家都在喝酒,唯独她小口啜饮着水,才随口说了几次「妳也喝杯酒吧」。他既没有斟酒硬塞到她嘴边,也没有厉言胁迫,要是不喝就不放过她。
我不过是叫她喝点酒罢了。他妈的。
东熙并不是那种会看不喝酒的学弟妹或新生不顺眼,硬灌他们酒还当有趣的老顽固。东熙很痛恨老顽固,为了避免成为那种爱摆架子的大人,他总会再三自我反省。身为一个好男人,这可是东熙的骄傲。
他自信满满的回答:「绝对没有。其他学生可以替我证明,我保证。」
室长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东熙用不耐烦的口吻补上一句:「那其他女同学为什么没有检举我?怂恿我喝酒的反倒是那名女同学。」
听了东熙的话后,室长用熟悉的语气回答:「所以啊,您为什么要和学生一起喝酒?」
东熙这才觉得总算说到了重点,马上就做出了回应。这些学生已经修了三学期的课,他很关心这些孩子,再加上他们似乎有意升研究所,所以想和他们谈谈。接着东熙强调,起初说想和老师一起喝酒的是那些学生,就是金伊英!是金伊英要东熙请大家喝酒的!
换作平常,东熙肯定会一笑置之,但那天下午的约会正好被取消,而且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他想,和大学部的学生一起度过也不错。
但他没有说,饭局是很临时才决定的。
都是因为李康贤。
事情发生前一天,东熙听说从去年开始推动的研究中心确定要成立的消息。指导教授表示,中心的运作将会以上学期提供支援的计画事业组为重心。既然从撰写企画案时就一起共事,东熙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加入研究小组。大约从五年前开始,欧亚文化内容系的主要计画均由李康贤主导。
当天,李康贤亲自致电,说明往后会由东熙负责,还称赞他辛苦了,接着又说:「话说回来,翻译不能快点弄好吗?」
东熙挂上电话,内心忍不住咒骂了一番。这个魔女,自从进研究所后,东熙就一直在替李康贤翻译研究论文需要的资料,甚至还替她写了一部分论文。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东熙怎样也没想到,自己会和大学时代总是偷偷取笑有口臭的李康贤演变成这种关系。
按照他的标准来看,李康贤早就应该滚出学校了。从十二年前到现在,她一直在教十九世纪英国文学的女性研究,但问题并不在此,东熙对女性主义课程没有任何不满,反倒主张女性主义课程应该更多元化,只不过,他认为李康贤就像鹦鹉一样,连续十二年来都用一成不变的论调上课,认定男性就必定是压迫女性的存在,女性则是长久以来遭到歧视的被害者,这种方式无疑是一种暴力。所谓的研究人员,不就是应该创造新理论、扮演引领进步的角色吗?当然,东熙明白这有侷限性。说穿了,东熙也同样不属于提出新理论的学究派。
毕竟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李康贤真的无可救药,她连最低限度的责任感都没有。李康贤并不是研究十九世纪女性英国文学的人,只不过把这个主题当成自己的旗帜,犹如化石般在这所学校里硬撑着罢了。女性主义?东熙打从心底嘲笑李康贤。那个年近四十岁还孑然一身的女人,在前年升上副教授后,和安镇某个韩医师结婚了。她相亲了无数次,还曾在饭局上大言不惭的表示:「男人要有房,家世背景要好,还要收入不错才能结婚。」
这个像狗一样的女人。东熙内心想着,她在学校里一边读着《简爱》,一边大肆谈论女性要经济独立,还敢说什么男人要有房?
