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又响起了一声长鸣,紧接着又是一声,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但离我们越来越近,就像疯狂开过来的火车头。大地颤抖起来,有那么一刹那,天花板上的水泥房梁跳起了舞,仿佛是橡胶做的。最后传来两声预料之中的巨响,爆炸之后,是金属被炸毁的噼里啷声,伴随着这声音,我们也从痛苦焦虑中松了一口气。

坦诚地说,我不是特别害怕爆炸。我当时太迟钝了,惰性混合着一种斯多葛主义的自我克制。我愚蠢地认为那些炸弹不是炸我们的,所以不会伤到我们。我的身体的确感到恐惧,但它没能占上风,我没有费劲逃开,而是留在了之前的位置。维达尔爬到了一个角落,脸埋在胳膊肘里,好像在挡耳光,他高声祈祷着。

又传来了一声可怕的嘶鸣。你们都知道炮弹的呼啸声是什么样的,那是魔鬼的声音。我常常想到,那些邪恶的工匠,故意让炮弹发出这样的声响,表达了对野蛮行径的渴望,并傲慢地向轰炸对象发出最后通牒。我从袋子上滚下来,撞到墙上:又是一声爆炸,近在咫尺,几乎像是面对面,接着巨大的气流向上升去。

拉伯波特笑得合不拢嘴。“你吓得尿裤子了吧,是不是,比萨人?还没有吗?别急,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你胆子真大。”我说。

“这不是胆大的问题,我是有理论依据的。这是概率的问题: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现在我累了,这种疲惫很古老,深入骨髓,我觉得难以名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那种疲惫,它不像暂时的麻痹,遮住了幸福和自在。那是一种缺失,一种彻底的空洞,像截肢一样,感到虚弱是我的常态,就像一把子弹射光的枪。维达尔和我一样,可能他没有我的感觉那么强烈,其他人也和我们俩差不多。拉伯波特说的话,他的存在方式,他的活力,在其他情况下我可能会很欣赏(就像现在,其实我很欣赏他这种人),但当时在我看来,他特别不合时宜,令人厌烦。就算拉伯波特在里面能吃饱喝足,他是波兰人、医生,是逃避苦役、举办地下宴会的大师,但我和维达尔——我们两个弱者,和他在一条船上。要是我们的命不值两个钱,那他的命也高贵不了多少,令人恼火的是:他不愿意和我们表现得一样害怕。所以他说到理论和概率的事儿,我不想听他讲这些。我有其他事要干,我要睡觉,如果上面的情况允许我睡着的话。要是无法睡着,我就像每个深思熟虑的人那样,安安生生地体味自己的恐惧。

但要避开、忽视或说服拉伯波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睡什么睡?我正准备立遗嘱呢,你们却要睡觉。没准,炸死我的炸弹已经在路上了——我可不想错失良机。”

“如果我自由了,我想写一本书:《拉伯波特·克拉西医生:善与恶的几何学》,阐述我的人生哲学。而现在,我也只能把它讲给你们两个软蛋听了。要是你们觉得有用,那再好不过;要是没有用,假如最后幸存的是你们,而不是我——这当然有些奇怪——你们就可以在外面讲讲,或许会对有的人有用。当然,我倒不是很在乎这一点,我也没想做一个对别人有益的人。

“我的人生哲学就是:‘在我疯狂的青年时代’,我吃过喝过,爱过,结交过形形色色的朋友。我离开了黯淡无味的波兰,来到你们意大利,在意大利学习,旅行,大开眼界。做所有这些事时,我都尽情享受,没漏过一丝一毫。我很勤奋,我相信不会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多更好。我的生活一帆风顺,也积累了大量财富,这些财富没有消散,而是留在我心里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没有让它们褪色,而是保存起来。

“后来,我就到了这儿。我在这儿已经二十个月了,二十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算着人生这笔账,现在还算划算,还有许多富余。只要这笔账还没亏空,我就坚不可摧,没人敢碰我。要让这笔账变成负数,我还得在集中营再待许多年呢,或者需要忍受很多酷刑。再说了(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只要大胆敢干,就算在这里,也能时不时找到点好东西。

“因此,万一你们谁幸存下去了,而我死掉了,你们可以给感兴趣的人讲讲我的故事。你们就可以说,莱奥·拉伯波特得到了他期望的一切,他不欠别人的,别人也不欠他的,他从未哭泣或祈求怜悯。如果在另一个世界,我见到了希特勒,会理直气壮地朝他脸上吐唾沫,因为他从来没能让我屈服。”

他的演说忽然被打断了。两名防空炮兵,由一名集中营头头领着,闯进我们的避难所。我们被赶了出去,外面已经响起了警报解除的声音,他们来叫我们清理废墟。

后来,我只短暂见过拉伯波特一面,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只有几秒钟时间。正是这最后一面,将他的样子像照片一样定格在我脑海中。

1945年1月,我因生病躺在集中营的医务室里。从我的床铺那里,可以看到两座棚屋之间的一段路,雪已经很厚了,积雪上踩出了一条路。这里常有医务室的勤杂工走过,他们两人一组,用担架抬着死去或垂死的人。我觉得,这段路的终点是堆放尸体的地方,这些尸体将被运往比克瑙的焚尸炉。

一天,我看到两个抬担架的人,其中一个吸引了我的注意,因为他身材高大,健壮得非同寻常,在这种地方绝对罕见。我认出他就是拉伯波特,于是下床,来到窗边敲了敲玻璃。他停了下来,对我做了一个愉快又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举起手,夸张地打了个招呼,担架上的人歪向了一边。

两天后,整个营地被清空了,当时恐怖的情况众所周知。我有理由断定,拉伯波特没能幸免于难,因此我觉得,我有必要尽己所能履行他托付给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