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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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机场接你。”她说。“不用了,”我说,“我打车。”但下飞机时,我还是感到一阵失望:她的脸没有出现。所谓外国,就是没人去机场接你的国家,我想。我对自己的敏感感到惊讶:太幼稚了。都没来得及穿上盔甲。

我曾发誓要彻底压抑侨民情绪。我知道通常的抱怨都有哪些:“没有人问我们怎么样;他们只管自己的问题”(马里奥)我们是离开了家乡的人,他们是留在家乡的人;他们住在那边,我们呢——这边。“他们最懂了。我们张开嘴巴的那一分钟,他们就会跳进来。他们对任何事情都有看法。他们为什么非要对任何事情都有看法呢?”(达尔科);“你听听,他们比我们还懂阿姆斯特丹,可惜他们从没来过这里!”(安特);“他们总是抱怨自己有多惨,想让我为自己的离开感到内疚”(安娜);“我每次回去都觉得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奈维娜);“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沙包,浑身都疼!”(波班);“我以前喜欢扮圣诞老人。我拿好多礼物过去,那会让我感觉良好。现在不一样了”(约翰内克);“我不了解。我没回去过,也不想回去”(塞利姆);“我也没回去过。我害怕面对面”(梅丽哈)。

母亲公寓的门半掩着。我被她的体贴感动了:她正在做针线活,害怕没听到门铃或者把钥匙放错了地方,需要先找钥匙才能跑去开门,而且开门也可能有麻烦——你永远不知道钥匙什么时候会卡住……

她像孩子一样扑到我怀里。(“天啊!你怎么这个鬼样子!你住在哪儿呀?孟加拉国?不,你住在一个为全世界供应西红柿的国家。西红柿真难吃,顺便说一句。”)她把我按在厨房的桌子边上,开始念叨她要上的菜(“不用,不用,我盛到盘子里给你,你不用起来”),不论我要盐,还是要多放一点这个,多放一点那个……

她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她时更矮,更虚弱了。她皱纹多了,头发少了。单单是透过如今稀疏的白发看见她的头皮就激起了我的心疼。天啊,她真是老了!

母亲天生就能将别人变成自己的蝙蝠侠。她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我、家里的男人、她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有过一句抱怨。我永远是她宫廷中那个小小的、安静的侍从,至少我是这么看自己的。她会向我撒来无数五彩纸屑般的昵称——我是她的小蜜蜂,她的苹果馅饼,她的小青蛙,她的鱼小姐——但她花在我身上的时间从来都不多。最多是照看照看我:她不关心我,只是照顾我。尽管她也经常让别人照看我——学生、邻居家阿姨、日托阿姨。我参加课外活动时,总是耐心地等着她来接我。有一次,我在医院里做小手术,术后她忘了来接我。我记得自己在病床上躺了一整晚,穿着全套的衣服,外表坚强,内心却是恐惧的:我可能再也看不见她了。她第二天早晨出现了。她不许我小题大做,我最后习惯了这一点,也习惯了不靠妈妈自己干。我是妈妈的独立小青蛙。她工作很努力。她是一名经济学家,最后当上了银行行长。她还周旋于好几个长期情人和两任丈夫之间。经历过这一切,我是妈妈最棒的小学生和妈妈唯一的财富。

现在,她挤出了一副对以前从没有放在心上的邻居、以前从没有说过话的亲戚、以前我从没听说过的人亲切的样子。这段又长又详细的报告是她填补空虚,掩盖她的朋友日渐零落这一事实的方式;这是她逃避对死亡的恐惧,避免真正面对我,缓解我的到来所带来的痛苦——毕竟,我的到来只是即将离去的开端——抹掉我上一次来看她之后度过的时间的方式,总而言之,一种摆正的方式。

“还记得二楼的沙里奇先生吗?他刚死了。”

“怎么死的?”

“中风。”

“真难过。”

“还有八楼的博热维奇两口子——他家儿子没了。”

“发生了什么?”

“车祸。你见了博热维奇夫人都认不出她。她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一夜白头。不过,你听我讲。我只跟你说了不好的事,我也有些好消息呢。”

她在考验我,衡量我的同情心有多少。她觉得满意吗,还是要骂我?(“你对邻居一点都不关心”,好像她就成天关心邻居似的。)她是上了岁数才重感情的:她过去经常取笑那些情绪外露的人。

她站起身,走出厨房,很快拿着一个笔记本回来了。她将她的日志递给我,就像一个急迫地想要向全世界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似的。本子里似乎主要是数字。

“这是什么?”

“我的日志。”

“你的什么?”

“血糖日志。我得糖尿病了,必须每天监测血糖指数。”

“严重吗?”

“还行吧。但我得给自己扎胰岛素。”

“为什么?”

“大夫说,早点把小剂量的扎上,总比拖到不得不上大剂量时要好。”

她谈起糖尿病时语气很是亲密,关心而又谅解,像是在谈论宠物猫狗。她用胖墩墩的手指指着各个日期,解释那时血糖指数为何突然升高,其他时候为何又正常。

“我给你看我怎么量的,”她说道,然后马上补了一句,“你要待多久?”

“一周。”

“你有的忙了。”她噘着嘴说道。

“你什么意思?”

“你得办新身份证,这是一件。新制度出台了。排队那个吓人啊。要等一整天的。我差点儿昏过去。然后,你得去找律师,你公寓的事。还有办新的医保卡。医保卡也出新制度了。成天变。”

没错,说个不停表明她已经学会了用语言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尽管这恐惧说不清,道不明。