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2页,共2页

漂亮的秀珍,心地善良的秀珍,努力上进的秀珍。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犯了什么错?

起初得知和杨秀珍考上同一所学校时,我有点意外。在八贤,她的成绩还不及我的一半。但在安镇,没有人会朝杨秀珍喊春子的女儿,也没人说她会过得像自己的母亲。我不敢相信,成为大学生后再度相遇的杨秀珍居然比我更优秀,我竟和她进了同一所大学,而且各方面都输她。第一学期的成绩落在后段班后,我就很少打电话给父母,也没有回八贤。只要一回八贤,听到的全是杨秀珍的事。

「天啊,她考上了国立大学,拿到了奖学金,还抽空去打工,寄零用钱给外婆呢。」

如今没人喊她春子的女儿了。

「漂亮的秀珍,心地善良的秀珍,努力上进的秀珍,秀珍可真是个孝女呢。」大家都这么说。

我通常会独自坐在图书馆听音乐,或趁没人的时候去看早场或午夜场电影。即便去参加系上的活动,我也只是坐在角落,假装不经意的整理袖子。

但我一直在注视杨秀珍,看着她的笑容、从容和朋友们。只要看着她,我就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遇到我爱的人,受到他人温暖的认同,在简单朴实的日常生活中感受幸福。

到了大一那年的秋天,我和几个同学聚在一起时,听说了杨秀珍和贤圭学长开始交往的消息,情绪变得有点失控。

春子的女儿,我的天啊,春子的女儿凭什么?

没错,我,做了那件事。

天啊,听说秀珍的男友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呢。哎哟,全村民早就看出来了,秀珍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我对同学们说:「刘贤圭学长?哎呀,不是啦,杨秀珍是和金东熙交往,我还看到两人在高速巴士总站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呢。」

我没有说谎。我在去年暑假时看到了杨秀珍和金东熙,就在学期开始前、从八贤回到学校的日子。当时我还不曾和金东熙深聊过,不过至少知道他是谁。东熙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九公分,要比贤圭学长高两公分,虽然不曾深聊、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的身高很引人注目,所以我记得他。如果有人想在我们系上找高个子的男生,那人不是金东熙就是刘贤圭。

当时天气热到发布酷暑警报,我才刚从巴士下来,阳光就毫不留情的照射在头顶上。视线开始涣散,唿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走路时不断有汗珠从额头上滑落,沾湿了眼角。我一心只想赶紧回到宿舍吹冷气,站在斑马线上稍微喘口气时,觉得自己就要被吐出的热气烫伤了。

沿着对面的桥往下走三公尺左右就是公车站牌,可以从那儿搭公车到学校。也就是说,不是过了斑马线就能立即搭到公车,而且公车班距时间很长,要是运气差一点,搞不好要等近半小时。一想到这,我不由得感到烦躁。装满书本的背包重得要命,空气闻起来又有股干涩的尘土味。我侧着头,不耐烦的等待绿灯亮起,接着不经意的转头,看到右手边有张熟悉的面孔。是金东熙。我是依据体格认出他的,他站在咖啡厅前看着手机,好像在等人。为什么要站在外面,不进咖啡厅等呢?

正在思索这件事时,绿灯亮了。我赶紧过了马路,然后在对面再次转头,这次没看到金东熙的人影,倒是看到杨秀珍站在咖啡厅前。

怎么回事啊?脑海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该不会两人约好要见面?

我在那条路上看着杨秀珍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在大热天穿着黑衣,将头发绑成一束,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热,反倒觉得寒气逼人。那条路很小,只要走几步就能穿越马路,所以能将杨秀珍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她眉头深锁,好像在烦恼什么。其实那只是我的推测,碰到那种热死人不偿命的天气,任谁都会摆出那副表情,我却暗自希望是杨秀珍碰上了什么坏事。就在那一刻,我看到金东熙在咖啡厅偌大的玻璃窗内喝着饮料,还有杨秀珍走入咖啡厅内的身影。接着,我就转过头了,过了桥,等公车到来。

他们在交往吗?大概是吧。偷偷交往?也没什么不可以嘛。

我用手背拭去后颈的汗水,暗自希望能够下场雨。

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猜两人是担心会传出八卦,才小心翼翼的选择离学校很远的地方碰面。虽然他们没有拜托我做这件事,但我自行闭上了嘴巴。替杨秀珍保守秘密的感觉很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比她更棒的人。

直到我听说那个对象不是东熙,而是贤圭学长后,就不一样了。

杨秀珍绝对不可能,她绝对不敢跟那种对象交往。我真心这样认为。杨秀珍不可能会拥有我得不到的一切,那绝对不归她所有,所以这并不是在说谎。

我脱口而出,说我亲眼看到那人不是刘贤圭,而是金东熙。

八卦一下子传开了,就像多年前,奶奶说春子家是聋子,听不懂别人说什么的流言传了出去一样。

当时传的是什么?大家是怎么传的?

