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咖啡一杯

演出结束后,乔恩和光希邀请全团去一间黑胶唱片酒吧庆功,店名取作「牛肚火锅」(gopchangjeongol),但菜单上遍寻不着这道菜,倒是有各色下酒菜任君选择。例如无可挑剔的辣拌海螺──海螺肉拌上辣椒和醋酱,放在冷麵上一起食用,也有泡菜豆腐和小鱼乾花生。

酒吧内只点着耶诞灯泡和冷光led灯,朦胧的光影在墙上跳动。圆拱形的天花板,砖块裸露在外,给人一种地下仓库的感觉。前方有一座舞台,台上有两个唱片转盘,一名dj站在三公尺高且塞满黑胶的唱片架前,正在播放六○年代韩国摇滚、流行歌和民歌。店内其他客人坐在木桌旁,不时会随着某首熟悉的旋律跟着哼唱起来。

克雷格和戴文学到韩国人喝酒的礼节──不可以替自己倒酒,为长辈斟酒得用双手。乔恩也教我们玩了几个饮酒游戏,例如一种叫「铁达尼号」,会在盛满啤酒的杯中放上一个小酒杯,大家轮流往小杯子倒烧酒,谁把小杯子弄沉了,就得乾掉整杯酒。这种烧酒兑啤酒的致命组合称为「烧啤」(소맥,somaek),是让韩国人宿醉常见的罪魁祸首。

我们用小玻璃杯喝冰凉的客思啤酒,绿色瓶装的烧酒也倒光一瓶又一瓶,斟满烧酒的小杯轮流传给每个人,尤其最常推向乔恩面前,我们想藉此机会敲开他的心扉。步入深夜后,我们总算有了点进展,乔恩开始聊起音乐来了。

随着话题带到六○年代的韩国摇滚乐界,我听得更是聚精会神。妈妈很少聊起她都听些什幺音乐长大。事实上,对于韩国音乐的整体发展,我的认识少之又少,只知道几个在美国粉丝日增的k-pop乐团,还有一个叫「l」的少女团体,也是九○年代末在善永表哥的耳濡目染下才知道的。

酒吧的客人陆续散去后,乔恩点播了一首申重铉(shinjung-hyeon)的歌给我们听,这个人有点像韩国版的菲尔.史佩克特(philspector),为六○年代的女子团体製作了不少甜蜜的歌词和迷幻的乐句。乔恩点播的是为歌手金贞美(kimjungmi)写的一首歌,歌名叫〈阳光〉(햇님,haenim)。这是一首绵延长达六分钟的民歌,开头始于手指拨木吉他弦,随着歌曲推展慢慢添上忧伤的弦乐。我们静静地听着,谁也听不懂歌词,但这首歌有一种迷人且历久不衰的特质,我们为之沉醉、为之忧郁,也为之感动。

隔天,我和彼得醒来后,头还隐隐作痛,与其他团员道别后,我们从下榻的饭店移动到出租公寓,往后几个星期我们都会住在这里。我们会用一些时间陪陪我阿姨和姨丈,我也打算写几篇与韩国文化和饮食相关的文章,描述饮食如何唤回我希望牢牢珍藏的那些关于妈妈的回忆。

南怡阿姨照例用只有她才知道的方式宠溺我们。她知道最好的一切要上哪里去找──最新鲜的海产、最上等的肉品、最快送到家的炸鸡、哪一家酒吧的现榨啤酒最冰、哪一家餐馆的嫩豆腐煲最辣;哪里的牙医、验光师、针灸师技术最好,问什幺都难不倒她。你说得出需求,她都有最佳人选。不管是豪华大楼顶楼的港式点心,还是某条巷弄里的冷麵,乃至于某户湿漉漉的院子里,大婶蹲在水泥地上对着排水孔亲手沖洗的麵条,阿姨总是不忘预先塞给人家一点小费,确保我们能获得最好的产品和最佳服务。

在明洞逛街累了,她带我们去妈妈最喜欢的刀削麵馆,店里除了有牛骨汤刀削麵、菜肉蒸饺,还能吃到蒜味特重、「臭」名远播的辛辣生泡菜,吃完之后嘴里的蒜味远至方圆一公尺外都还能闻到。

江南车站地下有一座地下购物商城,与这座首尔最大的地铁站相连,我们一起在商城逛街,浏览各色商品。我不断想起以前和妈妈一起购物的那些时光。妈妈会用她独特的方式鼓励我买东西,如今我一个人去购物时,总是异常想念。不知道店员们会不会以为南怡阿姨是我妈妈。不知道阿姨是否也想着同一件事。某种程度上,我们各自都在进行角色扮演,温柔地充当彼此心中深盼能活过来的死者。每当我停下来细看某件商品,南怡阿姨就会坚持由她买给我。一件红色繫带的碎花围裙,一双脚趾头上有小笑脸的居家拖鞋。她唤彼得过来帮忙提袋子。

「挑夫!」她说。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阿姨三不五时会像这样语出惊人,用上只有在bbc时代剧会听见的词彙,像是护卫啦、蛮族啦,这些老派过时的用语,八成是她几十年前背诵生字表的时候不知不觉记住的,往后一直尘封在她脑海的角落。