这女人是个骗子。虽是英国文学系毕业,却连一堂原文课都上得乱七八糟,但教学评鉴是最高的,明明都是靠给分很甜嘛!她就像在分送免费糖果给孩子们般,到处把a撒出去。她一直都只负责必修科目和以固定标准评分的课程,还不是靠她懂得拉拢指导教授和人文学院的各方老师。
不过,东熙某方面也很尊敬李康贤。他真的很讨厌她,却也觉得她的政治手腕很可怕。一进入研究所,东熙的直觉便告诉他要和李康贤拉近关系。只是,李康贤很讨厌东熙,动不动就叫他蹩脚的自大男。他不懂,他从未在李康贤面前有过那种举动。
认真说起来,也只有李康贤会这样叫东熙。他的朋友们,特别是女同学都感到很讶异,没有任何女生认为东熙是「自大男」。东熙明白了,李康贤是个充满被害妄想症的怪女人。一看就知道,她就是那种年纪一大把却没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只会埋首书堆的女人。长得既不漂亮,嘴巴还经常散发异味,有哪个男人会看上她?她肯定会狡辩说男人之所以不喜欢她,是因为女性主义云云,藉此发洩怒气吧。还有,看到像东熙一样和女性相处融洽的男人,她就会怒不可遏。换作平常,东熙早就对这种女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只要待在研究所一日,就躲不开李康贤。东熙放低身段做出了努力。参加饭局时,就挨到她身旁斟酒,去ktv时硬逼自己飙高音,每次都在一旁待命直到聚会结束,最后还护送李康贤上计程车。碰上佳节,他便恭敬的致电问候,还不忘献上一份礼物。
但不知为何,李康贤依旧态度冰冷。眼见最近李康贤逐渐成为系上最具影响力的教授,东熙不由得焦急万分。李康贤如今觊觎的是正式教授的位置,要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与之相符的成果。李康贤不仅发表了大量论文,还深入参与学校计画。有不少人耳语,这世界是怎么了,连如此无能的人都能成为教授,但东熙认为,不谙人情世故的人才会这么说。实力?当然重要了,但真正关键的是数量可观的研究成果。李康贤非常懂得如何打造漂亮的成绩单,尽管研究人员不乏深具实力和学歷出众者,但都比不上李康贤。
东熙看出了她的本事,因为他也同样是功利主义。东熙一完成博士课程,随即开课当起老师,并且连续发表了四篇论文。这件事做起来不容易,但东熙办到了。他虽然热爱学问,但那与对学问本身的热情不同,他真正热爱的是学者高高在上的地位。
他明白在地方大学选择研究学问当成谋生工具的意义。他并非热爱学习才进入研究所,这就和有人进大企业工作,有人参加公务员考试没两样。这是一项职业,名为学者的职业,名为教授的地位。这意味着会有人在我的文章加上注释,肯定我的意见,进而提出新理论,还有我这个人成为某人的参考文献的荣耀感。东熙很露骨的觊觎着这份职位,但这个领域遍地都是聪明人,他并不打算採取正大光明的手段。
有些研究人员再努力,一年也只能勉强写出一篇论文,但也有些人几个月就产出高水准的论文。说穿了,学校地位差异是最大的障碍。首尔的大学内多的是能流畅使用外语、语言能力接近母语人士的研究人员。资讯方面,讨论的生产与消费也均以首尔为主。东熙是地方大学的研究人员,他完全不打算用相同主题来和他们较量。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直都是如此。十二年前,他的成绩远远高过这个小城市的地方大学,之所以高分低填,是因为能确定得到两样东西:其一是奖学金,另一是顺利就业。起初他打算在就学期间取得所有文献资讯相关证书,未来在国营企业就职,但求学时改变了主意。首先,课程很有趣,他属于英语能力强的学生,也选修日语当作第二外语。欧亚文化内容系正如其名,有许多以外语文献为主的课程,他因此崭露头角,同学之中没有比他更杰出的人才。他带着要升研究所的想法,观察着系上的氛围。
在撰写有关文本的文章、进行讨论的过程中,他隐约明白了研究也需要才能。选择主题的眼光、领导后续讨论的文笔、理解大量文本的能力,都需要才能作为支撑。退伍后大概过了半年,他决定考研究所。他有自信吗?有的。因为有才能?这倒不是。东熙丝毫不认为自己有才能,只不过准确掌握了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情。
他虽无法提出创新的主题,但至少有能力选出可能成为话题的素材,此外,他的外语能力很强,虽然外语能力强的研究人员比比皆是,但在安镇就不是如此了。那是新成立的学系,扣除转学或转系的学长姐,他是第一届的学生,也预计成为第一届的研究生。不仅是教授,就连讲师都干劲十足,因为尽快交出亮眼成绩让科系打下稳固基础,是他们巩固自身地位的道路。