杨秀珍是和金东熙交往,不是和刘贤圭。

杨秀珍脚踏两条船,周旋在刘贤圭和金东熙之间。

杨秀珍和金东熙是炮友。

杨秀珍是在利用贤圭学长。

八卦再度回到我身上,大家开始跑来问我,想确认真伪,问我怎么知道真相。我很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杨秀珍跑来找我。

每当奶奶随便说春子家什么,春子家总是不动声色,但杨秀珍不是这样。她怒气沖沖的跑来找我理论,那是我们四年来第一次对话。

「妳在哪里看到我?」

什么时候?在哪里?当时我在做什么?真的看到我了?看到我和金东熙在一起?我做了什么?和金东熙站在一起吗?还是坐在哪里?我们抱着彼此吗?我们是一起吃饭还是牵着手?我们有喊妳的名字吗?还是当面和妳打了招唿?我们看起来怎么样?不是说看到了吗?妳看到了什么?妳看到的是什么?说说看啊。制造八卦不就是你们家的特长吗?妳说说看,说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我,还有我当时在做什么啊!

我没办法准确回答那些问题。那件事都过一个季节了。起初,我回答:「我确实看到了妳。」但随着问题接二连三出笼,就连开始的一丁点自信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回答:「我好像有看到妳。」后来又改口:「对不起,我以为看到了妳。」因为我们既不是在碰面时互相打招唿,也不是在路上正面巧遇,我只是从远处看着,心想「哦,是金东熙耶,还有杨秀珍耶」罢了。

尽管如此,我仍以最后剩下的蹩脚自信硬撑着,这时,贤圭学长从杨秀珍的后方走来。那一刻我彻底清醒过来,领悟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我这才明白,我不只伤害了杨秀珍,也同样带给贤圭学长莫大的伤害。

我连忙转身,头也不回的走掉。杨秀珍在后头喊我的名字,我以仓促的步伐走了出去,一心只想脱离那个地方。就在此时,背后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拉住背包,一转过身,就看到杨秀珍冷若冰霜的脸孔。

「妳在干什么,现在是在开玩笑吗?」

我辩称是因为想起了急事。贤圭学长几乎已经走到杨秀珍背后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巴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我对那个从来不曾好好聊过天的人干了什么好事?现在那个人一定很讨厌我吧,一定会认为我是差劲到不行的人吧。当下我的脑袋尽是这些想法,涨红了脸,四处张望,想找个能够藏身的地方。就在此时,我和杨秀珍四目相交。杨秀珍直视着我,带着了然于心、总算明白一切的表情。

「妳,」杨秀珍说,「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是。

不是那样。

「为了他?」

杨秀珍指着贤圭学长再度追问,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也似乎因为憎恨我,因为气愤,还有因为忍无可忍而有些颤抖。我搞不清楚了,如今有许多事情我都不敢确定。那一刻,我既悲伤又痛苦,只觉得羞愧到了极点。我知道当下就应该开口解释。不是,不是那样。可是,究竟是在指哪件事呢?我并不想鉅细靡遗的向春子的女儿辩解。我转过头,快步离开那个地方,杨秀珍没有追上来。

就这样,我成了大家眼中的说谎精。

我成了杨秀珍坐在后面时最常说三道四的女同学,成了捏造假八卦的说谎精,不知好歹的女人,追在贤圭学长后头跑的女人。还有,还有,我成了……的女人。我可以变成任何一种人,也已然是如此,往后也一直会是。

要是有人认为这根本不算什么,我一定会勒死他。

可是,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为什么又旧事重提?说我是说谎精,说我依然谎话连篇?

没必要再考虑了。我拿起手机,按完号码,贴到耳旁。一听到电话拨号音,压抑多年的话顿时涌上嘴边。

我不是说谎精。

还有,宥利死了。没人记得她真正的模样,她成了永远的吸尘器。不可以这样,这是不对的,没有人应该受到这种待遇。

拨号音戛然而止,一个尖锐又自信满满的嗓音传了过来。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秀珍,我怎会忘记妳的声音?我吞了吞口水,如今不再胆怯。

当时杨秀珍用那个嗓音对我说:「没有任何行为比捏造某人的假八卦更无知。妳没想到会被揭穿吧?当然没想到啦,就是因为如此,妳才会到处散播消息。因为妳很愚蠢。」

如今,我打算将这番话还给她,我做得到。

「喂,请问哪位?」

瞬间,我涌上喉头的自信消融了。假如这次又不是呢?假如我又弄错呢?

杨秀珍再次问道:「喂,请问哪位?」

我稳住心绪后开口。「是我。」

我依然不敢确定,但认为可以姑且一问。是妳写了那些话?难道现在还怀恨在心吗?是啊,我大可以开口发问,早就该这么做了。

即便被李镇燮打时,我仍一心想着如何才不会挨打,想迎合他的喜好,让他心情变好,避免他对我动粗。

但真正需要的,是我开口说:「住手。」

别打我。

「什么?请问妳是哪位?」杨秀珍反问。

我回答:「是我,金贞雅。」我艰辛的吐出一口长气。

杨秀珍没有回应。

我让准备好的台词在舌尖上蓄势待发。不能再拖延了,快点,用有条不紊的口吻问个清楚。正打算唤杨秀珍的名字时,另一头传来彷彿无言以对的咂舌声,接着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

「疯女人。」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杨秀珍没有再接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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