「南怡,你知道申重铉吗?」彼得接过购物袋的同时,开口问道。

「申重铉?你怎幺知道申重铉?」阿姨疑惑地问。彼得向她解释,是乔恩在酒吧和我们聊到的。

「你妈咪和我,我们很喜欢珍珠姊妹(pearlsisters)。这首歌就是申重铉的!叫〈咖啡一杯〉(커피한잔,coffeehanjan)!」

阿姨在youtube搜寻到那首歌的影片,用她的手机播放给我们听。专辑封面是亮黄色的,一对姊妹身穿同款绿色圆点的迷你裙洋装,摆出妖娆的姿势。申重铉在六○年代末灌录了这首歌,演唱交给艺名为「珍珠姊妹」的姊妹双人组合。南怡阿姨说,这是她和妈妈从小最爱的一首歌。小时候,她和妈妈不只一次在爷爷举办的宴会上表演过。她们会穿上互相搭配的衣服,因为没有摇摆舞靴,所以就用橡胶雨靴来顶替。

留在首尔的最后一天,姨丈开车载我们一行四个人去仁川港边吃晚饭。阿姨塞给老闆娘一万韩圆,点了海鲜刀削麵,鹹香开胃的汤里,盛着满满的扇贝、蛤蜊和淡菜。一盘新鲜生鱼片,淡粉色与白色的鱼肉整齐划一地切成适口大小,佐上店家自製的包饭酱、腌蒜头、红叶莴苣和芝麻叶一起吃。带有海水鹹味的鲍鱼,肉质结实,乍看像是小蘑菇切片,切盘后装在它自身漂亮又立体的壳里上桌。此外,还有活的蛀船蛤,看起来像洩了气却还在蠕动的阴茎。

「这个吃了壮阳补气!」姨丈说。「对男人很好──有力量!」

「这个呢,这是什幺?」彼得问,对每一样菜他都跃跃欲试。他的筷子中间夹着一点小菜,是一块水煮马铃薯拌玉米美乃滋。

「只是马铃薯沙拉。」我笑着说。

吃完丰富的海产,彼得和姨丈钻进隔壁的便利商店,出来时手上多了烟火,迫不及待地就在海滩上放了起来。我和阿姨在店里看着他们,海风呼呼拍动他们的外套。这两个星期来,天气严寒无情,我特别买了长版羽绒外套,乍看说是睡袋都不为过,但即使裹上了外套,还是冷得发颤。

姨丈和彼得把剩下的烟火都放完以后,满面潮红地回到店里来喝最后一杯啤酒,然后才打道回府。夕阳缓缓沉入黄海。灰濛的天空中,浮现一道鲜豔的橙黄条纹,而后颜色愈来愈淡,直到终于消失。

「我觉得你外婆和恩美,还有你妈妈,现在一定很快乐。」南怡阿姨说。她把我送她的爱心项鍊坠子翻回正面。「她们现在一起在天堂,玩花牌,喝烧酒,很开心又聚在一块儿。」

我们在麻浦区下交流道,準备返回我们的公寓。路上经过弘益大学,姨丈不禁回忆起他的学生时代。他原本想当个建筑师,但是身为家中长子,在那个年代有义务继承家业。这一带从当时到现在也改变了很多,街道上如今林立着美容护肤店和精品服饰店,许多小吃摊车兜售着鱼糕和辣炒年糕、甜炸热狗和炸虾。路上熙来攘往,满是年轻艺术家、学生和观光客,街头艺人带着携带式扩音喇叭聚集在热闹处,对着行人现场献唱。

姨丈灵机一动,提议我们何不去唱个卡拉ok再回家。他把车转进一条巷子里,不远处就有个发光的招牌写着「练歌房」(noraebang)。走进包厢,只见迪斯可灯球徐徐旋转,一格一格的光影在紫色调的昏暗包厢内团团打转。

南怡阿姨上下滑动触控式萤幕上的歌单,找到了〈咖啡一杯〉。歌曲在慢拍子、拉长音的铜钹声中开场,随着音符堆叠,吉他随兴的拨弦声渐渐淡出。当主旋律终于进场时,我发誓我真的在哪里听过这首歌。说不定是我小时候,她们在卡拉ok一起唱过。随着长长的乐器前奏告一段落,歌词慢慢淡入萤幕。阿姨把第二支无线麦克风递给我,抓着我的手,把我也拉向萤幕,看着我的脸唱了起来。我随着她前后摇摆,同时瞇起眼睛望向萤幕,努力跟上旋律发出我会的母音。我在记忆深处拼命搜索这首歌的旋律,虽然搞不好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或者那其实是妈妈的记忆,只是不知怎地被我读取到了。我感觉得到,阿姨在我身上寻找着什幺,而那也正是我过去这一星期以来在她身上寻找的东西。我找的不完全是妈妈,她找的不完全是妹妹,那一刻,我们都是彼此退而求其次的存在。

彼得和姨丈对着拍子敲打铃鼓,每拍一下,七彩led灯就会跟着亮起来。我尽可能地跟着唱。我希望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帮助她重现记忆。萤幕上的韩文字逐一亮起,速度简直和弹钢珠一样飞快。我努力追赶在后,故意让歌词每次飞出口中时都稍微落后一丁点儿,盼望我的母语会在前方为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