就读大学时,东熙便是经常被教授和讲师们叫去的学生之一。他们多次劝说东熙报考同校研究所,提出全额奖学金、补助研究经费、事业团活动等不必担忧生计又能继续求学的方法,藉此说服东熙。
若考虑到为了进入国营企业将耗费的时间与金钱,以及进公司后到升迁所花费的时间,进入欧亚文化系研究所不会是一笔赔本生意,况且他又具备毕业于安镇大学的优势。从首尔聘来的教授占了一半,安镇大学毕业的教授也占了一半,学校派系就和新罗时代依据血统界定身分的骨品制度相似。尽管东熙足以进入首尔的研究所,也敌不过骨品制度屹立不摇的人脉和既得利益。东熙心知肚明,假如他是不可多得的杰出人才也许还有转圜余地,但凭他的实力,不可能在首尔圈摆脱次等的身分。因此,他至少能以地方豪族之姿留在安镇。
东熙是个功利的人,深信唯有能拿出成果的才有挑战价值。综合本科系出身、研究所、新科系、外语能力等各种考量,他下了一个结论──进入研究所要比在不上不下的公司任职能更快出人头地。即便时机晚了些,也能凭藉研究所的学歷在相关企业另谋出路。进入研究所时,他已确立了目标,他要成为安镇大学的第一把交椅。
李康贤和他很像,她所选择的计画、论文主题、学校人脉等都具有功利目的,这也是大家轻视她的原因。东熙的同学和前辈们,又被称为「将灵魂奉献给学问的研究人员」纷纷慨叹,就是因为有李康贤这种人,真正有实力的人才无法获得肯定。重视政治手腕胜过钻研学问,不花心思追求学问的纯粹性,反倒倾注心力在有利可图的学校事业上,这成何体统?
当他们忿忿不平的批判,安镇大学就是因为有李康贤这种人才会停滞不前、毫无发展。东熙没有反驳他们,与人正面交恶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适时皱了皱眉,假装摆出陷入怀疑与苦恼的年轻学者姿态。不过,东熙真正轻视的正是将灵魂奉献给学问的这些人。学问、热忱,还有大学的本质?他根本瞧不起那些因热爱学问才踏上这条路的论调。
人类的语言还真是神通广大,没有什么比语言更适合拿来掩饰本质、打造虚假表面的了。为了表达真实的内心所动用的形容词,多得令人瞠目结舌。所谓的学问,就应当追求真相,成为向留存于世上的人类提问的最后一道堡垒?学者就应该进行严酷的自我审查,持续探求学问究竟为何物?在这个将成果奉为圭臬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学问就只能持续抛出令人不快的提问?
可是,吐露这些心声的人真正想得到的是李康贤的位置。他们之所以讨厌李康贤,是因为她占据了那个位置。他们认为应该受到肯定与礼遇的应该是身为学问骑士的「我」,而不是她。还有,也因为她是个女人吧。在东熙看来,李康贤要比这些无法区分渴望认同和热爱学问的蹩脚学究派强多了。只要李康贤不讨厌他,一切就堪称完美了。
究竟为什么?
每当李康贤在课堂上公然嘲弄他是蹩脚自大男,或冷眼盯着他时,他就会冷汗直流。在李康贤面前,他的言行举止都非常小心翼翼。我什么时候惹到她了?女生们对东熙的评价很好,至今交往的女友都很喜欢东熙。当然,分手时免不了被骂一顿,但世上哪有好聚好散的情侣?他从来不会在女人面前表现得很专制或使用暴力,对于女人梦想中的男人模样几乎瞭若指掌。当然了,他并非一开始就驾轻就熟,而是靠后天学习的。
多年前从刘贤圭学长那学来的。
当年他看着贤圭学长,明白了女生喜欢温柔亲切的男人,替自己加分的秘诀就在于让女人感觉到,她在男人心目中具有分量。话说回来,刘贤圭学长真是了不起。起初东熙看他很不顺眼,坐拥一切的人会自然散发从容不迫的气质,但贤圭学长真的是个好人。那种人不会轻易诞生于世,也绝对无法轻易找到。东熙之所以会听到女友抱怨「其他男生都怎么样,你却怎么样」,全是因为贤圭学长。只要按照他那一套行动,一切就会变得轻而易举。但,唯独李康贤是个例外,她彷彿在对东熙说,无论你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像刘贤圭一样的男人。
贱女人。
他无法忍受一个有口臭的蠢女人公然藐视他。
有一天,他带着谈判的想法跑到李康贤的研究室。李康贤只是淡淡瞄了他一眼,便不感兴趣的继续读书。东熙走到她身旁,李康贤唿了口气。东熙屏住唿吸,每走近一步,就会有噁心的味道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